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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海洋天堂》與鄭輝父母的安排(大章)

  (有條件可以看完海洋天堂再看這章。)

  雙子樓22層的兒童活動區里,三兄弟又聚到了一起。

  鄭弦盤腿坐在音樂積木前,手裡拿著一根包了軟布的小木槌。他已經不滿足於用手拍擊音塊,開始嘗試用不同的力度敲出聲音。

  同一塊音木,輕輕碰一下,聲音清脆而短;稍微用力,餘音便會明顯延長。

  他不知道什麼叫音色,也不懂力度記號,只憑耳朵判斷哪一種聲音更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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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景行則坐在旁邊拆另一種魯班鎖。

  上一副直棒型魯班鎖他已經成功解除,後面高宇給他換了個U型魯班鎖。

  鄭昭明趴在軟墊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他最近剛剛學會比較穩定地爬行,對所有能夠移動的東西都很感興趣。鄭弦的木槌一落下,他便朝音樂積木爬;鄭景行將魯班鎖放到地上,他又立刻調轉方向。

  爬到一半,音樂積木再次響起,他便又停下來回頭。

  來來回回半天,哪一邊都沒到。

  鄭輝坐在地毯邊緣,看護著他,免得他爬得太急,一頭撞到音塊上。  手機在這時候振動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李宗明:「什麼事?」

  「薛曉璐老師在我這邊,說想見你一面。你現在方便嗎?」

  鄭輝低頭看了看三個孩子。

  鄭弦正在重新排列音塊,鄭景行則研究這個魯班鎖和上一個的差異點,暫時都不需要他陪。22層還有育兒阿姨,離開一會兒不會有問題。

  「我在樓上,馬上下來。」

  掛斷電話後,鄭輝把鄭昭明抱起來,交給旁邊的育兒阿姨,又分別摸了摸兩個大孩子的頭:「爸爸下樓一會兒,你們先玩。」

  鄭景行抬起頭:「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鄭弦沒有問,他正沉浸在一段新旋律裡面,沒太注意父親說了什麼。

  鄭輝乘電梯下到20層,李宗明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秘書站在外面,看見他後直接讓開位置。

  辦公室里除了李宗明,還坐著一個女人。

  見鄭輝進來,薛曉璐立刻站起身:「鄭導。」  「薛老師好。」

  薛曉璐趕忙搖頭:「都畢業了,就不用喊老師了吧?」

  她在北電文學系讀過本科和研究生,又在電影學院任教多年。鄭輝剛入學時,確實上過她參與的幾堂劇作分析課。


  雖然不是長期帶班老師,可按學校里的關係,叫一聲老師沒有任何問題。

  鄭輝走過去和她握了握手:「那我喊你學姐吧,我記得你是89年進的北電文學系?正好大我十屆。」

  薛曉璐明顯有些驚訝,她沒想到鄭輝會記得這個。

  「是是是。」她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的欣喜:「89年入學,文學系。」

  「那就沒錯了,學姐請坐。」

  稱呼一變,雙方之間原本略顯正式的氣氛也放鬆了一些。

  李宗明讓秘書送進一壺茶,自己卻沒有離開。

  《海洋天堂》是公司準備投資的項目,這次見面不只是兩個創作者之間的交流,也可能涉及選角與製作安排。他作為公司負責人,留下來正合適。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薛曉璐沒有繞彎子,坐下以後,她先把劇本往鄭輝面前推了推。

  「鄭導,你看過《海洋天堂》的劇本嗎?」

  「看過。」

  「感覺怎麼樣?」

  「很感人,也很克制。」鄭輝說道:「它沒有把自閉症當成一種用來刺激觀眾情緒的奇觀,也沒有刻意誇大父親的犧牲。

  一個父親知道自己快死了,只想教會兒子在沒有他以後怎麼活下去。這個出發點很簡單,也足夠動人。」

  他說的是實話,《海洋天堂》的故事並不複雜。

  王心誠是一名普通的水族館工作人員,獨自照顧患有自閉症的兒子大福。後來,他被確診為肝癌晚期,只剩幾個月生命。

  他最擔心的不是自己會死,而是自己死後,大福怎麼辦。

  大福不會獨立生活,不懂怎樣坐公交車,不會煎雞蛋,也不知道如何用錢,更無法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

