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梨園絕唱 2

  小陳在戲校從業十五年，經手過無數演員妝容，但給周文彬上妝，從來不敢有半分馬虎。周文彬對專業的嚴苛，在校內是人盡皆知的，臉譜一筆一划、油彩厚薄深淺、鬢角鬍鬚位置，都容不得半點差池。

  化妝鏡邊框雕著纏枝蓮紋樣，鏡面擦拭得一塵不染，清晰倒映出兩人的身影。台上燈光柔和地落在周文彬臉上，小陳手持化妝筆，蘸取朱紅油彩，細細勾勒眉眼輪廓，暈染臉頰底色，動作嫻熟沉穩，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半個多小時後，小陳終於停下手中的化妝筆，退後半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周老師，您的妝好了。您看看，還滿意嗎？」

  周文彬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向鏡面。

  鏡中的人，已然褪去了日常中年人的滄桑。厚重的戲曲油彩巧妙遮掩了眼角細密的皺紋、鬆弛的皮膚，整張面龐被正紅底色鋪滿，眉峰高挑凌厲，眼紋勾勒得英氣十足，額間淡繪紋理，透著老將沙場征戰的剛毅與堅毅。唯有那雙眼底深處，藏著歷經風雨、看透世事的沉沉滄桑，是再精緻的油彩也無法偽裝掩蓋的。

  他微微側頭，左右端詳片刻，神色平靜，緩緩頷首，嗓音低沉醇厚，帶著常年練戲養成的胸腔共鳴：「嗯，不錯。手法穩，分寸剛好。」

  得到認可，小陳悄悄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淺淡笑意：「都是周老師底子好，也好把控臉譜分寸。」

  這時，周文彬的專屬助理小王端著一個紫砂保溫杯走了進來。小王是戲曲表演專業大三學生，二十歲出頭，眉眼清秀，天賦出眾，也是周文彬最看重的得意門生，平日裡不僅跟著學戲，還兼顧打理周文彬演出前後的大小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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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輕走到周文彬身側，將保溫杯遞過去，語氣謙和：「周老師，剛泡好的普洱，溫度剛好，您喝口茶潤潤嗓子。距離您上場還有半小時，不用著急。」

  周文彬伸手接過保溫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他擰開杯蓋，淡淡的茶香裊裊飄散開來，醇厚溫潤。抿了一小口溫熱的茶湯，茶水順著喉嚨滑下，瞬間熨帖了緊繃的聲線，整個人都鬆弛了幾分。

  他捧著茶杯，目光再次落回鏡中自己的臉譜倒影，眼神忽然變得悠遠，帶著幾分悵然，幾分釋然，低聲喃喃自語，像是在對鏡中人訴說，又像是在感慨半生梨園歲月：「三十年了……一晃就是三十年。今晚這場校慶壓軸戲，唱完過後，也該徹底謝幕了。」

  聲音不高，帶著一絲落幕將至的落寞，還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小王和小陳站在原地，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過一絲濃濃的疑惑，卻誰也不敢開口多問半句。

  周文彬是青城戲校的元老之一，十八歲入校學戲，畢業後留校任教，一晃四十年光陰全都耗在了梨園戲台、三尺講台。專業功底爐火純青，老生行當造詣在整個青城戲曲圈都數一數二，授課嚴苛較真，對天賦不足、偷懶懈怠的學生從不留情；待人處事稜角分明，對同事工作要求苛刻，從不遷就人情世故，脾氣古怪執拗，在校內是出了名的硬性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