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躺贏的范彬彬(加更15)
關於鄭輝的比較,是媒體討論《無極》時法迴避的暗線。
沒有任何一篇正規影評會直接寫「這部電影不如鄭輝拍得好」,這種比較在專業寫作中太過粗暴。
但在行文措辭和引用語境中,鄭輝的名字以各種間接方式反覆出現。
《綜藝》雜誌中文版在其年終盤點文章中,將《無極》與同年上映的《蝙蝠俠:俠影之謎》放在一起分析,標題是《兩種「東方導演拍大片」的路徑》。
文章並未做簡單的優劣判斷,而是拆解了兩部電影在創作邏輯上的根本差異。
「鄭輝拍《蝙蝠俠》時,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世界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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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譚市的每一處光源都有物理依據,蝙蝠俠的每一個動作都服從格鬥體系的內在邏輯,布魯斯·韋恩的每一個決定都有清晰的心理動機支撐。他是先把地基打實,然後在地基上建造奇觀。
觀眾因此可以沉浸在那個世界裡,接受一個穿蝙蝠裝的人打擊犯罪這個前提。」
「陳凱歌拍《無極》時,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視覺的奇觀性。草原萬馬奔騰、花瓣鋪天蓋地、宮殿金碧輝煌、盔甲造型誇張。
他是先把奇觀搭起來,然後試圖在奇觀里注入意義。但意義需要邏輯作為載體,而邏輯在他的創作優先級里排在視覺之後。
當觀眾被視覺吸引卻找不到邏輯支撐時,奇觀就變成了空洞。」
「這不是才華高下的問題,是創作方法論的差異。 鄭輝的方法論是:先讓觀眾相信這個世界是真的,然後在真實中製造驚奇。
陳凱歌的方法論是:先讓觀眾被驚奇擊中,然後希望他們不要追問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
前者對敘事基本功的要求更高,但產出更穩定;後者更依賴天才式的靈光一閃,一旦靈光不夠,就會暴露根基的脆弱。」
這篇文章帶來的結論是殘忍的,讀者讀完之後得出的自然結論就是:鄭輝的方法是對的,陳凱歌的方法是錯的。
網絡上各大論壇和BBS上,「如果《無極》讓鄭輝來拍」成了一個熱門話題。
天涯影視版:
「說真的,《無極》的世界觀設定如果交給鄭輝,他能把滿神的規則體系打磨到嚴絲合縫。
你看《蝙蝠俠》里忍者大師影武者聯盟的設定,一個秘密組織存在了幾百年,通過製造恐慌來糾正腐敗的城市,這個設定其實也很玄,但鄭輝用大量的細節和邏輯讓它變得可信了。
《無極》的問題就是陳凱歌覺得寓言不需要邏輯,但電影不是寓言,電影是敘事藝術。」
「鄭輝連漫畫改編都能拍出犯罪驚悚和心理劇的深度,你說《無極》這種題材到了他手裡會怎樣?
至少不會出現'五歲小孩因為一個饅頭決定毀滅世界'這種連三歲小孩都覺得不對勁的設定。」
「最搞笑的是啥,鄭輝今年才25歲,拍出來的東西讓全世界影評人為之折服。 陳凱歌53歲了,拍出來的東西讓觀眾看完面面相覷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差距不是年齡能解釋的,是才華的差距。」
「樓上說得不全對,陳凱歌有才華的,《霸王別姬》擺在那裡,那是真正的傑作。
問題是他的才華在那之後就停了,或者說,他的才華一直在,但他的創作心態出了問題。他不是拍不好電影,是他現在拍電影的出發點錯了。」
十二月底,《無極》上映兩周後,票房增速開始明顯放緩。
最終,內地票房停在兩億出頭。
這個數字放在2005年,仍然稱得上賣座。但對於《無極》這樣的投資規模而言,距離片方最初期待的三億甚至更高的目標,顯然存在很大差距。
環球影業在北美安排的有限放映,也沒有掀起太大水花。
張國榮的名字為影片帶來了一些專業媒體的注意,部分影評人肯定了他的表演與電影的視覺風格,可海外票房始終沒有形成規模。
相較之下,同年由鄭輝執導的《蝙蝠俠:俠影之謎》,票房和口碑把它甩的車尾燈都看不到。
……
鄭輝是在一月初關注到這件事的。
他那段時間主要在東山墅陪范彬彬坐月子,偶爾上網瀏覽新聞,看到了鋪天蓋地的《無極》差評和關於范彬彬的惋惜文章。 出於某種好奇心,或者說是對前世記憶的驗證,他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想再看看「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這個視頻。
什麼都沒有。
搜索結果里全是正經的影評,票房分析和演員討論帖,沒有任何惡搞,鬼畜或解構式的二次創作。
鄭輝翻了好幾個視頻分享網站和論壇,確認了這件事之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後想通了。
原因其實不難理解。
