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鍍金帝國(合章)
第128章 鍍金帝國(合章)
默西亞與北色雷斯只隔著一片橫向的巴爾幹山脈,穿過那道曾兩度堆滿羅馬人屍體的山谷後就從一個破敗的世界來到了另一個更破敗的世界。
在以環繞的群山聞名的巴爾幹半島,北色雷斯作為難得的平原區從古典時代起就和東色雷斯一道承擔著農業出產的任務,每到農忙時節密集的田地上總會擠滿熙熙攘攘的人群甚至比特爾諾沃等大城市還要熱鬧一一但那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本應是收穫季的各個耕田此刻都光禿禿地長滿了野草,因為耕種它們的人已經不在。
伊萬和亞歷山大帶著百餘人的阿森親衛騎兵隊緩緩地走過這片土地。儘管他們確信不會有任何攔路劫匪會傻到挑戰他們,但也不妨礙所有人緊咬嘴唇滿臉落寞,儘管他們都清楚導致這一切的是什麼但誰都不敢明著說出口。
「說起來,這片土地還是父親生前從羅馬人手裡搶來的呢。他看重這片土地的農業價值能為保加利亞帶來巨大潛力,為此甚至不惜讓卡洛揚叔父去做羅馬人的人質以增加籌碼。若回歸天國的他看到這片土地變成這副模樣會作何感想?」伊萬感嘆道。
「比起父親怎麼想,我更在意的是這片土地變成這樣有我的一份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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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經過了數月,亞歷山大依舊對先前痴迷於沙皇之位,強征這片土地的百姓去陌生的土地送死抱有深沉的自責,但當他微微開口打算說什麼的時候伊萬卻直接勸止了他: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不是嗎?既然我們已經沒法阻止事情變壞了,那還不如努力些讓它不要變得更壞才是。」
隊伍繼續前進,隨著他們慢慢遠離山谷而深入農田區,路上遇到的人也多了起來,不過不是以往常見的皮膚偏黑的成年健壯男性,而是灰頭土臉衣衫破舊的農婦帶著一群比兩兄弟還小的孩子別著籃筐去挖野菜。
遠遠望去,那些農婦似乎很瘦,連髒兮兮的衣服好像都大了一圈;至於孩子也是不堪多讓,雙手雙腳細得只比竹竿大那麼一點,毫無生氣地整張臉頰也微微凹下去,讓人不禁生出他們會走著走著突然昏倒在地的想法來。
之所以是遠遠望去,是因為他們瞧見那支龐大的騎馬隊伍後就跟見到貓的耗子一樣掉頭跑開,
伊方即使想了解些情況都沒法子。
不過,都混到這種地步了情況應該也大差不差吧?頂樑柱沒了家庭破碎,波雅爾為彌補損失加大剝削,以及—.
「他們估計是想到了我吧?畢竟徵兵官到百姓家抓人搶糧的權利是我給的,還殺了不少人。他們家男人估計———」亞歷山大又開始emo了。
「你怎麼又來了?連罪人只要悔改都能重新被上帝所眷顧,你這又算什麼?從古到今像我們這種人註定要做些拿百姓人命買單的事,你這樣子以後還怎麼做沙皇?」
見亞歷山大抬起頭重新振作,伊萬稍稍感到放心,但他接下來一開口就差點把伊萬雷過去:
「兄長你不打算做沙皇嗎?」
伊萬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了,只能以無語的眼神攻擊讓對方自己體會。當他們進入一片穿過密林的道路時,一片沙沙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兩邊好像有人?注意警戒!」
其實沒等伊萬說完,手下的騎兵們就縱馬揚鞭地四下奔去,一陣混雜著馬嘶和林葉摩擦聲的嘈雜聲響後傳來幾聲噪的亂叫,從音色判斷似乎是女人和孩子。
兩兄弟心中頓時響起無聲的警鈴,當即循著聲響便一記揮鞭令戰馬一躍三丈高直接奔向了聲音來源地,兩人在半空的瞬間便看清了瞧見這周邊的環境時全都倒吸了口涼氣,以至於最終著地時竟差點摔下馬。
這是一小片密林中的空地,被成片灌木叢與樹木遮蔽顯得十分不起眼,但這裡的地面卻足以讓所有初入這裡的人都脊背發涼:
這裡是片亂葬崗。
幾十上百具屍體垃圾一般地鋪滿四周,泥土大多只漫過身軀,而頭如蘑菇一般和十幾具爬滿青苔的十字架一同暴露在外。這些戶體中有些已經腐化得只剩骸骨了,有些卻還維持著人形泛著腥臭,但讓他們最受不了的地方還是在於這些泛著腥臭的戶體大都是嬰兒。
