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沉睡的皇后

  第261章 沉睡的皇后

  安娜·安格洛斯已經靠在床上望著窗外一個小時了,面前是本合上了的經書外加一個錫制的君士坦丁十字吊墜。

  不知是不是愛情的魔力在發力,自半個月前被狄奧多爾親吻以來,她的身體恢復速度便像踩滿油門似的一路狂飆。

  不但原本偏白的臉色重新變得紅潤,因進行過剖腹產失去生育能力而瘦削到常服都顯大的身軀也重新豐滿,整個人從懨懨的病人又變回了身材娜充滿成熟女人魅力的皇后。

  雖然此刻的她下床和走路依舊需要人攙扶,坐在床以外的地方也只能坐個十來分鐘,但這種從0到1的變化已經足以讓大皇宮的上百號人興奮地感謝聖母和復臨耶穌的偉大神力—一至於復臨耶穌沒兒子這種事,早就在之後的一系列新神跡下被自我洗腦為計劃的一部分」了。

  可是,高興歸高興,但問題依舊是不少,比如如今的安娜肉眼可見地比以往更加冷淡。

  「媽媽,」伊琳娜捧著一碗飄著牛奶與蜂蜜香味的粥穿過房門走進來,「到午餐時間了。」

  除了伊琳娜外,牽著小瑪利亞的海倫娜和亞歷山大也走了進來。後者在約安尼斯走馬上任錫亞蒂拉軍區將軍後便接替了宮廷侍衛大臣的職位。

  「我現在還不想吃。」安娜連頭也沒有回,語氣也冰冷得好像伊琳娜不是她的安兒。

  

  「可,可是,這是剛剛熬出來的還熱乎呢,艾哈邁德閣下也交代————」

  「我沒有胃口。」

  安娜換了個姿勢,身體又往下滑了一點以靠得更舒服,但依舊沒有搭理伊琳娜的意思,即使伊琳娜以這粥是我自己端來的」打感情牌也沒用。

  見母親如此,伊琳娜心中雖升起憤怒但更多的卻是不解。

  狄奧多爾還是專制公時,也曾長期不在尼西亞讓安娜獨守空房,可當時的安娜頂多心情苦悶但從未像現在這般;更何況從狄奧多爾回來到他離開的這三個月還每天抽時間陪她,總不可能是愛人的陪伴反而讓她不正常了吧?

  望著手裡的粥,伊琳娜犯了難,回過頭向後面的海倫娜和亞歷山大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兩人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安娜後都無奈搖了搖頭。

  「媽媽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啊。一切都是從陛下臨走前吻了媽媽後開始的,就好像————」

  「就好像那一吻給巴塞麗莎帶來恢復力的同時也抽走了她的情感,讓她距離神更近了。」亞歷山大無奈嘆氣。

  「你這什麼話呢!」伊琳娜面露不悅,亞歷山大霎時擺出抱歉的模樣,「爸爸不就是神嗎,媽媽靠近神不就是靠近爸爸嗎?」


  「呃————我的錯。那我換種說法,離聖母更近?」

  「重點好像不是這個吧!」海倫娜一臉無語地扶了扶額,「你們看看媽媽身邊是不是多了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用專門去看,不論是經書還是錫制十字架吊墜都是狄奧多爾走後第二天由伊琳娜和亞歷山大奉命帶給她的。但兩人當時都覺得這是好事,至少再度獨守空房的皇后可以避免張口閉口我真傻真的,但眼下看來那應該是個錯得不能再錯的決定。

  伊琳娜不明白母親為何如此,只是原地時而看看手裡的粥時而瞧瞧床上惆悵的安娜一臉糾結;年僅4歲的小瑪利亞同樣感受到了母親的異常,但她卻自行掙脫海倫娜的手跑到床邊去抱住對方,把姐姐伊琳娜嚇得慌忙將粥轉給海倫娜後便追過去,以免妹妹弄到安娜的傷口。

