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訂卷吧（三更）
第105章 訂卷吧（三更）
周一上午九點整，郡沙縣人民法院第二審判庭。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周明的父親和妻子擠在後排，臉色灰敗。李強的遺孀和父親坐在另一側，老人的背佝僂著，像是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林正宇敲響法槌，聲音沉穩。
「郡沙縣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現在宣判，被告人周明涉嫌交通肇事罪、尋釁滋事罪一案。」
他翻開面前的判決書，目光掃過被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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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低著頭看不到臉色，但已經沒有第二次開庭時的信心。辯護人位置空著，邵天雄因為配合司法局調查，沒有出席今天的宣判。
林正宇開始宣讀。
「郡沙縣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
「被告人周明，男————」
他一字一句念著被告人的基本信息，語速不緊不慢，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法庭里。
「————經審理查明：2012年12月5日22時許，被告人周明駕駛小型轎車，沿小河路由西向東行駛。行至財政局門口十字路口時，被告人闖黃燈並超速行駛，與被害人李強駕駛的電動自行車發生碰撞，致李強倒地受傷。肇事後，被告人周明逃逸。經郡沙縣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隊認定，被告人負事故全部責任。」
林正宇翻過一頁。
「上述事實，被告人供認不諱，並有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現場監控錄像、
醫院診斷證明等證據在案佐證，足以認定。」
他頓了頓，目光從判決書上抬起，掃過法庭。
「關於交通肇事罪，本院認為：被告人周明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發生交通事故，致一人輕傷，負事故全部責任，且肇事後逃逸，其行為已構成交通肇事罪。」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關於尋釁滋事罪。」
法庭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經審理查明：事故發生後，被告人周明為逃避責任，於2012年12月8日至12
月10日期間，在網際網路平台發布經剪輯處理的事故監控視頻。該視頻刪除了被告人闖黃燈超速的畫面，僅保留被害人倒地的片段，並配以又一個碰瓷狗！看看公務員是怎麼訛人的等侮辱性字幕。」
林正宇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該視頻被大量轉發、評論，閱讀量累計超過50萬次。被害人李強因此遭受嚴重的社會負面評價，被辱罵、被人肉搜索。2012年12月12日凌晨，被害人李強從其居住小區樓頂墜落身亡，經公安機關認定為自殺。」
他翻過一頁，繼續念道：「本院認為：被告人周明的行為不是普通的網絡言論，而是有目的、有預謀的誹謗攻擊。」
他一字一頓地說：「被告人明知自己在事故中負有全部責任，卻故意剪輯監控視頻，刪除對自己不利的畫面，捏造被害人碰瓷的虛假事實，並配以侮辱性文字在網絡上傳播。
其目的是逃避法律責任，手段是利用網絡輿論對被害人進行名譽攻擊。」
「被告人的行為直接導致被害人遭受大規模的網絡暴力，進而導致被害人精神崩潰、選擇自殺。因果鏈條清晰，後果極其嚴重。」
林正宇抬起頭，目光落在被告席上。
「關於辯護人提出的被告人只是表達看法，後續傳播是網民自發行為的辯護意見，本院不予採納。」
他的聲音平靜但堅定。
「理由如下：第一，被告人發布的視頻本身就是虛假的、經過惡意剪輯的內容，不屬於正常的意見表達；第二，被告人在視頻中使用碰瓷狗等侮辱性字眼，明顯具有煽動他人攻擊被害人的故意；第三，被告人發布視頻的目的是逃避法律責任，而非維護自身合法權益。」
他頓了頓。
「至於辯護人提交的《網絡輿情分析報告》，經補充調查，該報告由鼎盛新媒體工作室製作，而該機構本身參與了涉案帖子的運維和推廣。報告的數據來源和分析對象，屬於該機構自行炮製的內容。因此，該報告不具備獨立性和客觀性，本院不予採信。」
法庭里一片寂靜。
林正宇繼續宣讀：「綜上，本院認為：被告人周明在信息網絡上散布虛假信息，對特定被害人進行造謠誹謗，造成被害人自殺身亡的嚴重後果，情節惡劣，嚴重擾亂社會秩序，其行為已構成尋釁滋事罪。」
他合上判決書的前半部分，翻到最後幾頁。
「本院認為：交通肇事罪與尋釁滋事罪侵害的法益不同、行為性質不同、主觀心態不同，應當數罪併罰。」
「被告人周明犯交通肇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四年。」
林正宇放下判決書，目光平靜地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你聽清楚了嗎？」
周明站在那裡，臉色慘白。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
「我————我只是發了個視頻————誰知道他自己想不開————」
