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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面對面》回應

  次日,上午。京城,中央電視台復興路老台址。

  鄭輝在李宗明和何岩的陪同下,走進了演播大樓。

  今天,他要在這裡錄製一檔央視在今年年初剛剛開播,但已經迅速在全國引發不小反響的新聞深度訪談節目,《面對面》。

  這檔節目的主持人王志,以其犀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質疑式採訪風格而聞名全國。

  他不像傳統的主持人那樣順著嘉賓的話頭進行溫和的引導,而是喜歡在嘉賓回答完一個問題後,用充滿審視的目光盯著對方,拋出諸如「接下來呢?」、「真的是這樣嗎?」、「我不相信」之類的連環追問。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王志的風格和後來另一位女主持人的「真的嗎,我不信」有異曲同工之妙,但王志的質疑更加言之有物,邏輯更加嚴密,往往能直擊問題的核心。

  演播室,王志看到鄭輝走過來,他站起身,伸出手:「鄭導,歡迎來到《面對面》。恭喜你在威尼斯大獲全勝,也感謝你為國家,為社會做出的巨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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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師客氣了,叫我鄭輝就好。」鄭輝微笑著與他握手,然後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幾台攝像機的紅燈亮起,錄製正式開始。

  「歡迎來到《面對面》。」

  王志看著鏡頭,做了簡短的開場:「我們今天的採訪對象,是青年藝術家鄭輝。最近關於他的新聞,大家都已經看到了。威尼斯電影節的獎盃還沒捂熱,安溪2.9億的捐贈就炸了鍋,緊接著又是醫療物資捐贈。」

  他轉向鄭輝,沒有任何客套的過渡:「很多人最想知道的第一個問題,2.9億人民幣的現金,加上價值數千萬的醫療物資。這是一個很龐大數字,絕大多數中國人都無法想像。我想問你的是,為什麼?為什麼會突然想要捐出這麼多錢?」  鄭輝笑著說道:「其實,我一直都有捐款的想法,並且也一直在做。關注過我早期新聞的人應該知道,我剛出名賺到第一筆錢的後,就回福建老家,給村里修了路,給鎮上捐了希望小學。

  我一直堅信兩句很樸素的話:要致富,先修路,以及孩子是祖國的未來。這兩件事值得投入,我願意投入。」

  「那為什麼拖了這麼久?從出名到現在,已經好幾年了。」王志立刻追問。

  鄭輝坦然說道:「行程太滿了,忙著寫歌、拍電影、做發行、跑宣傳…說句實話,就是一直沒騰出手來。這事我一直放在心裡,但確實一直在拖。直到去年年底看到的一個帖子。」

  「去年十二月,我在美國宣傳《疾速追殺》期間,有天難得休息,我登錄了國內的論壇,看到有一個帖子在非常激烈地批評我。


  那個發帖人公開質疑我以前給老家修路建學校的行為,他說那叫偽慈善,說我只是為了給我自己的宗族謀福利,根本算不上對社會有什麼貢獻。」

  王志的眉頭一挑,顯然沒有料到鄭輝會主動提起這種負面評論。

  鄭輝繼續說道:「我知道,那個人之所以那麼說,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仇富心理。當然,我在這裡提起他,並不是為了批判他,我不覺得這個人很壞,或者心理有多麼陰暗。

  在如今這個社會飛速發展的時代,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在不斷提高。網際網路和電視的普及,讓普通老百姓能夠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在巨大的落差下,他產生這種仇富的情緒,其實並不為過。他只是一個特殊時期某種社會結構下產生的心理因素的縮影。我不鄙夷他,當然,我也不高看他。」

  王志點了點頭,對鄭輝這種超越了個人恩怨的社會學視角的分析表示認可,但他緊接著追問:「那麼,這個帖子和你的巨額捐贈之間,到底是什麼邏輯關係?」

  「邏輯關係在於,我當時正在做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鄭輝的語氣變得有些自嘲:「我當時正在籌備買一架私人飛機。」  演播室里的氣氛一凝,在2003年,私人飛機對於絕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還是一個只存在於好萊塢電影裡的概念。

