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刑庭的新安排(三更)
第109章 刑庭的新安排(三更)
周三下午兩點,刑庭小會議室。
黃羅生坐在主位,老張在他右手邊,劉謹靠窗,林正宇和朱慧挨著坐在長桌另一側。
「開個小會。」黃羅生開口道,「院黨組上周開了個會,有些事得跟大家通個氣。」
他看了一眼老張。
老張面無表情,手裡握著一支沒點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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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黃羅生說,「老張馬上到齡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朱慧下意識看向老張,老張臉上沒什麼波動,只是把那支煙在手指間轉了轉。
「按照規定,到齡之後就不再掛太多一線案子了。」黃羅生繼續說,「具體怎麼安排,院裡還在研究,但有一點可以明確,老張會逐步退出主審位置。」
劉謹輕輕「啊」了一聲,隨即閉上嘴。
林正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老張。
老張的表情依舊平靜,仿佛黃羅生說的不是他。
「第二件事,」黃羅生接著說,「院裡準備給刑庭增補人手。一名審判員,一名書記員。」
這個消息讓朱慧眼睛亮了一下。
「案子越來越多,就這麼幾個人頂著,確實吃力。」黃羅生攤開手,「具體人選還沒定,但應該快了。」
他的目光轉向林正宇。
「劉謹、正宇,」黃羅生說,「以後你們倆帶案的比重會越來越大。新來的年輕人,也得你幫著盯。」
劉謹抬起頭:「好的。」
林正宇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黃羅生站起來,「就這些,散了吧。」
眾人起身。
朱慧收拾筆記本,劉謹往門口走,林正宇正要跟上,老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O
「正宇,等一下。」
林正宇停住腳步,轉身。
老張已經站起來了,手裡那支煙不知什麼時候叼到了嘴角。會議室里不能抽菸,但老張這個習慣改不了,叼著,不點,就當個念想。
「走,出去說。」老張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會議室,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
下午三點的法院大樓,走廊里人不多。偶爾有人經過,看到老張嘴裡叼著煙,也只是笑笑,沒人說什麼。
老張在樓梯拐角停下,靠著牆,把煙點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每次合議都愛唱反調嗎?」他問。
林正宇沒有立刻回答。
老張也不急,就那麼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我不是愛跟你們抬槓。」老張說,「我雖然是個軍轉幹部,但在這個庭里待了快二十年了。法律這方面,我不比你們科班出身的懂得淺。」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一個庭里,總得有人敢敲桌子。」
林正宇靜靜聽著。
「你別看黃庭平時架子足,實際上是個十足的激進派。」老張說,「你呢,年輕,銳氣足,但有時候太順了,容易飄。」
「劉謹呢,來刑庭比你久,但沒有什麼主見,忽左忽右,搖搖擺擺的。
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角,聲音含糊了一些。
「一個庭裡面,需要有人說出不同的聲音。不是為了挑刺,是為了讓主審的人多想一層。」
林正宇點頭:「我懂。」
「懂就好。」老張從牆上直起身,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我走了以後,這活兒就得有人接。」
他沒說是誰接,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林正宇正要說什麼,老張又開口了。
「還有一句話,你記好。」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在通報里寫你名字的時候,是誇你。」
他停頓了一下。
「在發改統計表上寫你名字的時候,就不一定了。」
林正宇愣了一瞬。
發改統計表,那是上級法院發回重審或改判案件的統計。名字出現在那上面,意味著你辦的案子被推翻了,意味著你的判斷出了問題。
對於法官來說,那是另一種記錄。
「明白了嗎?」老張問。
「明白了。」林正宇說。
老張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往樓下走。
還叼在嘴角的火光,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
林正宇站在原地,看著老張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走廊里又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他想起老張這些年在合議庭上的樣子,總是第一個提出反對意見,總是那句「81就是81,80就是80」,總是敲著桌子說「法律不是講同情的地方」。
很多時候,林正宇覺得老張太死板、太教條。
但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死板,那是一種堅守。
在這個庭里,黃羅生負責掌舵,負責在各方壓力之間找平衡;而老張負責守線,負責在所有人都想「靈活處理」的時候,把那條紅線拉出來。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配合了快二十年。
現在,老張要走了。
周四上午,刑庭辦公室。
一宗簡易程序的盜竊案要合議。
案情很簡單:被告人在超市偷了兩瓶高檔白酒,當場被抓。被告人認罪認罰,檢察院建議判處拘役兩個月,緩刑三個月。
沒有任何爭議點。
合議庭成員是黃羅生、老張和林正宇。林正宇是主審。
三人圍坐在小會議室里,朱慧在一旁做記錄。
黃羅生翻了翻卷宗,抬頭看向林正宇:「你是主審,你先說你的意見。」
林正宇點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他說,「被告人系初犯,當場被抓,贓物已追回。認罪認罰態度較好,社會危害性不大。」
他頓了頓。
「我的意見是,採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判處拘役兩個月,緩刑三個月。」