林正宇沒有跟他辯論。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刪掉了什麼畫面，又加上了什麼文字，這個你比誰都清楚。」
周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說不出話。
林正宇繼續問：「被告人，你是否服從本判決？如不服，可在收到判決書之日起十日內，向本院遞交上訴狀，上訴於郡沙市中級人民法院。」
周明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服判。」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林正宇點點頭，敲響法槌。
「現在休庭。」
旁聽席上，李強的遺孀輕輕抹了抹眼角。
沒有戲劇化的痛哭，沒有失控的情緒。
她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老父親，輕聲說了一句：「總算有人管這事了。」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閃爍。
法庭外，走廊里。
林正宇和黃羅生、老張一前一後走出來。
錢峰站在走廊盡頭，顯然是專門等在這裡的。
看見林正宇出來，他迎了上去。
「可以啊，林法官，到底是堅持數罪併罰了。」
他跟著林正宇往前走，半開玩笑地說：「周明這判得可不輕，等會兒網上又要有人說你愛搞典型了。」
林正宇聳聳肩。
「只要判決能寫清楚，其他就交給時間。
錢峰看了他一眼，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對了，聽說了嗎？」
他壓低聲音。
「市司法局、網信辦最近在聯合在查某家公司。你應該知道吧？」
林正宇沒有接話。
錢峰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看來跟那家公司合作的不止邵天雄一個人啊。」
林正宇的腳步沒有停。
「案子到了我這才是我該考慮的事。」
錢峰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兩人並肩走過走廊，窗外冬日的陽光格外的刺眼。
「這案子，你們刑庭扛得住嗎？」錢峰忽然問。
林正宇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扛得住。」
他的聲音很平靜。
「李強死的時候，沒人替他扛。現在輪到我們扛一扛，不算什麼。
錢峰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行。」
他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
「回頭檢察院那邊如果有人問起這案子，我就這麼跟他們說。」
林正宇點點頭。
「謝了。」
錢峰擺擺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
「對了，那個邵天雄————」
林正宇沒有說話。
「司法局那邊查出來了。」錢峰的聲音壓得更低，「他不光是替周明操作輿論，之前還有幾個案子，都是同一個套路。網上那些針對你的黑稿，十有八九也是他安排的。」
他頓了頓。
「具體怎麼處理，還在走程序。但估計————他這律師證，懸了。」
林正宇的表情沒有變化。
「那也是司法局的事。」
錢峰笑了笑。
「行，你繼續裝。」
他揮揮手，大步走遠了。
林正宇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他眯了眯眼睛，轉身往辦公室走去。
刑庭辦公室。
朱慧已經把判決書的正本和副本整理好了，放在林正宇桌上。
「正宇哥，判決書可以入卷了。」
林正宇點點頭，拿起正本翻了翻。
最後一頁，他的簽名和日期清晰可見。
他把判決書放下，靠回椅背。
朱慧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麼了？」林正宇問。
「正宇哥————」朱慧猶豫了一下，「您覺得，這個判決————能改變什麼嗎？」
林正宇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李強遺書上的那行字。
「我不是碰瓷的，我真的不是————」
他想起法庭上周明那句嘴硬的話。
「我只是發了個視頻，誰知道他自己想不開。」
他想起錢峰說的那句話。
「截圖比真相命長。」
「改變什麼————」林正宇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
他抬起頭，看向朱慧。
「判決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李強回不來了，他的家人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頓了頓。
「但判決能告訴所有人一件事：在網上造謠誹謗、把人逼死，是要付出代價的。截圖可以被剪，真相不能被剪。」
朱慧點點頭，若有所思。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法院的小花園，幾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他想起第一次翻開這本卷宗的時候，看到的那張遺書照片。
皺巴巴的紙，潦草的字跡，被酒漬浸濕的邊角。
「我不是碰瓷的，我真的不是————」
那是一個人最後的吶喊。
沒有人聽見。
直到現在。
林正宇轉過身，看著桌上那一摞案卷。
「小朱，把這個案子的卷訂了吧。」
「好的，林法官。」
朱慧抱起案卷，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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