  「我因為工作關係,經常要坐飛機,客機哪怕是頭等艙,因為我的名氣,也經常會被認出來,沒法好好休息。

  再加上我以後要經常歐美飛,對於我未來的事業規劃來說,一個能讓我在天上安安靜靜睡一覺,開個會的交通工具,算是一個必需品。

  我找人問了報價,一架全新的大型公務機,大概需要五六千萬美元,而且要等兩年。我等不了,於是看中了一架別人飛過幾次的二手機,但也要四千多萬美元。

  我當時就已經讓我的經紀團隊去組建專業的財務和法律團隊,準備拿下那架飛機了。」

  鄭輝看著王志:「就在那個時候,我看到了那個罵我偽慈善的帖子。我看著帖子,再想想自己正在做的事。我突然覺得,我好像確實有點過於奢靡了。

  花幾千萬美金,折合三億多人民幣,僅僅只是為了買一個能讓我睡得更舒服一點的交通工具。」

  鄭輝攤開雙手:「所以,我乾脆就在心裡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既然我願意花這麼多錢去買一架飛機,那麼,我就捐出同等數額的錢,去做一點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就這麼簡單。」

  王志的目光緊緊鎖住鄭輝,拋出了他的標誌性疑問:「你這算是,被那個網友罵醒了嗎?」

  鄭輝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不,我沒有被任何人罵醒。因為我並不覺得我花自己合法賺來的錢買飛機有什麼錯。我不偷不搶,按章納稅,我享受我的勞動成果,這天經地義。」


  他語氣堅定:「他罵他的,我只是恰好在那個時間點,看到了那個帖子,然後聯想到了我正在買飛機這件事。

  我並沒有對他的話產生任何情緒上的波動,沒有厭惡,沒有委屈,更沒有那種所謂的醍醐灌頂或者幡然悔悟。  我只是覺得,既然財富已經積累到了這個地步,我在滿足自己私慾的同時,也應該保持一種平衡。捐款,是我本來就要做的事情,那個帖子,只是一個催化劑,或者說,一個提醒我該抽出來時間去捐款的鬧鐘。」

  王志沉默了下,似乎在消化鄭輝的坦誠。他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而是迅速切換了角度。

  「2.9億,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哪怕是對你來說,這也是一筆巨款。在你在那份捐贈協議上簽字之前,你猶豫過嗎?哪怕只有一分鐘?」

  「我承認,我算過帳。」鄭輝的回答沒有落入大公無私的俗套。

  「不是猶豫做不做這件事,而是我必須清楚地知道,我名下的各個帳戶里,到底能立刻調動多少現金。

  我需要計算,這筆錢捐出去之後,我還要留出多少資金用於我下一部電影的拍攝成本,留出多少用於我個人的生活開銷,以及應對可能出現的風險。

  做決定本身,我一秒鐘都沒有猶豫;但是算這筆帳,我確實算了大半天。」

  這種真實的回答,反而讓王志眼中的光芒更亮了。他知道,觀眾最想看的,不是一個完美無缺不食人間煙火的神,而是一個有著普通人思維邏輯,卻做出了不普通選擇的活生生的人。

  「好,我們來談談那批物資。」

  王志翻了一下手中的資料卡:「民政部公布的數據顯示,你捐贈了880萬個N95口罩和48萬套防護服。你剛才說,買飛機的錢是四千多萬美元。那麼,這批醫療物資,你是基於什麼原因去採購的?」

  「因為我剛才說了,我的目標是捐出和買飛機同等數額的錢。」

  鄭輝解釋道:「我在福州和省里敲定了安溪縣的教育和交通捐贈方案後,預算大概是3500萬美元。這距離我買飛機的四千多萬美元,還有幾百萬美元的差額。」  「在看安溪的資料時,我關注到了那些在深山裡教學的老師,所以我追加了教師的長期任教獎勵。由老師,我就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同樣在基層辛苦奉獻的醫生。

  我不懂藥品,藥品種類太多,採購和捐贈都很複雜。所以回到美國後,我就向美國的醫生打聽,美國這邊有什麼好的,國內還不普及的醫療耗材。

  他向我推薦了3M的N95口罩和杜邦的防護服,說這東西對肺結核等呼吸道傳染病有奇效。於是,我就決定用剩下的幾百萬美元,採購這批物資。」

  王志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但你買的數量是880萬個!這是一個天文數字。即便全國所有的結核病房加起來,在短時間內也根本消耗不掉這麼多口罩。你怎麼解釋這種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採購量?」


