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拜占庭式陰謀(上)
第224章 拜占庭式陰謀(上)
蔚藍的天空沒有一片雲彩,刺眼的陽光幾乎晃得人睜不開眼,無形中迫使每個試圖直面太陽的人都將視線轉向下方。
那條以大皇宮競技之門作為起始,通往君士坦丁競技場皇家席位的密封通道已經安排人專門整修,但狄奧多爾走過這條長廊時還是能感覺一股百年積澱的歷史正滾滾而來,搞得他不由得全身心都盪起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按照傳統,這種官方性質的活動皇帝一家子都要露面,故除了走在最前的狄奧多爾本人外,著隆起腹部步履略有購珊的安娜,和仍舊保留著女孩般輕快的伊琳娜也在海倫娜等抱著瑪利亞的女侍和侍衛的保護下一起前進,在僅能容納三人並排行走的通道內顯得有些擁擠。
作為宮廷侍衛大臣,約安尼斯·瓦塔澤斯被獲准走在狄奧多爾與安娜之間,這也就讓他可以借著距離優勢向狄奧多爾搭話,所問的事自然也三句不離有關他兄弟的陰謀。
「陛下,您真的已經想好應對之策了嗎?您不是說您兄弟可能將所有和您有關的人都考慮進去了嗎?」
狄奧多爾依舊維持著勻速行走的動作,目光則微微轉向警著約安尼斯,神情中皆有種·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坦然。
「那是當然。若曼努埃爾大哥打算在今天就動手,我也不介意在今天就送他和他的黨羽一起下地獄。」
從大皇宮走到競技場所花時間並不算長,兩人一問一答的功夫便走過了大半路程。當眾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原本還如隔了層看不見厚障壁的陣陣悶響也隨著光芒填充世界化作了席捲世界的歡樂海洋,一波波震得安娜和伊琳娜都不由得皺眉頭,後者還順勢直接抱住了海倫娜。
在走向展台前,狄奧多爾轉過身面向安娜,伸出手來按在她的肩膀上示意其冷靜,後者也在愛人的撫慰下漸漸重歸平靜。
「不會呆太多時間的,比賽開始後你們母女倆就回皇宮裡呆著吧。」
交代完畢後,他又看向正被伊琳娜死死摟住的海倫娜並向其點了點頭,後者頓時也露出副和狄奧多爾一樣的堅毅神情堅定地點了點頭。
旁邊的約安尼斯茫然地望著這對忘年交的無聲默契,這種所有人都知曉一切就自己蒙在鼓裡的感覺他並不喜歡,可與兩人的朝夕相處所養成的信任又讓他最終還是選擇閉嘴。
交代完所有事項後,狄奧多爾整了整行裝便緩緩邁向前方的看台,步伐之沉重就如同正在走向戰場。可即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狄奧多爾卻還是被眼前所見的一切深深震驚,『寄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死去記憶霧時間開始攻擊他。
整個競技場內部就是個橢圓形的套娃,由觀眾席組成的由內而外逐漸增高的大橢圓牢牢包裹著正中央最矮的小橢圓。考慮到競技場最開始建設的初衷,如今應該也是回歸本心,而不是像科穆寧時代那樣淪為貴族們互相騎馬狂的遊樂場。
在場的市民觀眾大都是下完了注才進來的,他們一浪高過一浪的狂呼亂叫連狄奧多爾也覺得有兒分贈雜。
作為不關注體育賽事的現代人,他並不能理解這些人對賽車競技的狂熱,只得簡單拿他們去和足球迷做對接一一但比起這種無所謂的古今對比,他還是對君士坦丁堡市民竟然還如此在意賽車競技感到吃驚。
