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徐牌坊
四大青衣和四花旦的爭論出現後,記者自然來問她。
徐京蕾沒有在採訪現場詳細回答,只笑著說了一句:「回頭有空寫博客聊吧。」
當天晚上,她真的更新了一篇文章。
標題很簡單:《花旦,青衣,隨便聊幾句》
文章開頭仍是她慣用的語氣。
「今天又被記者問了一個挺有意思,也挺沒意思的問題。問我怎麼看四大青衣,怎麼看四花旦,誰該進,誰該出。」
「我說我也不是評委,怎麼還管起進進出出了?」
「記者不放過我,非讓我說。」
「那就在這裡瞎聊幾句。」
接下來,她簡單解釋了自己小時候看京劇的印象。
「小時候覺得青衣好,端莊,大氣,站在那裡不用怎麼動,就能壓得住台。花旦也好,熱鬧,漂亮,看著讓人高興。」
「現在大家把這兩個詞往女演員身上套,我倒覺得挺有意思。好像圈出幾個格子,每個人都得趕緊找到一個站進去。站晚了,位置就讓別人占了。」 「可你越想站進去,越像在等著被選。」
「我不太喜歡被選。」
「以前拍戲的時候被導演選,後來當導演,終於能選別人了。現在跑來寫博客了,還有人把我放進去選。」
「沒勁。」
最後一句是:「人活著不是為了站進別人畫好的格子裡。」
這篇博客發布後不到一小時,評論便超過數千條。
新浪首頁給了最醒目的推薦位,很多名人博客主動轉載,作家、導演、文化評論人紛紛留言。
「老徐說得通透。」
「真正做事的人,不會在意這些虛名。」
「被選擇是大眾文化的邏輯,主動創造才是藝術家的邏輯。」
「當別人還在爭論花旦青衣,她已經站到了導演的位置上。」
捧場的人很多,這既是徐京蕾的人脈,也是2006年博客圈的生態。 名人之間互相連結、互相留言、互相吹捧,既能製造話題,也能共享流量。今天徐京蕾替某位作家推薦新書,明天對方就在專欄中誇她獨立通透。
所有人都願意維持這個體面的小圈子。
可博客之外,反應完全不同。
天涯娛樂八卦版很快有人將全文複製過去。
帖子標題是:【徐京蕾回應四花旦:我不喜歡被選】
一樓只是全文轉載。
二樓便有人問:「她真不在意,為什麼專門寫一篇?」
「記者問了唄。」
「現場一句不關心不就完了?回家想半天,寫一千多字,再說自己不在乎?」
「老徐一直這樣,看起來雲淡風輕,實際每句話都在告訴你,我和那些爭名次的女明星不一樣,我是導演,我是文化人。」
「她最在乎的就是:我跟別人不一樣。」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別人往青衣花旦里站,她站在旁邊說你們都被選,只有我不被選。問題是,她不還是給自己選了個更高的位置?」
這層回復得到很多贊同。
討論很快從文章本身,轉向徐京蕾一貫的公眾風格。
有人喜歡她的鬆弛,便有人覺得那種鬆弛全是設計。
有人欣賞她談導演和寫作,也有人認為她作品成績一般,靠京圈文化人互相包裝,硬生生把「才女」變成了無法驗證的身份。
帖子翻到七百多樓時,一個網友留下一句相當粗俗的話:
「說白了,不就是當婊子還要立牌坊嗎?想爭就爭,非得裝自己不在乎。」
這句話本身並不新鮮,論壇上每天都有更難聽的罵人話。
可放在這個語境裡,它意外形成了強烈傳播效果。
下一樓有人回覆:「徐牌坊?」
又有人接道:「天下第一博,京城第一牌坊。」
「別叫徐才女了,以後叫徐牌坊。」 「牌坊上刻什麼?我不喜歡被選。」
帖子裡頓時一片「哈哈哈哈」。
一個外號誕生,有時不需要任何周密策劃。
它只需要足夠簡單、足夠損,又恰好戳中公眾對某個人積累已久的反感。
「徐牌坊」三個字迅速從天涯傳到貼吧,再傳進各類QQ群和小論壇。
有人把徐京蕾博客首頁截圖,在標題上方畫了一座牌坊。
牌坊中間寫著五個字:「天下第一博。」
兩邊配了一副對聯。
上聯:嘴上雲淡風輕。
下聯:心裡寸土必爭。
橫批:我不在乎。
圖片製作粗糙,卻傳播極快。 第二天,徐京蕾便看到了。
助理最初不想告訴她,可搜索她名字時,相關內容已經出現在前幾頁。傳統媒體也開始打電話,詢問她怎麼看網友新取的外號。
徐京蕾臉色很難看。
她寫那篇文章,確實不是完全不在意。
如果不在意,她不會回應。
可她自認為文章已經將姿態放得足夠低,也沒有點名攻擊任何人,她只想繼續鞏固自己的差異化位置。
這本來是她過去幾年最擅長的事,為什麼這次不管用了?