  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也是外界在震驚之餘,感到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鄭輝笑了,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的笑。

  「王老師,如果我說實話,可能會破壞大家對我的濾鏡。」

  鄭輝看著王志,語氣真誠:「我買這麼多,不是因為我未卜先知,也不是因為我做過什麼複雜的流行病學調查。僅僅是因為,我想要湊夠那四千多萬美元的整數。」

  他攤開手,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動作:「我當時算了一下,安溪的項目花了3500萬,我還差差不多五六百萬。

  我就問供應商,五百萬美元能買多少N95口罩,一百萬美元能買多少防護服。他們告訴我,因為是大客戶批量採購,有折扣,五百萬可以買八百萬個口罩。我一聽,這正好把我給自己定的目標額度花完了。」

  「其實,這是一種偷懶行為。」

  鄭輝坦然地承認:「我不想再去費腦筋想還可以捐什麼,捐給誰了,既然認定這個東西是好東西,那就直接用剩下的錢全部買滿。  我連分批採購都懶得弄,直接一次性付了全款,讓他們裝船運回國。交給了衛生部,我就去忙我自己的事情了。」

  王志被這個答案震驚了,他原本以為會聽到一個關於未雨綢繆,深思熟慮的故事,卻沒想到,真相竟然是因為湊數和偷懶。

  「沒想到,誤打誤撞。」

  鄭輝的笑容斂去,神情變得莊重起來:「這批原本用來湊數的物資,在幾個月後,竟然成了在一線擋住病毒的盾牌。當衛生部的領導打電話告訴我,這批物資救了很多醫生的命時,我當時的感受,語言很難形容。」

  「這件事讓我產生了一種敬畏。它讓我覺得,我堅持去做自己認為是正確的好事,是對的。也許,上天只是想借我的手,在這個世界遇到困難的時候,幫那麼一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這樣。但我知道,以後我會更加堅定地去做自己認定的好事,也許哪天,我又誤打誤撞地幫了某個大忙呢?」

  這段話,既解釋了那龐大物資的合理性,又賦予了這件事宿命般的浪漫色彩。它比任何精心的算計,都更打動人心。

  王志失神了一小會,但很快調整回來,他繼續問道:

  「鄭輝,你現在被很多人視為救星、大善人。你捐了2.9億,捐了那麼多物資。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有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抱著他身患絕症的孩子,跪在你的面前,求你給他一筆錢救命。

  你,給還是不給?」

  這是一個刁鑽的問題。給,意味著他將面臨無數道德綁架,從此永無寧日;不給,則會瞬間擊碎他剛剛建立起來的悲憫形象。  鄭輝並沒有迴避,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這個問題,其實我自己也想過很多次。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一個絕望的父親跪在我面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鐵石心腸地拒絕。


  人都是有惻隱之心的,我也不例外。」

  「但是,在現實中,這種情況很難發生。因為我的生活軌跡,註定了我很少有機會直接面對這樣的場景。

  我幾乎不參加任何商業演出,我不出席那些亂七八糟的應酬,我平時深居簡出,再加上我能變裝,連最厲害的狗仔和記者都很難抓到我的行蹤,更別說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了。」

  「我建立了一道物理上的屏障,這聽起來可能有些冷漠,但這正是我保護自己,也是保護我慈善初衷的方式。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個人喊話和當面求助。

  因為我知道,個人的悲劇是無窮無盡的,如果我陷入了對個體的直接救助,我的財富和精力很快就會被耗干,而更宏大結構性的問題,依然得不到解決。」

  王志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你剛才說,你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捐出和飛機同等的錢。那現在安溪的項目已經啟動了,醫療物資也捐了。這件事算做完了嗎?之後呢?你還會繼續做慈善嗎?」

