第230章 溺亡者 1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青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值班電話響起時,沈屹正在翻看一份積壓的卷宗,辦公樓安靜得只剩下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音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輛轟鳴。他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伸手接起電話。
「沈隊,翡翠灣小區發生一起疑似命案,一名女性死者,報警人是死者的丈夫,稱妻子在浴室洗澡長時間未出,他破門後發現妻子已經死亡。」指揮中心接線員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略快,說明情況緊急。
「翡翠灣幾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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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樓一單元1502。」
「通知江敘和蘇冉,讓他們帶齊裝備。我二十分鐘到。」沈屹掛斷電話,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大步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溫嶼正好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看到沈屹的神色,立刻放下杯子:「有案子?」
「翡翠灣,女性死者,洗澡時出的事。」沈屹接過他遞來的外套,動作利落地套上,「你跟我去現場,通知張昊和劉凱直接過去。讓張昊帶上監控設備,翡翠灣是高檔小區,監控覆蓋率應該不錯。」
溫嶼點頭,一邊撥電話一邊快步跟上。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很快消失在樓梯間。
夜色濃稠如墨,警車劃破寂靜的街道,紅藍燈光在兩側樓宇間閃爍。沈屹握著方向盤,目光沉靜地盯著前方路面。冬季的青城夜晚氣溫已經降到零下,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車燈照射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翡翠灣那個小區我知道,」溫嶼坐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去年出過一起入室盜竊案,安保系統升級過一次,進出都有車牌識別和人臉識別。如果真是謀殺,兇手進出小區的軌跡應該很好查。」
「前提是兇手不是住裡面的人。」沈屹淡淡地說。
溫嶼沉默了一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如果兇手就是死者的枕邊人,那監控反而沒什麼用處。
車子駛入翡翠灣小區大門時,保安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立即升起道閘。三號樓是一棟十八層的高層住宅,樓下的草坪上已經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線,幾名轄區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維護秩序。幾個穿著睡衣的居民站在不遠處探頭張望,竊竊私語。
沈屹停好車,彎腰鑽過警戒線,向守在單元門口的民警出示了證件。
「沈隊,現場在十五樓。死者丈夫在客廳,情緒不太穩定。」一名年輕民警迎上來匯報。
「法醫和痕檢到了嗎?」
「江法醫剛到,正在樓上。蘇組長還在路上,說五分鐘內到。」
沈屹點點頭,走進單元門。電梯轎廂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鏡面不鏽鋼牆壁映出他和溫嶼的身影。數字跳到15,電梯門緩緩打開。
走廊里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了鋪著淺色瓷磚的地面。1502室的大門敞開著,門口鋪著一次性消毒墊,幾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痕檢人員正在玄關處進行初步勘查。沈屹在門口換上鞋套,戴上手套和口罩,走了進去。
玄關連著客廳,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色調以米白和淺灰為主,家具線條流暢,牆上掛著幾幅抽象裝飾畫。整個空間整潔有序,看不出任何打鬥或混亂的痕跡。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絲綢睡衣的中年男人。他四十五歲左右,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有些凌亂,臉色蒼白如紙。他雙手捧著一杯熱水,指尖微微發顫,目光空洞地盯著茶几上的某個點。
旁邊站著一名民警,正在輕聲安撫他。
「陳先生,這位是刑偵支隊的沈隊長。」民警介紹道。
陳景瑞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沈屹。他的眼眶泛紅,像是剛哭過,但此刻已經流不出更多的眼淚了。
「陳先生,我是沈屹。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為了儘快查明真相,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沈屹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感,「你能告訴我,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嗎?」
陳景瑞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我……我今天晚上在書房處理工作。年底了,公司的事情比較多。我大概從八點開始就在書房裡,一直沒出來過。」
「你妻子林婉清呢?她當時在做什麼?」
「她……她說她想泡個澡放鬆一下。她最近睡眠不太好,經常失眠,所以晚上喜歡泡個熱水澡,喝點紅酒,有助於入睡。」陳景瑞的聲音又開始發抖,「她大概八點半左右進的浴室,我聽到她在放水的聲音。」
「你中間有沒有和她有過交流?」
「有。大概九點多的時候,我去廚房倒水,路過浴室門口,聽到她在哼歌。我還敲了敲門,問她要不要再拿一瓶紅酒,她說不用了,讓我別打擾她享受。」陳景瑞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那是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書房繼續工作了。一直到十一點左右,我準備去睡覺了,發現臥室里沒人。我以為她還在浴室,就去敲門,叫她的名字,但沒人應。」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等了幾分鐘,又叫了幾聲,還是沒動靜。我感覺不對勁,就撞開了門……」
他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沈屹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繼續問道:「你撞開門之後,看到了什麼?」
「她……她躺在浴缸里,水已經涼了。她的眼睛半閉著,嘴唇發紫……我叫她的名字,她沒有反應。我把她從水裡撈出來,放在地上,試了試她的呼吸……已經沒氣了……」陳景瑞的聲音支離破碎,「我打了120,然後又打了110……但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你把她從浴缸里撈出來了?」沈屹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信息。
「是……是的……我當時慌了,只想救她……」陳景瑞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愧疚,「我是不是……破壞了現場?」
沈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繼續問道:「你把她撈出來之後,有沒有對她進行急救?比如心肺復甦?」
「我……我試了一下,但我不太會……按了幾下她的胸口,她沒有任何反應……我就放棄了……」陳景瑞低下頭,「我知道我可能做錯了……但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關係,在這種情況下,人的本能反應是救人,可以理解。」沈屹安撫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陳先生,你妻子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表現?比如情緒低落、焦慮、或者提到過什麼讓她擔心的事情?」
陳景瑞想了想,緩緩說道:「她最近確實情緒不太好。大概從兩個月前開始,她就開始失眠,經常半夜醒來,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我帶她去過醫院,醫生說是輕度焦慮症,給她開了一些安神的藥,但她不願意吃,說怕有副作用。」
「她有沒有跟你提過,她為什麼焦慮?」
「她說……她說她覺得生活很空虛。沒有孩子,沒有工作,每天就是逛街、做美容、和朋友喝下午茶。她說她感覺自己像個廢人。」陳景瑞的聲音裡帶著自責,「我工作太忙了,陪她的時間很少。她曾經提過想出去工作,但我沒同意,覺得她沒必要受那個累。現在想想……也許我應該支持她的。」
「她最近有沒有購買過什麼藥物或者保健品?」
「她買過一些助眠的保健品,在網上買的。具體是什麼牌子我不太清楚,她說效果還行,但也不能根治失眠。」陳景瑞揉了揉太陽穴,「警察同志,你們覺得……她是自殺嗎?」
沈屹沒有正面回答:「目前還不能下定論,需要等法醫的檢驗結果出來。陳先生,今晚你先好好休息,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繫你。這段時間請你不要離開青城市,保持手機暢通。」
陳景瑞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悲傷。
沈屹站起身,對溫嶼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走廊里,壓低聲音交談。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溫嶼問。
「目前看起來沒有明顯的破綻,但也不能完全相信。」沈屹說,「他的情緒表現是真實的,但真實的情感不一定代表無辜。很多殺妻案的兇手,在案發後也會表現出真實的悲傷——因為他們確實愛過死者,只是某種原因讓他們動了殺心。」
「那我們現在怎麼做?」
「先看現場。江敘和蘇冉應該已經有初步發現了。」
兩人轉身走向浴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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