她讓團隊聯繫新浪,希望平台處理一部分明顯侮辱性的評論和轉載。
新浪可以刪除自己站內的內容,卻管不了天涯、貼吧和無數小論壇。
她又聯繫幾家關係不錯的傳統媒體,很快,幾篇替她解釋的文章出現了。
《拒絕標籤何錯之有?徐京蕾的獨立不應遭污名化》
《從花旦到創作者,徐京蕾早已不需要排行》 《網絡暴力不等於民意》
王朔圈子裡的幾名作家也在專欄中替她說話。
有人批評網民缺乏閱讀能力,把一篇討論選擇與創作的隨筆,粗暴理解成女明星爭風吃醋。
有人說「牌坊」外號體現的是大眾對獨立女性的惡意。
還有人將問題拔高到反智主義,認為網際網路正在獎勵最粗俗的表達,懲罰所有稍微複雜的思想。
這些文章若放在五年前,或許能替徐京蕾重新定調。
2006年卻不同,傳統媒體已經開始跟著網絡熱點走。
記者每天在天涯、貼吧和博客尋找選題。哪裡爭議大,哪裡便是第二天的版面。
「徐牌坊」有傳播度,有衝突,也有明星效應,遠比幾名文化人認真討論網絡倫理更吸引讀者。
不是徐京蕾人脈的報紙,看到那些替她辯護的文章後,反而更來勁。
【京圈文化人集體護徐京蕾,網友反問:為何不能批評才女?】
【「徐牌坊」引發網絡大戰,名人博客是否只許讚美?】 【天下第一博遭遇天下第一罵】
報導越多,外號傳播越廣。
替她說話的作家使用大量文化理論和精英式表達,普通網友看了更加反感。
「說她裝,她朋友立刻出來寫八千字證明她不裝。」
「還反智主義?不喜歡徐京蕾就叫反智?」
「京圈這群人是不是覺得普通人都看不懂文章?」
「他們越幫她解釋,我越覺得徐牌坊這名字准。」
徐京蕾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過去依賴的輿論資源正在失效。
她的人脈集中在京圈文化界。
王朔那批人在紙媒時代擁有很強的話語權。一本雜誌、一張報紙、一個電視訪談,足以把某種評價擴散到全國。
博客和論壇卻打碎了這種中心。
作家可以寫專欄,普通網友同樣可以回一句「裝什麼」。 前者花兩小時論證,後者用三個字做成梗,傳播效率完全不在一個層面。
徐京蕾沒有辦法起訴。
「徐牌坊」當然難聽,可它更多是個諷刺性外號,不構成明確事實指控。她若發律師函,只會讓網友找到新的笑料。
她也不能繼續寫博客回應。
回應一次,別人會說她破防。
回應兩次,「我不在乎」就徹底變成笑話。
最終,她只能沉默。
團隊停止聯繫媒體,也不再公開提起四花旦話題。博客恢復日常更新,寫天氣,寫朋友,寫電影剪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評論區里,每一篇文章下面都會出現幾句:
「牌坊今天更新了。」
「不是不喜歡被選嗎?」
「徐導真雲淡風輕。」 管理員刪得越快,網友發得越多。
這場風波沒有真正摧毀徐京蕾的事業。
她仍是天下第一博,仍有導演和才女身份,也依然能得到GG、雜誌和活動邀請。
可那層由雲淡風輕、獨立知性和京圈文化共同搭建的外殼,第一次被網際網路撕開了一道口子。
......
