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朱慧的第一次審委會(六更,求首訂)
第88章 朱慧的第一次審委會(六更,求首訂)
周四下午兩點三十分。
郡沙縣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會議室。
林正宇與朱慧提前到場。
他站在會議室門口,目光落在朱慧身上。
朱慧正蹲在會議桌旁邊,手忙腳亂地作者準備,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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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鬆點。」
林正宇走過去,壓低聲音。
「審委會記錄跟記開庭筆錄差不多的。」
朱慧抬起頭,臉上還是寫滿了緊張。
「可這是審委會————」
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院長、副院長、審委會委員們都在,平時我看到他們中任意一個都害怕,這次他們一起出現,我更緊張了,真怕記漏了什麼。」
林正宇在她旁邊蹲下來,幫她把錄音筆的開關調到正確的位置。
「沒事的,他們也是人,這樣,你記住三點。」
他把錄音筆遞迴去。
「第一,委員發言時,先記誰說的、什麼立場,細節回頭對照錄音補。」
「第二,遇到爭議焦點,用紅筆圈出來,方便匯總。」
「第三,不懂的術語先空著,別慌,會後問我。」
朱慧深吸一口氣,把錄音筆攥在手裡,點點頭。
「我知道了。」
林正宇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緊張,你比你想像的能幹。」
朱慧的嘴角微微翹起,緊繃的情緒似乎安定了一點。
兩點二十五分。
委員們陸續到場。
何建軍第一個走進來,手裡端著一隻保溫杯,神情疲憊。他在主位落座,把保溫杯放在面前,目光掃過會議桌。
魏國平緊隨其後。他的行政夾克熨得筆挺,但眉心始終沒有舒展。他在何建軍左側坐下,翻開面前的材料,快速瀏覽。
吳小紅、周慧敏、黃羅生、老張等人依次進入,在各自的位置落座。
兩點三十分整。
何建軍敲了敲桌面。
「開始吧。」
他的目光落在林正宇身上。
「林正宇,你是本案承辦人,過來匯報案情。」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會議桌前端。
他手裡沒有拿材料。
「何院、各位委員。」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股不屬於新人的從容。
「吳子騫涉嫌強姦案,現已完成兩次開庭審理。合議庭已形成初步意見,但因案情、程序較一般案件複雜,現提請審委會討論。」
他頓了一下。
「我先匯報案件的基本情況和審理經過————」
朱慧的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把林正宇說的每一句話都記進文檔。
何建軍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簽了認罪認罰,怎麼還開了兩次庭?」
「何院,這正是本案的特殊之處。」
林正宇的聲音繃緊了一些。
「在第一次開庭時,被告人當庭翻供,聲稱被害人一方曾向其索要十萬元賠償,因其拒絕才導致被害人報警。」
他頓了一下。
「被告人還當庭質疑認罪認罰具結書的簽署程序,聲稱是在民警和家人的勸說下簽署,暗示存在被迫成分。」
魏國平的眉頭皺起來。
「當庭翻供?」
「是的。」
林正宇點點頭。
「但被告人提供了具體的時間、地點和人物。合議庭決定依職權調取相關證據,查清事實。」
他翻到下一頁。
「我們調取的證據包括:被害人與證人孫倩的完整微信聊天記錄、案發當晚的接警錄音、奶茶店的消費記錄和監控截圖。」
「調查結果顯示,被告人的陳述與我們查明的事實不符。」
之後他詳細說明了「干萬」的真實語境。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慧敏輕輕點頭。
「那報案延遲的問題呢?」
「這是本案的另一個關鍵點。」
林正宇轉向周慧敏。
「被告方質疑被害人為何案發七天後才報警。被害人辯稱心理負擔重,被告人與其是老家熟人,現在還是同事,這個說法我們合議庭是比較認可的。之後她在旁人勸說下才下定決心報警,但在報警過程中卻牽扯出另外一個問題————」
他頓了一下。
「報警錄音顯示,接警人員未按程序受理,而是以情侶糾紛為由勸阻報警人。」
何建軍的眉頭皺起來。
「勸阻報警?」
「是的,郡沙縣紀委已對此事進行調查。林小飛停職檢查,張超記過處分,周副所長誡勉談話。」
林正宇沒有主動提起自己被人惡意舉報,導致紀委約談的事情,這種事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說出來除了添堵也解決不了問題,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魏國平把手裡的材料翻到紀委通報那一頁,目光在字裡行間掃過。
「這個林小飛————」
他抬起頭,看向林正宇。
「是我一個遠房表親。但我在接手本案之前,並不知道他參與了接警處置。」
他的語氣平靜。
「發現這一情況後,我第一時間向黃庭長匯報,並主動調取了所有相關證據。紀委也對此進行了核實,確認我接案時不知情。」
魏國平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林正宇繼續匯報。
「第二次開庭時,法院當庭出示了調取的補充證據,包括完整聊天記錄、接警錄音、紀委通報。被告人承認自己作出了不實陳述。」
他合上提綱。
「現在,合議庭的意見如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委員。
「第一,關於事實認定:被告人吳子騫在被害人醉酒意識模糊的情況下,無視其口頭拒絕和肢體反抗,強行與其發生性關係,構成強姦罪既遂,證據確實充分。」
「第二,關於量刑建議:被告人雖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但在庭審中當庭翻供、作虛假陳述、
污衊被害人,認罪態度惡劣。合議庭建議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法定刑幅度內,取中上幅度,判處有期徒刑四至五年。」