大橢圓的觀眾席不出所料地人山人海,不論是衣著樸素的普通市民還是打扮華麗的上層人土都跟火鍋里的基圍蝦似的簇在一起,構成了道五顏六色還會每時每刻動態變換的畫卷。若沒到諸如復活節等喜慶節日,平日裡根本無法直觀感受這座城市竟生活著如此多的人;
小橢圓分為兩部,一部是位於正中間將寬闊的跑道分為兩層的護欄,另一部則是作為主體乃至今日主角的寬闊跑道。
護欄內原本已經空蕩蕩得只剩數根對稱排列的石柱,但如今在各個石柱之間又被安置上了好幾個以純銅打造的塑像。雖已經查不到這些雕像都是誰了,但幸好當年的圖樣還能找到;
十輛由四匹馬拉著的賽車正排成一列勻速行駛在賽道上,沐浴著環繞賽場的觀眾席上的市民熱烈的歡呼,無數花瓣,帶綠葉的樹枝甚至是較廉價的香料都成批成批地撒下來,把跑道,賽馬,車輛和車手身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層。
每輛賽車都是一致的流線型設計,賽車手也都維持著站立狀態,僅有他們所著的衣服上專門塗上藍色和綠色以區分他們屬於哪支隊伍。
數個世紀前的賽車競技並不是只有藍隊和綠隊的,紅隊和白隊以及他們的支持者也曾在相關圈子風靡一時,但相較於基本盤較穩固的前者他們最終還是先化作了時代的眼淚,故這次沒有出現聽起來好像也沒什麼問題在賽車競技熱度最高的時候,市民們相較於如今還顯得有很高的政治參與意識,會竭盡全力從任何生活中的大事小事中尋找政治含義並為此劃分陣營,而這種政治意識的頂峰之作便是圍繞著賽車隊伍組建的,出身與立場都高度相似的團體或者說黨派。
已經沒人記得為什麼當年中低層出身的平民傾向支持綠隊而貴族和上層市民傾向於藍隊了,有關他們之間的分歧曾為市民群體,這座城市乃至整個帝國造成的傷疤在塵封數個世紀後也早已看不見任何痕跡,或許放棄舊事重提欣賞比賽本身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狄奧多爾對這裡並不能算陌生。就算拋開他在那個世界翻閱的資料與插圖不談,他自己也有過兩次在這裡搞見血大新聞的光輝事跡。
但不論是處決本國既得利益群體還是外敵,他基本都只呆在那條已重新作為跑道使用的小橢圓內仰視四周的一切;而像如今這樣呆在皇帝專屬看台,如同降臨至凡間的神那般俯視眾生還是生平第一次。
數日前,希拉克略還擔心有人會趁狄奧多爾站在這裡宣布競技開幕的空檔用弩刺殺他,但經實地考察後最終被證明是杞人憂天:帶得進現場的輕弩射不到,射得到的機械重弩帶不進來。
就算他以往經常呆在大皇宮陽台從遠到近俯視這座全歐洲最偉大的城市,但那時畢竟沒有那麼多市民同時聚集且將目光對著他,但現在可就不一樣了。
見皇帝抵達護欄邊並站定,立定在台座邊緣左右兩側的號手隨即將面前那隻固定的號角同時吹響,雄渾有力宛若滾滾雷動的低音炮霧時便將整個競技場籠罩,讓全場群響畢絕的同時也引導在場的數萬市民一齊看向高台。
一陣熾烈的咆哮在短暫的沉默後如岩漿般衝上雲霄,有人向狄奧多爾高舉雙手以表達致敬,也有人不住地原地劇烈蹦跳似乎想要直接跳上高台去和皇帝肩並肩,就算實際無法做到可還是按捺不住他們有這樣的熱情。
「巴西琉斯萬歲!願榮耀常伴著他!」
整齊的吶喊聲在噪中拔地而起,架勢絲毫不比狄奧多爾在戰場上檢閱土兵時聽到的呼喊差,甚至聖索菲亞大教堂報時鐘聲都蓋住了。
