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風已經來了（三更）
第121章 風已經來了（三更）
清晨七點四十分。
林正宇拐進法院大門，在門衛室前停下。
老趙正坐在窗口裡喝茶，看見他，放下茶杯，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
「喲，林法官，今天來得早啊。」
「趙叔。」林正宇點點頭。
老趙從窗口裡遞出一根煙：「來一根？」
「謝謝，不會。」林正宇擺了擺手。
老趙收回遞出去的煙放到自己嘴裡，點燃，然後朝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正宇啊，我跟你說個事兒。」
林正宇抬起頭：「什麼事？」
老趙往窗口外探了探身子，確認周圍沒人，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這兩天，刑警隊的人來過好幾趟。」
林正宇的手頓了一下。
老趙繼續說：「問你們庭長在不在，還問你什麼時候上班。有個年輕的還說，想請你們喝頓酒，聯絡聯絡感情。」
林正宇把筆放下，沒說話。
老趙嘿嘿一笑，拍了拍窗台：「你小子出名了啊，連刑警都問你名字。」
他學著那人的語氣，陰陽怪氣地念道：「林正宇是吧？聽說挺能幹的，年輕人嘛，有衝勁兒。」
林正宇看著老趙，眼神平靜。
「趙叔，他們還說什麼了？」
老趙收起笑，搖了搖頭：「別的倒沒說什麼。就是那意思，你懂的。」
他往窗戶里縮了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在這門口坐了十幾年，什麼人沒見過。公安那邊的人來法院，要麼送卷宗，要麼找人。送卷宗的都是小年輕，找人的————」
他頓了頓，看了林正宇一眼。
「找人的，一般都是有事兒。」
林正宇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趙叔。」
老趙擺擺手：「謝什麼，就是提醒你一聲。你們年輕人辦案認真是好事，但也別把自己弄得太累。」
林正宇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往辦公樓走去。
身後傳來老趙的聲音：「對了，你們黃庭長剛才上去了，好像魏院在找你們。」
林正宇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了老趙一眼，點點頭，加快步伐往樓里走。
副院長辦公室。
林正宇敲門進去的時候，黃羅生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魏國平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眉頭微皺。
「正宇來了。」黃羅生朝他招招手，「坐。」
林正宇在黃羅生旁邊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魏國平桌上的那份文件。
看不清內容，但能看到右上角蓋著一個紅色的章。
魏國平放下文件，摘掉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既然正宇也來了，那就開門見山吧。」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黃羅生和林正宇臉上各停留了一秒。
「政法委那邊，昨天私下跟我通了個氣。」
黃羅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林正宇坐直了身子。
魏國平繼續說：「公安那邊，對你們辦的幾個案子有點意見。具體什麼意見，沒明說。但政法委的意思是，希望我們在處理案件的時候，注意下社會效果。」
他的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斟酌。
黃羅生放下茶杯：「魏院，您說的的案子，是指————」
「就是你們正在審的那起故意傷害案。」魏國平直接點破，「江衛東辦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魏國平的目光落在林正宇身上。
「正宇。」
「在。」
「你上幾個案子辦得好，大家都看見了。醉駕案、性侵案、網暴案，判決書寫得紮實，說理也到位。市中院都轉發過你們的材料。」
林正宇沒說話，等著下文。
魏國平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但是，凡事別把自己放在風口中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
「程序上該怎麼走就怎麼走，證據該查就查，這些我不攔你。但語言上、對外交代上，要有藝術。」
他轉過身，看著林正宇。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正宇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明白。」
魏國平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
「公安那邊的人，我打過交道。他們有他們的難處，破案率、考核指標、上面的壓力，都壓在頭上。咱們法院要是動不動就打回去、排除證據，他們臉上掛不住。」
他嘆了口氣。
「但話說回來，法院有法院的職責。證據有問題，該核實就得核實。這個底線不能破。」
黃羅生插了一句：「魏院，您的意思是————」
魏國平看著他，嘴角先是翹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們在卷宗里站得住，我這邊無條件支持你們。」
他把那份文件往抽屜里一放，合上抽屜。
「但上面還有上面，你們自己心裡要有數。」
黃羅生和林正宇對視一眼。
魏國平擺擺手：「行了，該說的說完了。你們回去吧。」
兩人站起身。
林正宇走到門口時，魏國平又叫住他。
「正宇。」
「在。」
魏國平看著他，語氣平靜但鄭重。
「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事，能辦就辦，不能辦就緩一緩。別一個人扛所有的壓力。」
林正宇轉過身，正對著魏國平。
「魏院，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頓了頓。
「但證據有沒有問題，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公安說了算。扛不住的時候我肯定先把黃庭扔前邊擋一擋，他擋不住了再到你這躲一躲。」
魏國平看著他，笑了笑。
然後點了點頭。
「我這辦公室就這麼一點大，可藏不住你啊，去吧。」
林正宇轉身，跟著黃羅生走出辦公室。
回到刑庭辦公室，朱慧已經到了，正在整理昨天庭前會議的紀要。
看見林正宇進來，她站起身。
「正宇哥，紀要整理好了，您看一下。」
林正宇接過來，翻了翻。
朱慧的字跡工整，記錄詳細。特別是錢峰那句「公訴機關不反對在庭審中核實供述合法性」，被用紅筆重重劃了線。
林正宇點點頭：「不錯。存檔吧。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
他想起老趙說的話。
「刑警隊的人來過好幾趟。」
又想起魏國平的話。
「公安那邊對你們有點意見。
還有黃羅生一路上的沉默。
林正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風已經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