周訊看到「四大青衣」新聞時,沒有國際章那麼不忿,也沒有徐京蕾那麼敏感。
她剛從美國回來不久。
五月,她陪李大齊去美國見了他的父母,這趟行程在她心裡有很特別的意義。
見父母,不是普通旅行,也不是媒體鏡頭前的一次情侶亮相。它意味著兩個人的關係已經走到一個更加具體的階段。
她認真考慮結婚,甚至開始想像婚後的生活。
李大齊做造型,她繼續演戲。兩個人可以住在京城,也可以偶爾去美國。工作忙時各自飛,閒下來便在家裡待著,不一定非要參加那些嘈雜的聚會。
周訊過去的每段感情都很投入。 愛的時候,她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全部。
分開時,也真的像從身體裡挖走一塊東西。
她不覺得這是缺點。
人若談戀愛還要先計算保留幾分,防著以後受傷,那不如不談。
李大齊讓她感覺安穩。
他懂服裝、造型和視覺,也懂她那些突然冒出來、常人聽不明白的想法。和他在一起,她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前一秒還在笑,下一秒忽然安靜。
這種理解,比某個電影角色更能占據她現在的注意力。
事業方面,她並非沒有成績。
《蘇州河》讓她拿到巴黎電影節影后。
《如果·愛》上映後,她又接連拿下香港金像獎和彎彎金馬獎最佳女主角。
在國內女演員中,她的演技口碑始終處在最頂尖的一檔。
圈內人心裡很清楚,周訊演戲是老天爺賞飯吃。 有些演員需要完整分析人物,尋找動作邏輯和情緒依據。周訊很多時候不需要。她站到鏡頭前,眼睛一動,人物便出來了。
這種靈氣不能教,也很難複製。
導演願意找她,正是因為她能提供劇本之外的東西。
可她的瓶頸也正在這裡。
巴黎電影節只是B類電影節。
金像獎和金馬獎在華語電影內部含金量現在還行,卻無法在國際坐標系裡與坎城、威尼斯、柏林並列。
周訊已經擁有足夠多的「演技好」,她缺的是一座能夠直接定義歷史位置的三大影后。
如果沒有高媛媛和范彬彬,這件事不算迫切。演員職業生涯很長,合適的電影可以慢慢等。
可高媛媛與范彬彬先後拿獎後,輿論標準被突然拉高。
媒體提起周訊,會先誇她靈氣逼人,緊接著加一句:可惜還沒有三大電影節表演獎。
這句「可惜」,開始越來越頻繁。
她手裡不是沒有新片,《夜宴》計劃今年下半年上映。 電影投資很大,導演是馮小剛,演員陣容有葛優、國際章、吳彥祖、劉燁和周訊,是華誼今年最重要的古裝大片。
她在其中飾演青女,一個單純、執著,最終為愛而死的女人。
從紙面上看,角色並不差。可周訊在拍攝過程中就隱約覺得,這部電影有問題。
《夜宴》想拍東方版《哈姆雷特》,又要兼顧古裝大片的商業場面、宮廷陰謀、愛情糾葛和明星陣容。
每個人都很用力,美術很華麗,服裝很精緻,鏡頭也追求詩意。
所有東西疊在一起,卻沒有真正形成一個完整世界。
演員像在漂亮布景中說著經過設計的台詞,情感始終隔著一層。
周訊演青女時當然認真,她能抓住人物對無鸞的感情,也能理解一個單純女人被捲入權力與欲望後的絕望。
但她不看好成片,更不認為《夜宴》能替自己帶來三大電影節表演獎。
華誼能夠給她國內最好的商業片資源。
大導演、大投資、全明星陣容、全國發行和鋪天蓋地的宣傳,這些都沒有問題。
再往上,卻不是單靠華誼能解決的。 電影能不能進入坎城、威尼斯或柏林,導演是否真正懂國際電影節的評審趣味,角色有沒有衝擊表演獎的空間,海外發行商能否建立完整的公關路線,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能力。
華誼正在成為國內前幾的民營影視公司,卻還沒有這套體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