說完,他看向黃羅生。
黃羅生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老張。
老張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淡淡的。
往常這個時候,他一定會開口,要麼挑個毛病,要麼提個問題,至少得讓主審的人再多想一層。
但今天,他什麼都沒說。
沉默持續了幾秒。
黃羅生皺了皺眉:「老張,你呢?」
老張看了林正宇一眼,慢悠悠地開口。
「我同意。」
就三個字。
黃羅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老張今天這麼「配合」。
「行,」他清了清嗓子,「那就這樣定了。小林,你去寫判決書。」
「好的。」林正宇站起來,朝老張點了點頭,然後帶著朱慧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剩下黃羅生和老張。
黃羅生看著老張,欲言又止。
老張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煙,在手指間轉了轉,嘴角微微上揚。
「怎麼,覺得我今天不對勁?」
黃羅生沒否認:「你平時可不這樣。」
「平時是平時。」老張把煙叼回嘴角,聲音含糊,「這小子現在是主審了,總得讓他自己拿主意。我要是每次都搶著說,他永遠長不大。」
黃羅生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故意的。」
「廢話。」老張撇了撇嘴,「簡易案子,有什麼好說的?就是想看看他自己能不能撐住場子。」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黃羅生一眼。
「還行。」他說,「比我剛當法官的時候強。」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黃羅生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下午五點,刑庭辦公室。
林正宇正在電腦前敲判決書,朱慧在旁邊整理卷宗。
老張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杯茶,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他瞥了一眼林正宇的屏幕,沒說話。
林正宇敲完最後一行字,保存文檔,然後轉過頭。
「張法官,上午的合議————」
「別叫我張法官。」老張打斷他,「叫老張就行,叫順了。」
林正宇笑了笑:「老張。」
「嗯。」老張喝了口茶,「上午怎麼了?」
「您沒提意見,我還以為————」
「以為我要挑刺?」老張哼了一聲,「簡易案子,你說的條理清楚,量刑建議也沒問題,我有什麼好說的?」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正宇。
「你以為我每次都是為了反對而反對?」
林正宇搖頭:「不是。」
「那就對了。」老張靠在椅背上,「我反對的時候,是因為你們說的有問題。你們說的沒問題,我就不反對。簡單得很。」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
「這個庭里,我待了快二十年了。看著一茬一茬的年輕人來,又一茬一茬的走。有的去了中院,有的去了其他部門,有的乾脆辭職不幹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能留下來的,都是真正想幹事的。」
林正宇沒有說話。
「黃庭跟我說過,你小子有想法,敢擔當。」老張收回目光,看著林正宇,「這些年,庭里出了幾個案子,都是你在前面頂著。醉駕那個,防衛那個,還有網暴那個————」
他頓了頓。
「換了別人,早就縮回去了。你沒有。」
林正宇輕聲說:」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老張笑了笑,「工作誰都會做。但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做的,不多。」
他站起來,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
「以後庭里來新人,你多帶帶。別讓他們走歪了。」
「我會的。」林正宇說。
老張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正宇一眼。
「對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什麼事?」
「你那篇判決書,關於性同意那段說理,寫得不錯。」
林正宇愣了一下。
老張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
「別驕傲。」他說,「還差得遠呢。」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朱慧抬起頭,看著林正宇的表情,小聲問:「林法官,老張是在誇你嗎?」
林正宇回過神來,笑了笑。
「大概是吧。」
他轉回電腦屏幕,繼續敲擊鍵盤。
金色的光芒灑在辦公桌上,灑在那一疊疊卷宗上。
又是平常的一天。
晚上七點,林家。
吳芳在廚房忙活晚飯,林國清坐在客廳看新聞。
林正宇推門進來,換了拖鞋,走到沙發旁邊坐下。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林國清問。
「有個案子的判決書要寫完。」林正宇說。
「哦。」林國清點點頭,目光還盯著電視屏幕。
電視屏幕里播放的還是老兩口之前一直關注的網絡相親介紹節目。
「吃飯了!」吳芳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林正宇站起來,走向餐桌。
桌上擺著幾道家常菜:辣椒炒肉、清炒時蔬、海帶排骨湯。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前,和往常一樣。
「最近工作忙不忙?」吳芳問。
「還行。」林正宇夾了一塊紅燒肉,「庭里可能要來新人了。」
「新人?」林國清來了興趣,「什麼新人?」
「一個審判員,一個書記員。」林正宇說,「具體人選還沒定。」
「那你豈不是算老人了?」吳芳笑著說,「要成老師傅了。」
林正宇笑了笑:「還差得遠呢。」
他想起老張的背影,想起那支叼在嘴角的煙。
有些東西,是要傳承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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