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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鄭弦的音樂天賦

  一月底,京城積雪沿著路邊化開,枯枝被冬日的陽光照得發白,風裡依然裹著寒意,屋內卻暖得像另一個季節。

  地暖把木地板烘得微溫,鄭弦穿著連體棉衣,兩隻小手扶著茶几邊緣,搖搖晃晃地往前挪。

  一步,兩步,走到第五步時,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小屁股往後一墜,結結實實坐在了地毯上。

  鄭弦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不遠處的王菲,確認沒人笑他,便若無其事地翻過身,手腳並用地爬向茶几下面那隻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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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前,他還只能扶著東西慢慢挪動。現在已經能夠獨立走上七八步,雖然步子不穩,卻進步得很快。

  更讓王菲和月嫂意外的是,這孩子最近開始往外蹦詞了。

  「爸爸」和「媽媽」說得最多,偶爾還能冒出「要」和「不」。咬字含糊,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

  王菲把這件事告訴張國榮:「弦仔會說話了。」

  張國榮當天便訂了第二天飛京城的機票。

  他不是沒有工作,幾個新項目在接觸,自己下一部導演作品的方向更是遲遲沒有確定。

  但那些事情都能等,鄭弦會說話了,不能等。

  上次來紫玉山莊,他抱著孩子教了大半天「乾爹」,鄭弦只會看著他咯咯笑。這一次,他顯然打定了主意,絕不能空手而歸。  上午十點多,張國榮走進客廳,他手裡提著給孩子準備的禮物。

  這次是一套德國產的木質音樂積木,不同形狀的積木內置發聲器,拍擊後會發出不同音高,邊緣打磨得十分圓潤,沒有任何尖角。

  鄭弦原本坐在王菲腳邊,手裡抓著布偶反覆搖晃。

  聽到玄關傳來動靜,他抬起頭,盯著張國榮看了下,忽然鬆開布偶,張開兩隻手,身體努力往前傾。

  意思很明確,要抱。

  張國榮臉上的笑意瞬間綻開。

  他把袋子遞給月嫂,脫下外套,快步走過去蹲下,一把將孩子抱進懷裡。

  鄭弦一被抱起來,他便摟住張國榮的脖子,腦袋歪在他肩窩裡蹭了兩下。

  張國榮側過臉看他:「還記得我?」

  鄭弦仰起頭,認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巴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嗯…」

  不是「乾爹」,張國榮卻已經很滿意了,至少沒有認生。  王菲說道:「他現在只會叫爸爸媽媽,別的還不行。」

  「沒關係,我教。」


  張國榮抱著鄭弦坐到地毯上,將孩子面對面放在自己腿上,雙手扶穩他的腰,開始耐心示範。

  「干……爹。」

  鄭弦歪著腦袋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干……爹。」

  張國榮把嘴型做得格外誇張,語速也放得很慢。

  鄭弦學著他張嘴。

  「啊……」

  前一個音勉強沾邊,後面卻沒了。

  張國榮並不氣餒,他有的是耐心:「乾爹。」

  「啊。」  「干……爹。」

  「啊……」

  同樣的兩個字,他反反覆覆教了十幾遍。

  鄭弦起初還盯著他的嘴,後來注意力漸漸被張國榮羊絨衫上的紐扣吸引,伸手去抓,抓住以後又本能地往嘴邊送。

  張國榮輕輕拍開他的小手,將那張圓乎乎的小臉轉回來。

  「不要吃紐扣,看著我。」

  「干……爹。」

  鄭弦眨了眨眼睛,小嘴微微嘟起。

  「干…嗲…」

  聲音很輕,尾音也不準確,爹更像疊。

  可在安靜的客廳里,那兩個音節聽得清清楚楚,張國榮喜悅馬上從眼底顯了出來。

  他低頭在鄭弦額頭上親了一下,笑得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嘴角怎麼也壓不住:「對了,乾爹,我是你乾爹。」  鄭弦大概也感受到了他的高興,跟著咧開嘴笑,露出幾顆剛冒出來的小米牙。