  面對女兒的主動關心,安娜依舊無動於衷。小瑪利亞見母親不理她便開始抽泣,伊琳娜怕妹妹哭出來又將她抱起來不住地哄。母親的冷漠與女兒的無助構成的極具張力的畫面被一旁的海倫娜和亞歷山大看在眼裡,莫名的心酸與苦楚不由得在湧上兩人的心頭。

  兩人的生母都已魂歸天國,安娜作為如今他們接觸最頻繁的年長女性也深刻地影響了他倆:海倫娜除卻正式場合會將安娜稱為皇后外,其餘時候均會叫她媽媽,亞歷山大雖過了戀母年紀,但考慮到自己已經是伊琳娜的未婚夫,把她當母親好像也沒毛病。

  望著手裡已經行將冷掉的粥,海倫娜四下觀望後索性將其放到桌上任它洪水滔天,之後再換上似曾相識的嚴肅臉和亞歷山大開啟隊內語音一這種事情以往她都是和約安尼斯商量的,亞歷山大雖然不如他但好歹也能幫上點忙。

  「你認為巴塞麗莎這是怎麼回事?」海倫娜問。

  「嗯————我有幾個假設,但具體是哪個我也說不準。」

  「先說你認為可能性最低的。」

  「最低的?不應該從最高的說起嗎?」

  「最高的我大概率也想得到,最低的可能我也沒想到也說不定。」

  「唔————」亞歷山大面色凝重得把頭壓得很低,「我認為巴塞麗莎是在逃避。」

  「說明白點。」

  「霍尼亞提斯牧首大人跟我授課時曾和我說過一個例子:一個叫尼基弗魯斯的男人長期以來沒有被人愛過也不再以為自己會被愛,某天卻有個女人主動向他表達了愛意,可尼基弗魯斯最終選擇回絕不說還轉去當了修士。」

  海倫娜愣住了,瞥過頭去看了看床邊的安娜,而此時的她正緩緩將那個十字架吊墜握在手裡,正對著面前的經書擺出祈禱姿勢。

  「照霍尼亞提斯大人的說法,他是在長時間的缺失中說服了自己不再需要這方面的東西,為此即使哪天遇到了它,他也會因害怕失去等自保心理選擇拒絕或放棄,故事裡的尼基弗魯斯做修士應該也是說服自己徹底斷了這個念想。」


  海倫娜如預料的那樣現出一臉的難以置信,可終究是因為這裡還有別人在便沒有當場發作。

  「但,但那個故事是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吧?媽媽她可是————」

  「雖然不想承認,但或許在同一件事上,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走極端吧。」

  亞歷山大看向仍不回應女兒訴求的安娜,眼中一半是同情一半是無奈,隨後看向海倫娜的方向和她交換了下眼神,隨後便一起悄悄地離開房間,守在房門外的侍衛見兩人要密談也是默契地走到不遠處,一個確保自己仍在崗位但又不至於聽到他們說話的地方繼續執勤。

  「雖然眼下能做的就是讓伊琳娜公主她們再陪陪媽媽,但就這樣把他倆晾在房間裡,真的好嗎?」

  海倫娜靠在牆上不住地嘆氣,一隻手捂住亞歷山大視線傳來的方向似乎想隱藏自己的軟弱,「明明眼下這種情況————」

  「至少也比什麼都不做強不是嗎?你以往安息日時做的那些禱告,其實你根本就不確定聖母能不能聽到吧?」

  「你————!」

  海倫娜頓時從後背緊貼著的牆上離開,幾乎是怒視著面前的亞歷山大,但他對此卻沒有出現任何動搖,一如還在保加利亞當王子時那樣。

  「或許這些話你不希望公開說出來,我也沒想過要把他們說出來————但眼下除了這點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這一切了。如果我的母后也變成了這樣,那我恐怕也會像伊琳娜公主她們那樣,甚至比她們更加激進,哪怕明知她不會再回應我。」

  亞歷山大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語言或者是下定決心,但不論如何他還是抬起頭望向了海倫娜,就如馬上就要奔赴刑場的義士。