  「會。」鄭輝的回答很乾脆:「我後續還會繼續做慈善,但我只打算自己選目標,不接受任何人的指派或道德綁架。而且我未來的慈善模式,會發生改變。」

  他坐直了身體,開始闡述自己順理成章可以波及到幾年後的一個計劃。這個計劃能讓他順理成章去那邊投資建設,介入那邊事務。

  「單純的捐錢修路建學校,是授人以魚,它能解決最基礎的生存和教育問題。但這還不夠。未來,我打算做授人以漁的模式。

  比如安溪,安溪是全國聞名的鐵觀音故鄉,但為什麼那裡的茶農還是那麼窮?  因為他們大多是小農經濟,自己種茶、自己炒茶、自己挑到集市上散賣,沒有品牌,沒有更進一步加工,利潤的大頭都被中間商賺走了。而且遇到行情不好,茶葉就只能爛在手裡。」

  「所以,我給安溪的捐贈里,特意包含了一個高標準的茶藝與茶葉審評實訓中心。這是人才的種子。」

  「接下來,我會在當地投資一家現代化茶企,用保底價收購茶農的原料,幫他們避險增收。同時引入食品工程的專家,研發高附加值的茶飲料、茶點心,用商業和品牌的力量把大山裡的東西賣到全世界去。」

  「這家企業產生的所有利潤,一部分用來發展壯大,另一部分,我會讓它重新流入當地的教育和建設。」

  「用產業帶動就業,讓一個地區擁有自己造血的能力。這種模式一旦在安溪成功,就可以複製到全國,別的地方沒有茶葉,那就做果樹、做養殖,總有一個能因地制宜的農產品。

  用商業邏輯去解決貧困的頑疾,這才是能夠長久運轉且生生不息的慈善。」


  王志聽得入神了,他原本以為面前坐著的只是一個有錢且有善心的年輕藝術家,卻沒想到,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腦子裡,竟然裝著一套產業扶貧理論。這套方案不確定能不能走通,但他很希望鄭輝能走通。

  採訪已經接近尾聲,王志拋出了倒數第二個問題。

  「鄭輝,你把這麼多錢捐了出去,買了飛機,又要做產業。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投資失敗了,你的電影票房慘敗了,你破產了,拿不出錢了。那個時候,你會後悔今天曾經如此慷慨地捐掉這2.9億嗎?」

  鄭輝聽到這個問題,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的笑容里,透著絕對的自信,這是屬於穿越者的傲慢。

  「王老師,我很難破產。」鄭輝笑著搖了搖頭:「除非有一天,這個世界上的人,突然都不聽歌不看電影了。」

  他看著王志,說出了一個讓無數同行嫉妒到發狂的事實:「別的不說,就僅僅是我那兩張英文專輯在歐美市場的版權費、電台播放費和數字下載分成,每年就能給我帶來幾百上千萬美元的被動收入。  而且這個數字,隨著時間的推移,還在不斷累積。在國內,我也早就買了房子。我這人不愛買跑車,也沒有什麼燒錢的不良嗜好。

  所以,即便我以後一部電影都不拍,一首歌都不寫,單純靠這些已經存在的歌曲版權費,就足夠我非常體面甚至非常富裕地過完這一生。」

  「所以,我永遠不會後悔。因為我捐出去的,只是我財富中溢出的那一部分,它並沒有傷及我生存和自由的根本。」

  王志深點了點頭,這場採訪已經拿到了所有他想要的,甚至遠遠超出了他預期的深度和廣度。

  「最後一個問題。」

  王志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鄭輝,你現在才二十三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但你已經達到了很多人幾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你希望,很多年以後,當人們提起鄭輝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們想到的是什麼?」

  這是所有深度訪談節目最經典的終極拷問,也是對被採訪者價值觀的最終定調。

  鄭輝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看似溫和,卻比前面幾個都難。

  名聲、作品、獎項、財富、慈善、感情,任何一個答案都太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釋然的說道:「隨便吧。」

  王志有些意外:「隨便?」

  「嗯。」鄭輝點頭:「我不太能控制別人怎麼記住我。」  「有人會記得我的歌,有人會記得我的電影,有人會記得我拿過獎,有人會記得我捐過錢,也有人可能只記得我的感情八卦。」

  「這些都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在《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里寫過一句台詞。」

  「男主人公說,他想讓這個世界因為有了他,而有一點點的不一樣。」

  「這就是我的心裡話,我好像已經做到了,所以我滿足了。」

  「至於別人以後怎麼看我,誇我也好,罵我也好,誤解我也好,神化我也好,都沒那麼重要,我已經夠本了。」

  隨著王志的一句「感謝鄭輝」,演播室的紅燈熄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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