望著市民們見到他時表現得如此熱情,狄奧多爾不由得想起君士坦丁之前的遭遇,由對比引發的小小虛榮不由得稍稍占據他的內心,可這樣的小插曲很快便被憂慮和警惕盡數驅逐,不論是現實危機的考量還是遠古事件隨著競技的復甦而重現的迴響。
他先是向右警望了望緩緩撫摸著腹部的安娜,又是往左警正抱著海倫娜擺著苦瓜臉的伊琳娜,深呼一口氣後重新迎向前方一一或者說是下方正面迎接那幾萬雙熾熱的視線烤著他的臉。
此時沒有麥克風之類支持臨場發言的工具,但實際也無需做什麼發言:賽車手們已經差不多環繞了整個賽場一圈,熟悉好賽道的同時也已經充分收到了觀眾們的熱情,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拖延一分一秒都將是對所有人的罪過。
更何況·包括觀眾席在內的任何他能想到的地方都已布置好了天羅地網,他也想見識見識這個淫棍大哥能有多通天的本事。
狄奧多爾緩緩抬起右手慢慢舉過頭頂,直至最後和身體完全平行,先前吹號的兩個侍衛見狀也緩緩將懸在護欄外面捲成卷的旗幟拉開活結後握在手裡,待狄奧多爾將抬起的手迅速落下的同時也同步鬆手讓旗幟屈服重力緩緩滾下去。
數秒的功夫,原本光禿禿的灰色護欄上便出現了兩面以紫色打底附著君士坦丁十字的醒目旗幟,在場的數萬市民見旗幟展出又是一陣歡呼,因為這正是皇帝宣告比賽開始的標誌,今天的重頭戲也終於是登場了。
參加比賽的藍隊綠隊各五輛賽車此刻已經環繞了賽車一圈回到了出發點並做起了最後的準備,狄奧多爾也趁著市民們移開目光的同時後退一步躲進視野盲區,整個人轉向後方的妻女,深邃如故的目光中透著宛若能擰出水來的溫柔,不禁讓約安尼斯都有種他要奔赴刑場的錯。
「辛苦你們了,現在你們就回去等我的好消息吧,我會沒事的。」
早在穿越通道前,狄奧多爾就向兩人交代了各自要做的事。但就預想中那般,不論安娜和伊琳娜在此前表現得有多麼配合,此刻都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了不舍與擔心,一起擺出同款購曙的扭捏動作無聲地抵抗他的命令。
就算兩人沒有大吵大鬧讓他稍感放心,但本著理性思維,狄奧多爾還是對這種感情用事的場合本能地感到惱怒,但他又確實不想對自己深愛的妻女發火,更何況旁邊還有那麼多人看著。
想出辦法來並不難,狄奧多爾先是走向伊琳娜,憐愛地揉了揉她小小的腦袋後又再摸了摸她稚嫩的臉頰;而對於安娜,則又是一次當眾大膽的直接兩唇相碰。
經過數年的風風雨雨,狄奧多爾也算是徹底摒棄了從那個世界帶來的落後思維,以往連獨處一室都不敢深入交流的他如今已經能臉不紅心不跳地當著眾人的面毫不遮掩愛意,包括海倫娜在內的一眾女侍也是紛紛露出欣慰之色。
或許愛情的力量依舊是偉大的,在見證狄奧多爾這波硬漢柔情之後,安娜和伊琳娜霧時間就跟遭心靈控制了般穩定住了情緒,乖乖地在女侍和海倫娜的陪同下轉過身去,但臨走前依舊留了句您多加小心」。
兩人的離去帶走了所有的女侍和部分侍衛,狄奧多爾在目送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狹小的密道之後,此前淺淺掛著的微笑便飛速轉成了往日的嚴肅,約安尼斯見狀心領神會,命令剩下的幾十名侍衛列隊集結後便上前一步挺直腰板等待命令。
「現在,照原來計劃的那樣行動,誰也不准出差錯。」
I
「超過他!超過他!超過綠隊的那幫子孬種!」
