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金獅獎的分歧

  九月八日，威尼斯電影節評審團閉門會議。

  麗都島電影宮三樓的一間小會議室，窗簾拉上，七把椅子圍成一圈。

  評審團主席馬里奧·莫尼切利坐在主位，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份完整的參賽影片清單。

  莫尼切利開口：「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從最高獎開始討論。金獅獎。」

  他頓了一下，環視一圈：「首先，我想聽聽各位心目中的候選。有哪些影片是你們認為有資格角逐金獅的？」

  最先開口的是包浩斯，這位和維姆·文德斯合作了大半輩子的德國攝影師：「兩部，安德烈·日瓦金采夫的《回歸》，和鄭輝的《海邊的曼徹斯特》。其他影片都不在這個級別。」

  阿松波塔立刻點了頭：「同意。我也是這兩部。」

  蒙蒂插嘴：「我會加上北野武的《座頭市》，但我承認它和前兩部之間有差距。」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𝖘𝖙𝖔9.𝖈𝖔𝖒

  皮埃爾直截了當地說：「差距不小，《座頭市》有趣，但它不是金獅級別的電影。它是一部高級的類型片。」

  莫尼切利沒有急著表態，他轉向許鞍華：「Ann，你呢？」

  許鞍華說道：「我認為《回歸》和《海邊的曼徹斯特》都夠格。但如果只能選一部，我個人傾向於《海邊的曼徹斯特》。」

  史蒂芬努·阿科西坐起身來：「我同意Ann的判斷。我來說說理由。」　　他看向其他人：「《回歸》是一部非常高明的電影，這一點毫無疑問。我完全理解它的隱喻結構，父親消失十二年後突然回來，這個時間跨度和蘇聯解體到電影上映的年份驚人地吻合。

  父親就是蘇聯，就是俄羅斯過去的歷史。」

  包浩斯點頭：「是的，父親回歸後的嚴厲、粗暴和陌生感，象徵著蘇聯解體後俄羅斯民族面對歷史遺產時的精神迷失。

  哥哥對父親的權威從抗拒到服從，弟弟始終反抗，兩種對待過去的心態，拍得非常好。」

  「但正因為如此，」阿科西接過話頭：「《回歸》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政治寓言的解讀框架。

  如果你不了解蘇聯解體的背景，它仍然是一個動人的親情故事，但它不會像知道那個背景時那樣震撼你。」

  「而《海邊的曼徹斯特》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背景知識。它靠的是最基本的人類情感，失去，和無法恢復。

  任何一個人，不管他是美國人、中國人、俄羅斯人還是義大利人，都能在那句『我做不到』里聽到自己的回聲。」

  皮埃爾說道：「我不完全同意這個分法，《回歸》的政治隱喻並不削弱它的人性深度，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它同時在兩個層面上運作，個人和民族，它才顯得更厚重。」

  蒙蒂插了一句：「但我們討論的是電影本身的質量，還是電影背後的故事？

  因為如果把鄭輝本人的經歷算進去，這部電影就不僅僅是一部好電影了。它具備了紀錄片的真實重量。」

  蒙蒂繼續說：「我看了《衛報》和其他媒體的報導，我知道導演本人否認了個人關聯，但整個電影節都在談論這件事，他的沉默，他在採訪中那五秒鐘的停頓，影評人對父母去世和電影意象的逐一對應…」　　「不管鄭承不承認，這部電影已經和他的人生綁定了。

  它不是一個導演在拍別人的故事，它是一個人用生命的廢墟搭建起來的電影。

  金獅獎如果給他，不只是給作品，更是給這個年紀承受如此痛苦並將其轉化為藝術的奇蹟。」

  「《回歸》的政治隱喻，要讓位於人性史詩。」

  這句話說完，許鞍華點了下頭。

  阿松波塔也開了口：「我同意蒙蒂。」

  莫尼切利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時候皮埃爾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我個人也認為《海邊的曼徹斯特》更好，但有一個現實問題我們必須面對。」