  「說來也不怕你得罪:自從陛下為了處理正教會被驅逐留下的真空自封為復臨耶穌開始,我就察覺到羅馬人————不,應該把範圍縮小些,縮小到離陛下最近的這批人包括你我身上,表面上看起來很虔誠,但實際對傳統的禮拜已經不是那麼看重了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

  「霍尼亞提斯老師,你,伊琳娜公主,還有你父親希拉克略閣下,阿爾斯蘭閣下他們都是如此。安息日禮拜雖然照樣參加照樣組織,但不論是誰,更多都只是將禮拜現場變成傳達陛下意志的集會所,因為陛下的復臨耶穌身份已經將你們心裡神的那一塊填補了。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巴塞麗莎如今極度依賴神的情況會讓伊琳娜公主還有你那麼在意,因為在這一刻她就是不正常的,只是她的身份讓你們無視了這點,只把它當成對母親的孝敬,是這樣吧?」

  亞歷山大說完後便靜靜地望著海倫娜,面容平靜而目光中也沒有一絲漣漪,但那些波動並沒有憑空消失,而是漸漸轉移到了海倫娜身上。


  「————所以,你是想說伊琳娜如今這副模樣除了子女對母親的關心,還在於她已經變成異類了?」

  「可以那麼理解,但就算你我都知道光憑她沒辦法讓巴塞麗莎回心轉意,但若是能讓她安心下來那也是可以如此的。」

  「無法?」海倫娜再度看向亞歷山大。

  「沒錯,無法—或者說除了陛下外沒人能治好巴塞麗莎的心病,」亞歷山大語氣堅定而冰冷,如同封凍萬年的堅冰,「你應該也發現了,讓巴塞麗莎開始想要靠近神源於她的難產。那之後她雖然同樣高冷,但好歹還會對你和伊琳娜公主她們有反饋,而真正讓他變成現在這樣的卻是陛下。」

  海倫娜不禁想起了曾帶著伊琳娜跟著艾哈邁德進房間前,狄奧多爾匆匆離開的場景,考慮到兩人是恩愛夫妻,顯然他之前親吻了她。

  「那個尼基弗魯斯是一開始就沒得到過,所以失去也無所謂;媽媽是剛剛得到了又失去————」

  「可能是神在將人劃分為男女性別時做了些刻意安排吧。我雖然沒法完全理解巴塞麗莎是怎麼想的,但如果我處於巴塞麗莎那種狀態,應該會比從未得到過的尼基弗魯斯更容易產生些別的想法所以我才認為這個心病只有陛下才能解決,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回來前穩住局勢。」

  「若這是個包袱,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伊琳娜公主不要背上它,讓巴塞麗莎不要被這個包裹壓垮。巴塞麗莎的話應該能拜託那個阿拉伯人,我們的重點就放在伊琳娜公主身上吧,畢竟她還是個孩子,陛下一定也不希望她背上不屬於她的負擔。」

  海倫娜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亞歷山大,眼神中出現了些異樣的目光,就像看到某個被認為是石頭的東西在拂去灰塵後是迸出閃光的鑽石。

  「我得承認,我以前確實不夠理解你,」海倫娜說話時迅速將臉別到了一邊,但緊接著又轉了回來,「本來我還在想約安尼斯走後你能不能挑起大梁,但現在看來你完全做得到嘛。」

  面對這番突然緩和的氛圍,亞歷山大最開始本能地現出了無所適從,但很快就找到了舒適圈,重新撿起了平時面對她擺出的腔調:「我剛來的時候是你在照顧我,幫我融入大皇宮的環境,這份善意我當然會記住一輩子,但有件事你最好記住:我雖然是你父親希拉克略閣下還有陛下的手下敗將,但我在那之前好歹還是能統兵作戰的一國王子。

