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神探的謝幕(二更)
第143章 神探的謝幕(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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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
郡沙縣人民法院,一樓走廊。
林正宇抱著一撐材料從檔案室出來,正往刑庭辦公室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沉穩,有力,帶著幾分刻意的節奏。
「小林法官。」
林正宇停下腳步,轉過身。
江衛東站在走廊中央,穿著警服,大檐帽夾在腋下。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眼神卻直勾勾的盯著林正宇。
「江隊。」林正宇點了點頭,「您怎麼來了?」
江衛東走上前兩步,停在林正宇面前。
兩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來取判決書副本。」江衛東說,語氣平淡,「順便看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林正宇手裡那摞材料上,又抬起來,看著林正宇的臉。
「這案子,你辦得挺漂亮。」
林正宇笑了一下。
「江隊說笑了。
「9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
「我只是以法律為準繩,以事實為依據而已。」
江衛東的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文件,在手裡展開。
是判決書的複印件。
「我看過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判決書上的某一行。
「寫得挺清楚的。責任最大的是那個李強,我們刑偵後來查出來的。」
他抬起頭,目光與林正宇對視。
「算是幫你們法院把這鍋給背下去了。」
林正宇沒有移開目光。
「我們不分鍋。」
他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判決只是力所能及地還原事實,然後進行評判。」
江衛東盯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東西。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江衛東把判決書折好,重新塞進口袋。
「年輕人。」
他的語氣變了,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該看的,你都看到了。
他頓了頓。
「但有些東西,看多了對自己沒好處,你之前就被人舉報那事我倒是略有耳聞,難道你還看不透嗎?」
林正宇直視著他。
「我不需要看透什麼,我只擔心,」
「有些東西我們看不見,它就一直在那裡。」
「況且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東西,註定成不了氣候。」
江衛東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盯著林正宇,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判決書複印件,用手掌輕輕拍了拍。
然後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沉重,緩慢,像是拖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林正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漸遠去。
江衛東的背脊不再像在報導里那樣挺拔。
那張頒獎照片上的英氣,此刻已然消失殆盡。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又關。
江衛東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林正宇轉過身,抱著材料繼續往辦公室走。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
三天後。
郡沙縣公安局,政工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局領導和各大隊負責人。
江衛東坐在靠門的位置,穿著便裝,手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主席台上,政工科長正在宣讀文件。
「————根據市局督察組調查結論,結合縣紀委監委核查意見,經局黨委研究決定,對相關人員作出如下處理————」
江衛東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公安局的院子,幾輛警車整齊地停在停車位上。陽光很好,照得車身威武無比。
「————刑偵大隊大隊長江衛東,在辦理王建軍、王小剛故意傷害案期間,未嚴格落實訊問同步錄音錄像規定,監管不嚴導致下屬存在違反訊問紀律行為,給予行政記大過處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有人偷偷看了江衛東一眼。
江衛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自光依然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那些警車,又像是什麼也沒看。
政工科長繼續念。
「————調離刑偵大隊,安排至治安支隊從事內勤工作,退居二線。」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退居二線。
對於幹了三十年刑偵的江衛東來說,這四個字比記大過還重。
政工科長念完江衛東的處分,又開始念其他人的。
「————刑偵大隊劉志強,參與違規訊問,給予記過處分,停職培訓三個月————」
「————刑偵大隊張偉,未及時制止違規行為,給予警告處分————」
江衛東端起茶杯,嘬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會議室里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
江衛東面無表情,聲音平穩。
「組織決定,我無條件堅決服從。」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門口。
沒有人叫住他。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
「老江這次栽得夠狠啊————」
「三十年了,頭一回————」
「讓他退居二線,這還不如摘了他的帽子呢————」
局長周德明坐在主席台上,敲了敲桌子。
「安靜。」
聲音平息下去。
周德明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江衛東同志的事,大家心裡有數就行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我要說一句。這次的事情,不是針對誰個人。是程序出了問題,證據出了問題。」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
「以後辦案,該有的程序一個不能少。錄音錄像要全程,訊問時間要規範,體檢記錄要如實填寫。誰再出這種問題,就是下一個江衛東。」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周德明坐回椅子,擺了擺手。
「散會。」
當天晚上。
老城區的小巷子裡,有一家沒有招牌的小飯館。
門面破舊,油漆斑駁,裡面只擺了四五張桌子。
江衛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桌上擺著一瓶牛欄山二鍋頭,半瓶已經下了肚。
幾盤小菜擺在旁邊,花生米、拍黃瓜、鹵豬耳。
菜幾乎都沒有動過。
飯館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認識江衛東。
以前江衛東破了案,經常半夜來這兒吃碗麵條。老頭總是多給他加兩塊肉,不多收錢。
今天老頭看見江衛東一個人來,臉色不太好,也沒多問。
只是默默多炒了一盤下酒菜,放在他桌上。
江衛東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酒液灼燒著喉嚨,辣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外面的街燈透過髒兮兮的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喝了一口酒,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
腦子裡閃過下午在法院走廊上的那一幕。
那個年輕法官站在他面前,語氣不卑不亢。
「————有些東西我們看不見,它就一直在那裡。」
江衛東的手指攥緊了酒杯。
他仰頭,又灌了一口。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老婆早就睡了,客廳里黑漆漆的。
江衛東沒開燈,摸黑走進書房。
書房不大,靠牆是一排舊書櫃,裡面塞滿了卷宗複印件和各類書籍。
他打開書櫃最下面的一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個鐵皮盒子,鎖著的。
他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小鑰匙,打開盒子。
裡面是他這些年攢下的東西。
幾個獎章,擦得亮亮的,看得出來一直在用心保養。
幾本立功證書,紅色的封面已經有些褪色。
還有那張剪報。
《郡沙日報·郡沙神探連破三案》。
江衛東把剪報拿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上面的照片。
照片裡的自己,穿著筆挺的警服,胸前掛著紅綬帶,正從領導手中接過獎盃。
意氣風發,志得意滿。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五年前?六年前?
他記不清了。
江衛東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慢慢攥緊。
紙張在他手心裡發出輕微的皺褶聲。
他想把它揉成一團。
扔掉。
燒掉。
就當這些年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攥緊的手指,又慢慢鬆開。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剪報攤平,用手掌輕輕抹了抹。
然後他把它重新塞回鐵皮盒子的最底層。
壓在那些獎章和證書下面。
他關上盒子,鎖好,放回抽屜。
書房裡很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江衛東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來很多年以前,自己剛當刑警的時候。
那時候破案靠什麼?
靠一雙腿,一張嘴,還有一股子不要命的勁兒。
蹲守、追蹤、審訊。
有時候一個案子蹲上十天半個月,吃住都在車裡。
有時候審訊一個嫌疑人,三天三夜不合眼。
那時候沒人跟你講什麼錄音錄像,什麼程序規範。
只要能破案,只要能把犯罪分子繩之以法,就是好樣的。
現在呢?
現在人家要的是錄像和程序。
江衛東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
至少在他看來,他沒有做錯什麼。
那個叔侄倆確實打了人,確實把人打成重傷。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讓他們把該說的說出來。
但現在————
現在沒人在乎這些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書房的門輕輕帶上。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臥室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老婆還沒睡。
江衛東站在走廊里,看著那道光,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客房,關上門。
今晚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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