  為了給兒子尋找一個能夠活下去的地方,父親帶著他四處奔波。福利院不接收成年自閉症患者,普通養老院又無法照顧他。

  電影真正要講的,也不是父親如何偉大。  而是一個普通人面對註定無法改變的結果時,如何用最後一點時間,把自己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完。

  薛曉璐聽完,神情明顯放鬆了一些,一個劇本被看懂,比單純被稱讚更重要。

  她看著鄭輝:「那我就直接說了,我想請你出演大福。」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李宗明顯然也不知道她真正的來意,有些驚訝。

  鄭輝同樣有些詫異,他想過薛曉璐可能是來談預算,可能是希望他給導演方面的建議,也可能是想請他幫忙聯繫某位演員。


  唯獨沒有想到,她想讓自己演大福。

  「為什麼會想到我?」

  鄭輝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因為受到邀請而客套,只是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還有,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接?」

  這不是自抬身價,以他目前在全球電影市場的地位,如果單純按照商業價值計算,出演《海洋天堂》是不可能的選擇。

  這是一部投資只有幾百萬人民幣的文藝片,沒有成熟的商業類型,沒有大規模發行基礎,角色也不具備傳統意義上的明星光環。

  大福是一名二十多歲的自閉症患者。  這個角色對表演要求很高,卻未必能夠給演員帶來多少市場收益。稍有不慎,還可能被批評為模仿、獵奇,甚至是利用特殊群體衝擊獎項。

  更現實的是檔期。

  鄭輝現在的工作安排不是按天計算,而是按全球項目的發行周期和製片計劃計算。

  一部電影哪怕只拍一個月,也可能打亂後面半年甚至一整年的工作。

  薛曉璐顯然早就想過這些問題,她沒有先解釋市場,也沒有拿獎項、社會意義或者公司投資來說服鄭輝,而是從劇本的起點講起。

  「我寫這個劇本,是因為九幾年去做志願者,接觸到了很多自閉症孩子。」

  「最開始的時候,我和大部分人一樣,對自閉症的理解非常有限。只知道他們不願意說話,不喜歡與人交流,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真正接觸以後才發現,不是這樣。」

  「他們不是沒有感情,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外界。他們只是理解和表達世界的方式,與我們不同。」

  在長期志願服務中,她認識了許多自閉症兒童和他們的家庭。那些家庭面對的壓力,不只是治療費用,更讓人絕望的是未來。

  孩子小時候,父母可以抱著、牽著,可以每天寸步不離地照顧。可孩子會長大,父母會變老。

  等父母六十歲、七十歲,再也抱不動一個成年孩子時,誰來照顧他們?  如果父母先去世,他們又該去哪裡?

  福利機構資源有限,社會就業體系無法接納,大部分家庭也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為孩子安排終身照料。

  這種沒有答案的恐懼,始終懸在每一個家庭上方。

  薛曉璐認識的原型家庭里,有一個孩子叫弢弢,原名楊弢。

  「弢弢在他媽媽身邊的時候,總是會笑。」

  「那不是電影裡常見的那種很強烈的笑,也不是為了回應別人刻意做出來的表情。」


  薛曉璐停頓片刻,浮現出在回憶那個孩子的樣子:「我和他媽媽都覺得,那是一個很溫和、平靜、舒展的笑容。」

  「他笑起來的時候,會讓你覺得,他在自己的世界裡並不痛苦。他只是和我們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可在媽媽身邊,他是安全的,也是快樂的。」