  你可以不至於像普通平民那樣對我另眼相看,但最好也別借著這層餘蔭,就把我當成什麼自卑的懦夫比較好。」

  或許17歲的亞歷山大說這些話時,心裡也有著一絲對16歲的海倫娜耍帥的想法,但這份耍帥非但沒有讓海倫娜眼中的異樣目光放大反而急速退縮,最後竟然讓原本嚴肅的她輕輕捂嘴咯咯地笑出聲,反而把亞歷山大整不會了。


  「你,你笑什麼?」受對方影響,亞歷山大原本繃住的盔甲也頓時被卸下。

  「真的很好笑嘛————我和伊琳娜可從來沒把你當成什麼自卑的懦夫,只是單純覺得你和約安尼斯比起來,顯得太重視禮法規矩什麼的了,顯得你這人很無趣而已。」

  「這個之間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啦,」海倫娜止住了笑,然後又向後退再次靠在了牆上,「雖然你一直不說,但你其實對我和伊琳娜跟約安尼斯關係更好其實是嫉妒的對不對?你以為是身份差異讓你被冷落,但其實是你太在乎自己是敗軍之將,自我設限太嚴重了導致的。

  就算真要按傳統的,低出身要在高出身面前自卑,我才是最該自卑的呢,你們都是正兒八經的貴族,但我和我父親可是平民。連我這個平民面對貴族都不會自降身份莫名自卑,你又自卑什麼,你不是那些分析得頭頭是道的嗎?」

  亞歷山大被這番話整得完全僵住了,臉上一會是羞愧一會又是憤懣但終究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在你剛才說的那些份上,我作為伊琳娜的乾姐姐就給你個建議吧:她更喜歡和約安尼斯相處不是因為他更優秀,而是他不會刻意壓抑自己。懂我意思嗎?別忘了約安尼斯的親哥哥也是陛下的敗軍之將,而剝離這個身份,你作為一國王子出身甚至還比他這個軍區將軍高呢。」

  「怎麼扯到這種地方來了————」亞歷山大半天才磨出一句話來,但從他不自覺的挪動來看顯然已經羞愧難堪至極。

  「你可是伊琳娜的未婚夫啊,都訂婚了的那種!就算現在不是正教會說得算了,但這個羅馬正教相當程度上也是在正教會框架下建立的,你不會認為陛下會打破訂婚儀式固有的神聖性吧?若他充許情婦合法是為了讓別人多生孩子,那他打破訂婚神聖性是圖什麼呢,對吧?」

  「那你是要我怎麼做?」

  「你————你不是個王子大人嗎?這還要我教?」海倫娜無奈地搖了搖頭,一臉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當然就是儘可能找機會讓伊琳娜對你的印象好轉啊,陛下可是不會接受她和不喜歡的人結婚的,而既然你又是她未來丈夫的唯一人選,唯一辦法肯定就是讓她喜歡上你呀。

  放心吧,媽媽等未來身體好些了必然會三天兩頭去聖索菲亞,屆時我會想辦法給你創造機會的,你既然是一國王子,能帶兵打仗,又會說剛才那一堆大道理,這種事情不應該連我這個平民,還有約安尼斯那種普通貴族表現得都差吧?」

  海倫娜說完便又走進了寢室,空餘亞歷山大一個人在走廊,外加兩個從剛才就站在不遠處等他們說完話的侍衛。

  —一這傢伙,說的話倒是跟陛下一個樣,給人感覺倒是比伊琳娜公主還像陛下的女兒。

  —一不過,從她剛才說的那些看,她應該是打算幫我跟伊琳娜公主做思想工作,讓她多願意和我相處吧?但她會怎麼做呢————

  亞歷山大怎麼想都想不出辦法,索性用力搖了搖腦袋強行將這些雜念都甩出去,吩咐原先站遠了的兩個侍衛回來後便準備回到房間,可還沒打開門門就自己開了,海倫娜牽著小瑪利亞的手和伊琳娜一起出現在了門前。

  「你去告訴一下霍尼亞提斯大人,」海倫娜沒等他開口便搶先說道,「說巴塞麗莎從半個月後開始要參加晨間禮拜,讓他做好準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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