  所有人看向他。

  「鄭去年剛拿了金獅。」

  「去年的《疾速追殺》，如果今年再給他金獅，威尼斯電影節就變成了鄭輝的後花園。連續兩年，同一個導演，拿走最高獎。

  這在三大電影節的歷史上沒有先例，而且坦率地說，對電影節的公信力是有損害的。外界會說我們是不是對他有偏愛，是不是被他的名氣和光環影響了判斷。」　　包浩斯贊同道：「皮埃爾說得有道理，這不是質疑電影的質量，而是考慮電影節作為機構的獨立性和多樣性。」

  許鞍華始終沒有說話，她在等別人把話說完。

  莫尼切利終於開口了：

  「讓我換一種方式問，《回歸》這部電影，夠不夠格拿金獅？」

  眾人沉默互相看了下，幾乎同時點頭。

  「夠。」皮埃爾說。

  「絕對夠。」包浩斯說。

  莫尼切利點了點頭：「如果兩部電影都夠格，而給其中一部會引發不必要的爭議，那答案就很清楚了。金獅給《回歸》。」

  他環視了一圈：「有人反對嗎？」

  蒙蒂皺眉，但最終說道：「我保留意見，但不反對。」

  「好。」莫尼切利在面前的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金獅，《回歸》。」　　然後他抬起頭。

  「但我們欠《海邊的曼徹斯特》一個公正的對待。評審團大獎。」

  皮埃爾點了點頭：「同意，評審團特別獎給《海邊的曼徹斯特》，合情合理。」

  「那它夠不夠？」阿松波塔突然問：「評審團特別獎和金獅之間差了一個檔次。」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這是一個所有人都在想但沒人願意先說的問題。

  莫尼切利說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還要討論其他獎項，如果其他獎項能夠彌補這個差距，那整體就是公正的。」

  他說道下一個獎項：「最佳女演員。」

  這個獎項的爭議最小，沒有什麼討論，卡嘉·瑞曼在《羅森斯查斯街》中的表演獲得了評審團的一致認可。

  她把一個德國猶太婦女在二戰陰影下的韌性和脆弱演繹得絲入扣，六個人舉手同意，一個人棄權。

  「最佳女演員，卡嘉·瑞曼。」莫尼切利記下。

  「現在，最佳男演員。」

  包浩斯第一個說話：「張國榮，《海邊的曼徹斯特》。沒有懸念。他在那部電影裡的表演，是我今年在任何銀幕上看到的最好的男性表演。」　　「那種內斂的崩塌感，他把一個人的全部情感封死在身體裡，你看不到眼淚，看不到爆發，但你感受得到那個人已經碎了。這需要很高的技術和體驗。」