「第三,關於判決說理:合議庭建議在判決書中專門論述兩個問題。一是醉酒狀態下性同意的認定標準;二是認罪認罰制度在性侵案件中的適用邊界。」
他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匯報完畢。請各位委員審議。」
何建軍放下保溫杯,目光在材料上停留了幾秒。
「大家有什麼意見?」
吳小紅第一個開口。
「我有個擔心。」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謹慎。
「現在上面對性侵案件從嚴考核,我們判四五年,會不會顯得量刑偏輕?萬一被上級提意見————」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老張接過話頭。
「吳副院長擔心的有道理。但從嚴不等於盲目加重。」
他敲了敲桌面。
「這個案子,被告人是初犯,沒有前科,也沒有使用嚴重暴力。按照量刑指導意見,中上幅度已經是從嚴了。」
周慧敏翻開材料,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我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
「林法官剛才提到,判決書要專門論述醉酒狀態下性同意的認定標準。這個論述怎麼寫?」
林正宇轉向她。
「周庭長,我的想法是這樣的。」
他斟酌著措辭。
「實踐中,很多性侵案件的爭議焦點都在於同意與否。被告人往往辯解說對方沒有明確拒絕或者以為對方同意。」
他頓了一下。
「本案的典型意義在於,被害人處於醉酒狀態,意識模糊,即便她的拒絕不夠激烈、反抗不夠明顯,也不能認定她同意發生性關係。」
他把聲音壓低。
「判決書要講清楚一個道理:醉酒不等於同意。一個醉酒的人,她說的不要,她的掙扎,在法律上就是拒絕。被告人不能以她沒有激烈反抗為由,推卸自己的責任。」
周慧敏點點頭。
「這個角度我同意。但措辭要謹慎,不能讓人覺得我們在搞一刀切。」
「周庭長說的對。」
魏國平插話進來。
他把材料合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我來說兩點。」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第一,性侵案件從嚴,是底線,是紅線,這一點沒有任何討論餘地。但從嚴不等於每個案子都判到法定刑上限,我們要根據具體案情作出判斷,體現出我們應有的價值。」
他頓了一下,看向吳小紅。
「從嚴是態度,不是數字。判四五年,配合充分說理,照樣能體現從嚴立場。」
吳小紅沒有反駁,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二,」魏國平繼續,「這個案子的典型意義,不在於判多少年,而在於怎麼說理。」
他把目光轉向林正宇。
「你剛才說,要在判決書里專門論述醉酒狀態下的性同意問題。這個想法很好。但我建議你把範圍擴大一點。」
林正宇微微皺眉。
「魏院的意思是?」
「不只是講醉酒。」
魏國平把手指點在桌面上。
「而是講清楚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什麼情況下,被害人的拒絕可以被認定為有效?」
「我的意思是,」魏國平總結道,「判決書的說理要更進一步,講清楚性同意必須是明確的、
積極的表示;沉默、消極不反對、甚至輕微的語言拒絕,都不能被當作同意。」
他看向何建軍。
「這才是本案真正的社會意義。」
何建軍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他沒有立即表態,目光在材料上停留了幾秒。
「老魏說的有道理。」
「好。我來總結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第一,吳子騫強姦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不適用緩刑。量刑理由:初犯、無嚴重暴力,但認罪態度惡劣、當庭作虛假陳述,從嚴處罰但不突破幅度上限。」
「第二,判決書增加專門小節,論述性同意的認定標準。」
他頓了一下。
「第三,本案納入調研選題,認罪認罰制度在性侵案件中的適用監督問題。被告人簽了認罪認罰又當庭翻供,這種情況怎麼處理,制度上有沒有漏洞,研究室牽頭寫一份調研報告。」
他看向魏國平。
「國平同志,這事你盯一下。」
魏國平點頭。
「沒問題。」
何建軍身體後仰。
「表決吧。同意的舉手。」何建軍說完自己先舉起了手。
會議室里,手臂一隻只舉起來。
朱慧飛快地數了一遍,在筆記本上記下:全票通過。
何建軍點點頭。
「散會。」
委員們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林正宇站在原地,把材料收進文件夾。
魏國平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匯報得不錯。」
他壓低聲音。
「第一次上審委會,比很多老法官都沉穩。」
林正宇點點頭。
「謝謝魏院。」
魏國平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判決書那個說理,好好寫。」
他的目光有些深沉。
「寫得好,是標杆;寫得不好,是把柄。」
林正宇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知道。」
魏國平點點頭,轉身離開。
朱慧合上筆記本電腦,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正宇哥————」
她的聲音有些虛弱。
「剛剛————我好像漏記了幾句話。」
林正宇走過去,看了看她的屏幕。
「哪幾句?」
「魏院說那個什麼————什麼同意必須是明確的、積極的————」
「沒事。」
林正宇把錄音筆遞給她。
「回去對照錄音補上。關鍵詞你都記下來了,不差。」
朱慧接過錄音筆,眼睛亮了一點。
「真的嗎?」
「真的。」
林正宇收起文件夾,往門口走去。
「走吧。判決書還得寫呢。」
朱慧抱起電腦,小跑著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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