  張國榮立刻轉頭看向王菲,語氣里滿是炫耀:「聽到沒有?叫得很清楚。」

  王菲笑吟吟的說道:「清楚談不上,不過確實是在叫你。」

  「這就夠了。」

  張國榮把孩子抱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好幾圈,時不時低頭教他再叫一聲。

  鄭弦後來又含糊地叫了幾次,發音逐漸接近「乾爹」。雖然仍帶著奶聲奶氣的拖腔,卻已經能讓人聽明白。

  哄了一會兒,張國榮忽然想起電話里王菲提過的另一件事:「你說弦仔對音樂很敏感?」

  王菲點了點頭:「你可以放首歌試試。」

  張國榮把鄭弦交給月嫂,走到音響旁邊,從架子上隨手抽出一張王菲早年的專輯。

  前奏剛響起,在月嫂懷裡的正弦馬上轉頭看向音響,眼神變得專注,整個人迅速安靜下來。

  第一段副歌響起後,鄭弦的小腦袋開始左右搖擺。頻率不算準確,卻確實在跟著節拍移動。


  一首歌放完,他嘴裡又開始哼哼唧唧。幾個音節斷斷續續地往外冒,音準自然談不上,但旋律的大致走向竟然沒有跑偏太多。  張國榮看完整個過程,神情漸漸認真起來,他轉頭看向王菲:「這不只是對聲音敏感,他是在記旋律。」

  王菲表情露出在她臉上不太常見的得意:「嗯。」

  「平時給他聽什麼?」

  「什麼都放。古典、爵士、搖滾、流行,我的,他爸的,輪著來。」

  張國榮想了想:「可以多放一點阿輝的歌。」

  王菲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張國榮解釋道:「阿輝那些歌跨度很大,從搖滾到抒情都有,旋律結構和節奏型也豐富。特別他英文專輯裡,有不少強弱對比很明顯的段落,小孩子對這種變化最敏感。」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一句:「當然,我的歌也要放。」

  「你繞這麼大一圈,就是為了最後這句話?」

  「那是兩回事。」

  張國榮說得理直氣壯:「我的歌里有情緒,有起承轉合。從小多聽一點,將來無論做音樂還是演戲,共情能力都不會差。」

  王菲意有所指的說道:「我怕他聽多了你的歌,長大以後心思太重,沒事總跟自己過不去。」  張國榮一時語塞,隨即失笑:「那就多放快歌,《Monica》總可以吧?」

  「可以,適合他現在走兩步摔一下的節奏。」

  快到中午時,鄭輝才從外面回來。

  他上午去了雙子樓那邊,處理了幾個美國發來的《博物館奇妙夜》後期鏡頭的審批意見。

  進門後把外套遞給阿姨後便看見張國榮坐在地毯上,正用手逐塊拍著一套音樂積木。

  幾塊音高不同的積木被依次排開,張國榮挑出其中三塊,放慢動作,用指尖逐一按過去。

  「叮、咚、叮。」

  三個高低錯落的音,組成一小段簡單的旋律。

  鄭弦坐在他對面,目光跟著張國榮的手移動。張國榮拍完以後,他仍盯著那三塊積木,像是在回想剛才的聲音。

  過了幾秒,他伸出小手,朝第一塊積木拍了下去。

  他的手太小,還控制不好力道,第一次落下時,只擦到了積木邊緣,沒能讓它發出聲音。

  鄭弦愣了愣,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張國榮。  張國榮沒有幫他,只把剛才那三個音重新拍了一遍。

  「叮、咚、叮。」

  這一次,鄭弦控制好了距離和力度,拍起三塊積木。


  節奏被他拍得七零八落,輕重也毫無章法,中間還夾雜著一次多餘的錯音,可三個主要音的先後順序,和張國榮剛才拍的一樣。

  張國榮驚奇的看著鄭弦,然後就看到鄭輝走進來,他看向鄭輝:「回來了?」

  「嗯。」

  鄭輝走近一些,低頭把兒子抱起來親昵玩鬧了幾下,但鄭弦一直掙扎著要去玩積木,鄭輝只好放下他。

  放好鄭弦後他問張國榮:「來多久了?」

  「快兩個小時。」

  張國榮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弦仔叫我乾爹了。」

  鄭輝並不意外,以張國榮的執著程度,這趟專程飛來京城,當然不會允許自己空手而歸。

  他走到茶桌邊,客廳永遠有泡好的茶水,他給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鄭弦本來就玩了一上午,又玩了會,他就有些撐不住了。他坐在地毯上,手裡還抓著一塊積木拍著,眼皮卻一點點往下耷拉,腦袋也跟著晃了幾下。

  張國榮又敲了一聲,他只遲鈍地抬了抬眼,很快便張開小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月嫂見狀走過來,彎腰將他抱起:「張先生,弦仔困了,我先帶他去睡一會兒。」