  寫劇本時,她一直希望未來扮演大福的人,也能有這樣的笑容。

  不是傻笑,不是空洞,更不是演員用誇張表情去暗示觀眾「這個人物與普通人不同」。

  那應該是不設防且安靜的笑。

  「很多年前,我在電視上看過那期《東方之子》。」  鄭輝也想起那期節目,那期是在香港媒體曝光他父母去世以後錄製的。

  李小萌在演播室里問起他的父母,問起《我和我的祖國》,也問起《倔強》和《半生》。

  節目裡,他說了很多以前從未公開說過的話,那期節目播出後,引起過非常大的反響。

  可薛曉璐記住的,並不只是那些內容。

  「那期節目裡,你提到父母的時候,有過幾個很短的笑容。」

  「不是因為開心,更像是想起了一些很溫暖的事。」

  「你說唱《我和我的祖國》的時候,好像和父母還在一起。說完以後,你笑了一下。」

  「你說想告訴十八歲的自己『你做得很好』,也笑了一下。」

  薛曉璐說道:「那幾個笑容,讓我想起弢弢。」

  人與人笑起來,當然不會完全相同。

  鄭輝的笑里有回憶、有克制,也有成年之後對痛苦的消化。弢弢的笑則更加純粹,甚至未必包含能夠被外人準確解釋的情緒。

  可兩者之間,確實有某種相似的質感。  溫和,平靜,沒有攻擊性。

  「後來寫劇本的時候,我腦子裡總會想起你和弢弢笑起來的樣子。」

  「那時候我就想,等劇本寫完,一定拿給你看一看。最好能邀請你出演大福。」

  「可惜,直到去年,這個劇本才真正完成。」

  說到這裡,薛曉璐自嘲地笑了一下:「而這時候的鄭導,已經是我怎麼也不敢請的人了。」

  她寫劇本的時間太長,剛有這個想法時,鄭輝雖然已經成名,卻還沒有走到今天的位置。

  等《海洋天堂》真正完成,他已經拿過金棕櫚、金獅、奧斯卡最佳導演和幾個國際影帝,唱片在全球賣出數億張,導演的商業大片票房以數億美元計算。

  中國電影市場裡,很難再找出一份有足夠說服力的條件,邀請他出演一部幾百萬投資的文藝片。


  薛曉璐最初甚至沒有把這個想法告訴別人。

  她拿著劇本找過一些投資方,結果和她預想的一樣。

  絕大部分投資人認可劇本有感情,也承認自閉症群體值得關注,但一談到投資,態度便變得非常謹慎。

  題材太沉重,沒有商業賣點,成年自閉症患者的故事,不適合年輕觀眾,也很難吸引常規家庭觀眾。  父親患癌,兒子無法獨立生活,故事從頭到尾都籠罩在死亡陰影下。電影拍出來以後,宣傳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入手。