前世《無極》之所以能被惡搞成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並且引爆全網,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前提條件:那部電影好笑。
不是故意搞笑的好笑,而是那種你明在一本正經地講一個嚴肅故事,但觀眾覺得你在胡扯的好笑。
陳凱歌用最隆重的史詩口吻、最華麗的視聽語言、最煞有介事的態度,講了一個經不起任何推敲的故事。
當一部電影越是自我感動,它被解構時產生的喜劇效果就越強烈。
而惡搞視頻的核心笑料來源,是謝廷鋒版的無歡。
一個成年男人,因為小時候被搶了一個饅頭,就變成了毀滅世界的大反派。
這個邏輯鏈條本身就很脆弱,但如果演員的表演能賦予它足夠的情感重量,觀眾至少在觀影過程中是會暫時接受的。 問題在於謝廷鋒的表演方式偏向外化和用力,情緒表達過於表面,「你毀了我做一個好人的機會」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被過度渲染的委屈感,像是一個中二少年在控訴世界對他不公。
這種表演方式太容易被解構成笑料了,你把他的台詞配上搞笑的畫面和旁白,觀眾立刻就笑了,因為他的原版表演本身就已經在嚴肅和可笑之間搖搖欲墜。
但張國榮完全不同。
張國榮演的無歡,是一個真正讓人心碎的角色。當他說出「你毀了我做一個好人的機會」時,觀眾感受到的是這句本來可能很荒謬的台詞變得真實而沉重。
你沒有辦法拿一個讓你心碎的表演去做惡搞素材。
胡戈,如果他看了這個版本的《無極》,大概率不會產生「這部電影很好笑」的念頭。
他可能覺得電影不好看,可能覺得故事講得不行,可能對張栢芝的表演感到失望,但他不會覺得好笑。
張國榮的存在,把整部電影從一本正經地胡扯拉升到了雖然有問題但至少是認真的。那種被解構的喜劇空間,被張國榮的表演堵死了。
沒有惡搞視頻,《無極》就不會成為全民狂歡式的群嘲對象。它只是一部讓人失望的大片,一部評價不高的商業電影,一部證明了導演江郎才盡的平庸之作。
它會被批評,會被遺忘,但不會被當成笑話流傳十幾年。
這對陳凱歌來說,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他避免了成為全民笑柄的命運,但「江郎才盡」這四個字依舊牢牢釘在他身上。
…… 一月中旬,范彬彬出了月子。
她在東山墅的客廳里看完了一周積攢的娛樂新聞匯總,其中有大量關於《無極》的影評和討論。
小雲整理了一份摘要放在她面前,按照主題分類:票房數據、專業影評、網友評論、涉及范彬彬的報導。
范彬彬花了大約四十分鐘把所有內容看完。
她沒有幸災樂禍的得意,也沒有假惺惺的同情。
她的第一個感受是滿足感,自己當初在試鏡現場做出的判斷,被事實完全證實了。
那些激情戲確實沒有為角色增添任何深度,張栢芝的裸露確實沒有讓觀眾更理解傾城,陳凱歌所謂「對角色塑造必要」的創作要求確實只是一個空洞的執念。
她對陳凱歌說出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金棕櫚導演也不一定行。
一個導演曾經拍出過偉大的作品,不代表他此後的每一個創作判斷都是正確的。
陳凱歌在1993年是對的,但在2005年,至少在《無極》這個項目上,他是錯的。
第二個感受是對張國榮的惋惜。一個演員傾盡全力交出了最好的東西,但周圍的一切配不上他。 第三個感受,讓她嘴角上揚,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沒演《無極》,比演了《無極》更值。
如果她當初接受了那些條件,出演了傾城,現在的輿論格局會是什麼樣?
大概率是「張國榮和范彬彬聯手撐起了《無極》」。
她的表演一定會獲得好評,因為她對傾城的理解本來就比張栢芝深得多,她的氣場和張國榮之間的化學反應也一定比張栢芝強。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是在陳凱歌的框架里表演,依然要面對這部電影敘事混亂、邏輯薄弱的根本問題。
她可能會讓傾城這個角色好看很多,但她改變不了整部電影的品質。
最終的評價可能是:「范彬彬的傾城很好,張國榮的無歡很好,但電影本身不行。」
她會得到表演層面的認可,但同時也要承擔這部電影的一分罵名。
觀眾會說「可惜了范彬彬」,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她當作一面鏡子,用來映射《無極》的所有失敗。
而現在的情況是,她什麼都沒有做。她沒有出演這部電影,沒有承擔任何風險,沒有分攤任何罵名。但輿論自發地把她變成了這部電影最大的如果。
「如果范彬彬演了傾城…」 這個句式在各種影評和討論帖里反覆出現,每一次出現都在做同一件事:用一個未實現的完美想像,來襯托銀幕上那個不完美的現實。
范彬彬不需要真的出現在銀幕上證明什麼,觀眾的想像力已經替她完成了一切。
他們自行腦補了范彬彬版傾城的樣子,明艷、清醒、和張國榮旗鼓相當,然後用這個想像去打陳凱歌和張栢芝的臉。
她成了一個完美的參照物,一個永遠不會犯錯的虛擬存在。因為她沒有真的出演,所以沒有人能指出她的表演有什麼不好。