  鄭弦靠進月嫂懷裡,起初還不肯鬆開手裡的積木,被輕聲哄了兩句,才慢吞吞地鬆開手指。經過張國榮身邊時,他像是想起什麼,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干…嗲。」

  張國榮頓時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臉:「去睡吧,醒了乾爹再陪你玩。」

  月嫂抱著鄭弦上樓後,客廳一下安靜了不少。

  張國榮這才從地毯上起身,在鄭輝對面的沙發坐下。陪孩子玩了兩個小時,他的羊絨衫被扯得有些皺。

  鄭輝拿起茶壺給他倒了杯茶:「最近工作怎麼樣?」

  張國榮端起茶杯,靠進沙發里:「幾個項目都在談,戲約、演唱會,還有一些製片公司遞過來的本子。

  事情不少,但真正想做的,一個都沒有。」

  原本按照他的計劃,《無極》結束後,便會啟動自己的第二部導演作品。

  原本他計劃《偷心》後,接下去要拍的是白先勇的《玉卿嫂》,編劇何冀平也和他做過大量前期討論。  可從威尼斯回來以後,他心裡那股創作衝動慢慢變了。

  張國榮說道:「我最近一直在想,下一部戲到底該拍什麼。」

  過去兩三年,他參與的每一個項目都很沉重。

  《海邊的曼徹斯特》里,一個男人因為自己的過失失去孩子,此後餘生都無法原諒自己。


  為了演好那個角色,他讓自己沉入壓抑的情緒中,整個月都在體會那種被凍結的痛苦。

  《無極》里的無歡,從小被飢餓和羞辱折磨,長大後用殘忍與控制掩蓋內心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自卑、偏執和瘋狂糾纏在一起,拍攝期間,他常常在收工後仍覺得胸口發悶。

  再往前,是他自己執導的《偷心》。

  兩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在時代的陰霾下,被欲望、背叛與錯位的情感一步步推向毀滅。

  作為導演,他去構建那些殘忍的欺騙,再將美好的事物一點點撕裂給人看。這種全知視角下的悲劇編織,對創作者的內心也是煎熬。

  三個項目,三種不同形態的痛苦。

  專業上,他都完成得無可挑剔,甚至因此收穫了威尼斯影帝和金奧賽拉獎。但持續數年的負面情緒輸出,也積攢起了很多的疲倦。  不是身體上的,是心理上的。

  張國榮無奈的說道:「我不想再拍壓抑的東西了,至少現階段不想。」

  「這幾年,從我自己的《偷心》,到你的《海邊的曼徹斯特》,再到陳導的《無極》,一部接著一部,全是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拍電影當然可以表達絕望,也可以剖開人性的陰暗面。但如果我一直把自己泡在那些情緒里,我怕有一天,真的會覺得這個世界只有這些東西。」

  鄭輝安靜聽著,他當然清楚,張國榮對角色的共情能力有多強。

  因為清楚,所以拍《海邊的曼徹斯特》,鄭輝專門請大衛·弗里曼為他做心理疏導,就是因為怕張國榮難以擺脫角色。

  「那你想拍什麼?」鄭輝問。

  「輕鬆一點,積極一點。」

  張國榮停頓了一下,又修正了自己的說法:「或者至少,別那麼絕望。商業還是文藝,我不在意。」

  這個要求看似簡單,真正找起來卻不容易。

  去找何冀平談《玉卿嫂》的時候,他也確實說了這個想法。何冀平很理解他,也提出了幾個替代方向。

  但何冀平手上積累最多的素材,要麼是嚴肅文學改編,要麼是歷史人物傳記,每一個故事裡都藏著難以逃避的沉重。  他也找過其他幾個香港的編劇朋友,有人給他遞了個荒誕喜劇的本子,翻了兩頁,全是屎尿屁的笑料和下半身的段子。他看了五分鐘就合上了,覺得自己不如去街上遛彎。

  還有人給他推薦了一個都市愛情輕喜劇的概念,方向是對的,但寫出來的東西太水,人物動機經不起推敲,笑點靠巧合而不是性格,他沒辦法在這種質量的劇本上投入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所以他現在處於一個很尷尬的狀態:知道自己不想拍什麼,卻找不到想拍的東西。

  鄭輝聽完問了一句:「所以題材和類型都無所謂,只要別再那麼絕望?」

  張國榮點頭:「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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