「哪怕把馬跑死了都得給我超過去!我可是押了5枚斯塔米諾斯賭你們綠隊贏的,要讓我賠本你們就別想活著離開這!」
「跑快點,都他媽的給我快點!你們現在是在比賽不是在遛彎,不管是藍隊還是綠隊都給我好好跑!」
或許是堆積了幾十年的壓力終於在今朝得到了釋放,當八輛賽車伴著馬嘶響徹場內的瞬間如離弦之箭急速衝出的瞬間,市民們排山倒海的呼喊聲便一波接著一波,並隨各個隊伍的賽車名次變化情況而時刻變化。
不論是藍隊還是綠隊,只要他們之中有誰開始占據優勢,觀眾席上就必然會響起兩種完全相斥的呼喊,均勢時也是同樣哦不,那種時候還要更激烈一些,因為藍隊支持者和綠隊支持者會同時一塊罵。
面對這份指控,其實不論是藍隊還是綠隊都感覺很冤一一他們之中絕大多數此前都沒有駕駛過賽車,相當部分都是退役或者在役想賺外快的騎兵。就算憑著騎馬技術能快速上手賽車,但會開和開得好並不是一個概念,屬實是市民的精神需求和落後的娛樂產業之間的結構性矛盾了。
可是,即使觀眾依然為彼此支持隊伍的優勢劣勢自已先打起來,他們也沒有完全照著查士丁尼時代那樣來嚴格按照支持的隊伍分開坐:除卻大夥都是第一次參加賽車競技彼此還不熟悉外,很大程度上還是狄奧多爾先行布置在競技場內維持秩序的便衣有意安排的結果一一畢竟,就算確信曼努埃爾不會低級地再導演一次尼卡暴動,但誰敢百分百打包票呢?
最重要的是:既然曼努埃爾並沒有否認是自己出的錢才讓原生態的賽車競技得以復甦,那在場的市民就必然應該知道並感激這個滿足他們訴求的恩人,甚至把他看得比狄奧多爾這個從拉丁人屠刀下救下他們的皇帝還重。
原本狄奧多爾還以為自己出現在看台上時,在場的市民會當著他的面斥責自己不願意出錢然後暗抬曼努埃爾什麼的,可當最終傳來的是意外的皇帝方歲時,狄奧多爾就算出於小小的虛榮還是很開心,但那股子違和與不安始終沒有離去。
按照規則,要在雙方隊伍圍著賽場跑完六圈後才準備終點線,而此時也是將此前用來存放下注金額的箱子取過來現場分錢的時候。
本來,要完全按照查士丁尼時代來的話,下注對象除了投哪個隊伍和投注隊伍的名次之外,還有一條最最火熱的下注項目是哪個賽手能取得什麼樣的名次。出於偶像效應,最後一種能榨出的錢最多,但鑑於這些賽手都是新人故也就只得乾瞪眼。
在藍綠隊的賽手們行將衝線前夕,觀眾席上忽然爆發出了一陣驚恐的呼喊,並迅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像瘟疫那般傳遍全場,甚至個別賽手因為被觀眾席的異常吸引了注意力,一不留神弄得馬脫韁車撞牆整得一片狼籍。
「下注點的看守人被殺啦,錢全都沒啦!」
不安,疑慮乃至恐懼在一瞬間被悉數激發,即使那些先前布置在會場裡的便衣出動也無濟於事。
「有誰會拿走下注的錢?會是誰有能力偷走他們?」
「曼努埃爾大人肯定不會,一定是巴西琉斯乾的!他連恢復賽車的錢都不願出,肯定想著趁機吞下我們的錢!」
儘管這類思維導向很沒有道理,但當人處於群體中時,個體的智力就會極大地削弱,削弱到一個平日裡絕對無人問津的陰謀論都能被拔高到人生哲理的地步。
伴著極少數反駁的聲音消失後,原本還在享受著比賽的市民們沸騰了起來,齊刷刷地一同起身再度看向那座設立於競技場正中央頂部的皇家看台,一齊喊出了那聲已消失了數個世紀的呼喊,就如賽車競技本身也已回來了那般。
「尼卡!尼卡!尼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