  蒙特格美里說：「我也傾向張國榮，但我覺得西恩·潘在《21克》里的表演也值得討論。」

  許鞍華這時終於開口了：「西恩·潘很好，但他那個角色有太多戲劇性的支撐，有衝突、有對手戲、有大段的情緒爆發段落。

  張國榮的角色恰恰相反，他幾乎沒有爆發的機會，全靠內在維持張力。從表演難度來說，張國榮更高。」

  「同意。」皮埃爾點頭。

  就在眾人以為最佳男演員即將塵埃落定的時候，阿松波塔·塞爾納突然說了一句話：

  「等一下，我們是不是忘了一個人？」

  眾人看向她。

  「鄭輝。」

  「他在《海邊的曼徹斯特》里演了侄子，我知道這個角色戲份比張國榮少，但他在裡面的表演同樣讓我印象深刻。」

  「尤其是看到冰箱裡面的凍肉後崩潰痛哭的片段，考慮到我們都知道的，關於他自己的經歷……」

  「我們不應該因為導演的私人經歷來評判表演。」皮埃爾立刻打斷。　　阿松波塔說道：「我不是在用他的經歷加分，我只是在補充。

  哪怕拋開所有外部信息，單純看銀幕上的那張臉，那個表演本身，它的質量是夠得上這個獎項的。

  鄭的表演能力還有人質疑嗎？」

  在場的人都沉默，和鄭輝談表演，好像沒誰敢說他不夠格。

  莫尼切利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那你的建議是？」

  阿松波塔說：「並列，張國榮和鄭輝，共同獲得最佳男演員獎。」

  她補充道：「這個獎叫最佳男演員，不是最佳男主角。規則上沒有限制只能給男主角，而且威尼斯歷史上有過並列的先例。」

  許鞍華表情有了變化，她認為這個結果很完美。

  蒙特格美里慢慢說：「如果我們給了評審團特別獎而非金獅，那麼加上一個並列的最佳男演員…這兩個加起來，實際上已經等同於金獅的重量了。」

  「這正是我想說的。」阿松波塔點頭。

  包浩斯想了想：「邏輯上說得通，如果我們認為這部電影的質量配得上金獅，但因為外部原因不給金獅，那就應該在其他獎項上做出足夠的補償。

  評審團特別獎加並列影帝，是公正的補償。」　　莫尼切利最後總結髮問：「在座各位，有沒有人認為鄭輝在那部電影裡的表演，不夠格進入最佳男演員的討論？」

  沒人舉手。

  「有沒有人認為張國榮的表演明顯高於鄭輝，以至於不應該並列？」

  依然沒有。

  「表決。最佳男演員並列，張國榮和鄭輝。同意的請舉手。」

  六隻手舉了起來，只有皮埃爾猶豫了一下，但最終也舉起了手。

  「全票通過。」莫尼切利記下。

  「好，最佳導演。」

  許鞍華這時主動開口了：「我想提名張國榮的《偷心》。」

  眾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這部電影的美學表達是本屆所有競賽片中最精緻的。」

  許鞍華說：「每一個畫面都像一幅畫，光線的運用、色彩的搭配、構圖的細膩程度，都是頂級的。」　　包浩斯接過話，他作為一個攝影師，對這個話題有絕對的發言權：「但是，美學表現有餘，場面調度差一些。有幾場多人戲的走位不夠流暢，剪輯節奏在中段也有些拖沓。

  作為一部導演處女作來說，已經非常了不起了。但和北野武的《座頭市》比場面調度……」

  蒙特格美里說：「北野武那部片子的調度確實令人叫絕，尤其是那幾場動作戲的編排，空間感極強，鏡頭語言乾淨利落。」

  許鞍華點了點頭，她並不是那種固執己見的人：「北野武在調度上確實更成熟。我同意。」

  「最佳導演銀獅，北野武，《座頭市》。」莫尼切利寫下後再問一遍：「有人有異議嗎？」

  沒有。

  「那張國榮的《偷心》怎麼辦？」阿松波塔問：「這部電影不給獎嗎？」

  莫尼切利翻了翻手裡的獎項列表：「傑出個人貢獻獎，這個獎歷來是表彰某一方面的突出技術或藝術成就的。

  攝影、美術、音樂，都可以。《偷心》的視覺美學和攝影質感，完全配得上這個獎。」

  許鞍華微笑了一下：「用這個獎來肯定張國榮在美學和視覺上的貢獻，很合適。」

  「同意。」

  「傑出個人貢獻獎，張國榮，《偷心》。」　　莫尼切利列舉最後獎項：「最後，馬斯特里亞尼最佳新人獎。」

  這個獎的討論很快結束，娜亞·本素蘭的名字沒有什麼爭議地通過了。

  莫尼切利放下筆，把完整的獲獎名單讀了一遍：

  「金獅獎：安德烈·日瓦金采夫，《回歸》。」

  「評審團特別獎：鄭輝，《海邊的曼徹斯特》。」

  「最佳導演銀獅獎：北野武，《座頭市》。」

  「最佳男演員獎：鄭輝、張國榮，《海邊的曼徹斯特》。」

  「最佳女演員獎：卡嘉·瑞曼，《羅森斯查斯街》。」

  「傑出個人貢獻獎：張國榮，《偷心》。」

  「馬斯特里亞尼最佳新人獎：娜亞·本素蘭。」

  他環視一圈：「各位，對這個結果滿意嗎？」

  皮埃爾點頭：「平衡，公正。」　　許鞍華心裡暗鬆了口氣，這個結果，無論對鄭輝還是對張國榮，都是最好的安排。

  阿松波塔微笑著說：「鄭輝拿了評審團特別獎和最佳男演員，張國榮拿了最佳男演員和傑出個人貢獻獎。兩個華人，四個獎，明天的報紙會瘋的。」

  蒙特格美里笑了一聲：「讓他們瘋去吧。我們只對電影負責。」

  莫尼切利站起來，把那張寫滿了名字的紙折好，揣進西裝內袋裡。

  「各位，今晚辛苦了，閉幕式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