  有人建議她加入愛情線。

  有人希望把大福改成一個具有特殊天賦的自閉症天才,最好能在數學、繪畫或者音樂方面做出驚人成就。

  還有人覺得結局太壓抑,希望父親最後治好癌症,或者大福忽然恢復正常。

  這些建議,全部偏離了劇本的起點。

  現實中,絕大部分自閉症患者都不會展現出驚人的天賦。

  他們不是等待世人發現的天才,他們只是需要幫助的人。

  如果非要賦予他們一種足以交換社會關注的特殊能力,好像只有證明「他們可能成為天才」,他們才值得被照顧,那同樣是不公平。

  薛曉璐不願意改。

  找不到投資,她一度打算繼續替其他項目寫劇本,慢慢攢錢。哪怕最後只能籌到很少的預算,就算拍成電視電影,她也要把電影拍出來。

  沒想到,她把劇本放進公司編劇部以後,公司內部評估很快通過。

  李宗明不僅願意投資,還明確表示允許她自己執導。  更讓她意外的是,李宗明告訴她,鄭輝看過劇本,並且親口說,讓公司大膽給她試。

  「我原本已經不敢開口了。」

  「可後來想,你都說讓我大膽去試,那我就大膽一次,邀請一下自己創作劇本時最想要的演員。」

  「所以今天才冒昧過來。」

  薛曉璐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鄭輝看著桌上的劇本,一時沒有說話。

  上一世,他看過《海洋天堂》相關的採訪。

  他知道薛曉璐因為長期接觸自閉症群體,才創作了這個故事。也知道大福經常露出的笑容,來自原型人物留給她的深刻印象。

  原本時間線上,大福由文章出演。

  為了體現人物的溫和與純淨,文章在電影裡經常露出微笑,那種笑容也成為角色最鮮明的特徵之一。

  可鄭輝沒有想到,這一世,自己多年前在《東方之子》里留下的幾個表情,會進入薛曉璐的記憶,甚至影響她對大福演員的想像。


  那期採訪對他而言,是一次不得不做的回應。

  對另一個創作者而言,卻成為角色形成過程中的一部分。  創作有時就是這樣。

  一個無意識的表情,一句偶然聽到的話,一段在電視裡短暫出現的影像,都可能在另一個人腦海中停留很多年,最後進入完全不同的故事。

  鄭輝沒有因為這份緣分,立刻答應,他首先考慮的仍然是檔期與責任。

  接一部電影,不只是去現場演完自己的鏡頭。

  如果他答應出演,《海洋天堂》的項目規模、發行方式和外界關注都會立刻改變。公司需要重新制定製片計劃,薛曉璐也很可能根據他的檔期壓縮籌備時間。

  一旦中途衝突,影響的不會只有他自己。

  「學姐,我現在不能和你打包票。」

  他將自己的時間安排簡單說了一遍。

  七月初,他要前往巴黎,補拍《穿普拉達的女王》在高級定製時裝周的重頭戲。

  九月,電影全球上映,他必須配合福克斯進行一輪宣傳。

  十二月,《博物館奇妙夜》進入上映前最密集的宣發階段,他同樣要去北美參加首映與媒體活動。

  除此之外,《蝙蝠俠》續集需要和華納確定劇本、演員、預算及正式開機時間。  《疾速追殺2》也已經在開發。

  如果兩個項目都放在明年,他的空閒時間會被進一步壓縮。

  「我現在確實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整留出拍攝時間。」

  薛曉璐來之前,顯然已經詳細估算過。

  她很快說道:「只要一個多月,我最近找了不少導演和攝影師討論劇本。

  大家都認為,這部片場景集中,也沒有複雜調度。水族館、家裡、福利機構,再加少量外景,一個多月肯定能拍完。」

  「如果順利,一個月就夠。」

  她頓了頓,又給出一個更大膽的方案:「甚至,如果不亂改劇本,這部電影由你來執導,應該會更快。半個多月,你看行不行?」

  這一次,不只是鄭輝,連李宗明都看向了她。

  導演對一部電影意味著什麼,薛曉璐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之所以想親自執導《海洋天堂》,正是因為過去曾經目睹自己的劇本被其他導演修改得面目全非。

  她想保護這個故事。  可為了讓大福達到自己心中最理想的狀態,她甚至願意把執導權交出來。

  當然,她提出讓鄭輝執導,並不是對他的完全妥協。


  那句不亂改劇本,就是前提。

  換成其他導演,她可能連這個前提都不會提,因為說了也未必有用。但鄭輝的聲望與成就,值得她賭一下。

  從效率上看,更不用說。

  鄭輝在好萊塢拍上億美元的大製作,都能將拍攝周期控制得準確。

  《海洋天堂》這種場景集中、演員有限的電影,如果前期籌備充分,半個多月完成主要拍攝並不誇張。

  鄭輝卻沒有順勢接下導演工作,他思考了會,然後說道:「學姐,你不是還在學導演嗎?」

  「嗯。」

  「那就繼續學。」

  「這是你的故事,你做志願者,接觸那些孩子和家庭,寫了這麼多年,沒有誰比你更清楚它應該是什麼樣子。」

  「導演不只是控制機位,也不只是決定一天拍幾頁劇本。你真正的優勢,是你知道大福為什麼笑,也知道那些父母最害怕什麼。」  「這個東西,我代替不了。」

  鄭輝沒有說得太滿,他思考片刻,給了一個相對確定的時間節點。

  「接下來兩個月,你繼續研究導演和拍攝方案。」

  「九月我去北美,完成《穿普拉達的女王》的主要宣傳,再和華納把《蝙蝠俠》續集的事情談清楚。」

  「到時候,我重新看一遍明年的時間線。」

  「如果有合適的空檔,我給你留出來。」

  這不是答應出演,但已經比薛曉璐來之前預想的結果好得多。至少,鄭輝沒有拒絕。只要檔期允許,他確實會認真考慮。

  薛曉璐臉上的喜悅很明顯:「好,我回去繼續準備。」

  她站起身告辭離去,走到辦公室門口時,薛曉璐停下來:「鄭導,謝謝你願意考慮。」

  「學姐,不用客氣。」

  「那我等你九月份的消息。」

  送走薛曉璐後,鄭輝沒有立刻回22樓,而是獨自坐在李宗明辦公室的沙發上,思緒也隨之飄遠。  他其實大可以直接拒絕薛曉璐,正如他之前所想,這部戲的社會意義大於商業價值,讓大家關注自閉症患者是好事,但並不一定非要他親自下場去演才能達成這個效果。