范彬彬版傾城在人們的想像中是完美無瑕的,它永遠比現實中的任何版本都好,因為它不存在於現實中。
范彬彬看完那些報導,笑了一下,然後把紙放回桌上,轉頭看向搖籃里的鄭昭明。
孩子睡得很安穩,小拳頭攥著,嘴唇嘟起。
她說:「媽媽沒演,但媽媽贏了。」
鄭昭明當然聽不懂,只是在睡夢中動了動嘴巴,像是在回應什麼。
……
陳凱歌在整個一月份處於半隱退狀態。
他沒有出席任何公開活動,沒有接受任何採訪,也沒有在任何平台上回應鋪天蓋地的批評。 陳紅替他擋掉了所有的媒體邀約,對外的統一口徑是「導演正在休息,計劃後面的新項目」。
在家裡,陳凱歌的狀態是壓抑的。
他每天的作息變得不規律,有時候半夜還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各種劇本資料和創作筆記,但什麼也寫不出來。
有時候他會翻出《霸王別姬》的DVD看一遍,然後坐在那裡很久不說話。
陳紅看在眼裡,但不多說。她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錯的,安慰會被當作施捨,鼓勵會被當作敷衍,分析問題更會觸發怒火。
她只是照常處理製片公司的日常事務,把那些最刺眼的報導屏蔽掉,在飯桌上聊些不相關的家常話題。
最讓陳凱歌憤怒的,不是那些說他「江郎才盡」的評論,這些他早已聽過無數遍,雖然不好受但至少不新鮮。
真正讓他憤怒到睡不著的,是兩類言論。
第一類是關於范彬彬的惋惜。
每一篇寫「如果范彬彬演了傾城會怎樣」的文章,都在暗示他陳凱歌做了個愚蠢的決定。
他因為一個女演員拒絕拍激情戲就放棄了最合適的人選,轉而選擇了一個明顯不如的替代品。
這個敘事把他描繪成一個因私廢公、意氣用事的人,一個把人面子看得比電影品質更重要的導演。 更讓他難受的是,他沒有辦法反駁。
因為銀幕上的事實擺在那裡,張栢芝確實沒有演好傾城這個角色,那些激情戲確實沒有產生他預想的效果。他當初堅持的那些東西,被現實打了臉。
第二類是關於鄭輝的比較。
這些言論的殺傷力更大,因為它們觸及了他最深處的自尊根基。
「如果這部電影讓鄭輝來拍…」
「連蝙蝠俠這種漫畫改編都能被鄭輝拍出心理劇的深度…」
「陳凱歌和鄭輝之間的差距不是才華的差距,是時代的差距…」
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在他的自尊心上來回拉鋸。他是金棕櫚得主,是《霸王別姬》的導演,是中國電影走向世界的先驅之一。
而現在,一個25歲的年輕人被所有人當作標尺來衡量他的創作。
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那個結論,「《霸王別姬》可能不是陳凱歌才華的正常發揮,而是一次不可複製的超常發揮」。
這句話否定的不是《無極》,而是否定了他整個人。它在說:你這輩子就拍了一部好電影,而且那部好電影可能是運氣,不是實力。
陳凱歌把列印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他的拳頭攥緊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他想做點什麼,他想證明那些人都是錯的。他想拍出一部讓所有人閉嘴的電影,一部讓鄭輝也得服氣的電影。
但他現在什麼也想不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那些評論真的把他的創作力連根拔掉了。
……
春節將近,京城的空氣里已經有了年關的味道。
各大媒體陸續推出2005年電影市場盤點,而在所有電影的總結中,都繞不開兩部作品。
《蝙蝠俠:俠影之謎》。
《無極》。
一部是二十五歲的中國導演,在好萊塢商業體系中拍出的全球現象級作品。
一部是第五代導演傾注巨大資源、試圖為中國商業大片打開新道路的野心之作。
兩件事被擺在同一年裡,本身便具有很強的戲劇性。
新浪娛樂在年終盤點中寫道: 「2005年是華語電影代際更替最清晰的一年。」
「鄭輝用《蝙蝠俠:俠影之謎》證明,中國導演不僅能夠進入好萊塢工業體系,更能夠在這個體系中保持作者表達,並完成對類型片的重新定義。」
「陳凱歌則用《無極》提出了另一個問題:當中國電影擁有越來越多的資源、越來越大的投資與越來越華麗的技術時,是否也擁有了與之匹配的敘事能力?」
網易娛樂的評論更為直接。
「《無極》的尷尬,並不只在於票房未達預期,也不只在於口碑分裂。它真正令人遺憾的地方在於,它擁有成為時代作品的資源,卻沒有找到讓這些資源匯聚成作品靈魂的方法。」
「同一年裡,鄭輝在全球最成熟的商業電影工業中,完成了一部既複雜又清晰的大片;陳凱歌則在自己最熟悉的創作環境裡,拍出了一部華麗卻難以真正讓人相信的寓言。」
「這並不是年齡的勝負,也不是簡單的代際取代。」
「但市場已經給出了新的標準。」
「大,不等於好。」
「貴,不等于震撼。」
「真正能讓觀眾記住的,永遠是講得通的故事、立得住的人物,以及一個願意讓觀眾相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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