  可是,當薛曉璐提到《東方之子》那個採訪,提到他父母的時候,他內心深處某根弦,被撥動了。

  鄭輝站起身,乘電梯重新回到了22樓。

  推開門,三個孩子依然在地毯上玩耍。

  鄭弦已經放下了積木,正試圖和鄭景行倆個人合力各拉一個魯班鎖的木頭,看能不能拉出來,鄭景行小臉繃得緊緊的,兩人都在用力。


  鄭昭明則在旁邊看著,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鄭輝沒有走過去打擾他們,而是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

  他想到了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的父母,想到了自己如今身為人父的身份。

  在《海洋天堂》的劇本里,父親王心誠查出肝癌晚期,生命只剩下幾個月。

  他看著自己連衣服都不會穿、連雞蛋都不會煮的自閉症兒子大福,陷入了絕望。

  他帶著兒子去跳海,沒死成;

  他滿世界地去找願意收留大福的福利機構,四處碰壁;  他拖著病體,一遍遍地教大福怎麼坐公交車,怎麼拖地,甚至自己做了一個龜殼背在身上在水族館裡游泳,只為了告訴兒子:「爸爸是一隻海龜,爸爸會永遠陪著你。」

  這就是父愛,一種在死亡面前,依然要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為孩子鋪好後路的本能。

  鄭輝想起了1998年的那個夏天。

  那時澳門的父母因為吃了受污染的死海鮮,上吐下瀉。為了省錢,他們硬扛著不去醫院。直到後半夜,父親高燒昏迷,母親手腳發黑。

  醫院裡冷冰冰的診斷書,多器官衰竭。不到三天,兩條人命。

  鄭輝記得他們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我和你媽要回家,回福建的家。」

  以前,鄭輝一直以為,那只是中國老百姓的落葉歸根的情結。他們在外漂泊了一輩子,受盡了白眼和苦難,死後不想做異鄉的孤魂野鬼。

  可是今天,看著眼前的三個孩子,體會著自己作為父親的心境,鄭輝突然對那句遺言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他們那時候,肯定也是會擔心剛成年的鄭輝一個人沒辦法走下去的吧?

  1998年的澳門,還沒有回歸。黑幫橫行,治安混亂,底層人民的生活沒有任何保障。

  一對沒文化、靠打黑工勉強生存的父母,突然撒手人寰,留下一個剛剛十八歲、沒有背景、沒有學歷的兒子。

  在這個吃人的社會裡,這個孤兒該怎麼活下去?  他會不會被人欺負?會不會走上邪路?會不會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所以,他們說了「回家」。

  他們說的回家,既是讓自己葬在老家,更是想把鄭輝送回宗族!

  作為一個閩南人,宗族觀念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們雖然早年因為活不下去逃離了家鄉,但他們心裡很清楚,在那個位於閩南深山裡的宗族村落,有三叔公,有同宗同源的族人。

  雖然那裡窮,但宗族社會有一張看不見的底線安全網。


  只要你姓鄭,只要你回了宗祠,族人們就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餓死,絕不會讓你絕戶。

  把剛剛成年的孩子,託付給宗族,是那對絕望的父母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事實也確實如此,鄭輝遵照遺囑,帶著骨灰盒回到老家,三叔公和族人們幫他操辦了喪事。

  如果不是因為他是一個擁有系統和兩世記憶的重生者;如果他只是那個原本怯懦的十八歲少年鄭輝。

  那麼,按照父母的設想,原主在辦完喪事後,大概率會在老家留一段時間。

  然後,他會被三叔公等宗族長輩說動,不再回那個魚龍混雜的澳門。  他會靠著父母在澳門拼死拼活攢下的那點積蓄,加上宗族長輩的幫襯,在鎮上開個小賣部,或者做點小生意。

  他會娶一個當地的姑娘,生兒育女,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地度過這一生。

  這就是父母為他安排的「海洋天堂」。

  王心誠為了大福,去求福利院,去扮海龜。

  而澳門的父母為了鄭輝,用最後一口氣,指明了回家的路。

  「爸爸!」這時正在用力的鄭景行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鄭輝,扔下和鄭弦拔河的魯班鎖,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鄭輝的大腿。

  鄭輝回過神來,蹲下身,將鄭景行抱進懷裡,又伸手揉了揉走過來的鄭弦的腦袋,最後帶著他們走回地毯上,他坐下捏了捏鄭昭明的小臉蛋。

  「爸爸在這兒。」鄭輝說道,好像是在對孩子們說,又像是在對虛空中的某些人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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