一具屍體或許不算太臭,但無數戶體組到一起味道就難以形容,包括亞歷山大在內的許多人都忍不住哇哇地嘔吐。伊方即使也想嘔吐但卻以意志力將其遏制,強迫自已將注意力從地上的戶體上移開轉去瞧向此前吸引他們來到這裡的聲音來源。
那是兩個捧著小裹屍布的男孩,個頭一高一矮似乎是兄弟,但即使是最高者也沒有伊萬高。
「我不會傷害你們,回答我的問題一—」
伊萬一字一頓地說著話生怕他們沒聽清,可原先還驚恐萬分的兩人看清楚伊萬的行頭後迅速長出了憎惡的神色,一把將懷裡的裹屍布丟在地上後便轉頭就跑隨即消失在灌木叢中,一邊跑還一邊用稀奇古怪的口音說著什麼,但從那激動的口吻來看大概率是國罵。
「別追了,放過他們,到周邊的鄉村去看看。」伊萬制止那個準備甩馬鞭的騎兵。
一聽到可以撤退,許多騎兵馬上頭也不回地化作疾風逃離了這裡,待兩兄弟也出來後更是巴不得像逃命一樣遠離。
「咳—-兄長,就憑這個亂葬崗你怎麼知道周邊會有鄉村?」亞歷山大的臉色依舊是泛白的。
「」..—父親去世的時候,有專門跑到遠的地方安葬他嗎?」
正如伊萬想的那般,最近的村莊距離亂葬崗僅有幾分鐘的路程。但有別於其他村莊共同展現出的蕭條荒涼,它倒是顯得熱鬧不少,空氣中滿是哭聲,喊叫聲與斥罵聲組合成的協奏曲,聽得人心裡鬧騰不已。
伊萬正抬手準備下令,可亞歷山大卻先他一步搶過指揮權帶著幾十個騎兵就循著聲音來源向前衝去了,緊急得就像是要去贖罪似的。
聲音的來源位於村莊中心的小廣場,四周已經稀稀拉拉擠滿了許多衣衫檻樓的麻木看客,而中間則是幾個全副武裝的土兵與一戶人家。
幾個士兵麻利地給一個看著和兩兄弟差不多大的少年五花大綁,旁邊幾個更小的男女孩不住地哭,至於作為監護人的農婦則跟條蛇似的緊拽住對方似想將其生吞活剝。
「滾開,賤女人!」那個滿臉橫肉的士兵奮力揮著被死死拽住的手臂。還對她的肚子又踢又拽,「再不放開我連你都抓去當軍妓!」
「你們上個年頭搶了俺家的糧又抓了俺家男人,現在連俺家長子都要抓,俺哪怕是死也要帶著你們一塊!」
放完狠話的同時農婦還拽得更緊,氣急了的時候甚至還不顧顏面地咬對方裸露的手腕,即使她本人已經因頻繁的拳打腳踢不住流淚也不放開。
那個被五花大綁的兒子奮力地想要掙脫束縛但被大兵死死按著,為了不讓他喊出聲還專門找塊亞麻布堵住他的嘴;旁邊圍觀的村民也大都是牽著孩子的農婦,對老鄉的遭遇她們雖同情但卻愛莫能助,再加上對士兵的恐懼只得跟羔羊一般在原地。
在這些羔羊之中,唯一試圖阻止他們的是當地的男教士,但手無搏擊之力的他面對士兵也說不清道理,一把被對方推倒後便摔得不省人事。
見無論如何都沒法讓她放手,土兵索性心一橫『刷」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刀,刀片上閃亮的寒光如神的威嚴一般把路人都鑷得不住後退,但農婦和她的孩子們卻仍不為所動,不知其中幾分是懵懂幾分是有了必死之心。
望著他們這副大無畏的模樣,一些士兵受到震撼萌生退意,但握刀士兵卻大吼著命令他們堅守崗位一一雖然他的語氣中也出現了些許的顫抖。
農婦一家兒口生的意志沖刷著他的意志,但手中的刀足以讓其無視一切。就在他耐心耗盡準備朝她砍下去的剎那,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帶著肅殺的氣息快速靠近,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握刀的手產生了強烈的痙攣,定晴一看那柄刀已經直接插到了遠處的木牆上。
「我是亞歷山大·阿森,卡洛揚沙皇的侄子兼帝國軍事統帥!在此命令你馬上放人然後滾出這裡!」
亞歷山大說這些話的時候幾乎是吼出來的,一是向這些痞子一般的徵兵官立威,二也是趁機壓制一些心裡的內疚與膽怯。他能感覺到自己自報家門後旁邊農婦對他的議論,但他竭力不去想那些。
「.—原來是亞歷山大閣下。怎麼,你從地牢被放出來了?」士兵在從異中恢復過來後又撿拾起了此前的囂張神色。
「既然我現在在這裡,就表明沙皇恢復了我的職權!以軍事統帥的身份命令你放開他們!」亞歷山大絲毫不懼。
兩人對峙的同時,跟著亞歷山大一塊行動的幾十個騎兵也已就位,周邊的看客被驅離,只剩當事人一家還留在原地。
「你不知道沙皇陛下正準備著明年的遠征嗎?破壞沙皇的徵兵工作會是什麼後果你應該比我清楚!」
供亞歷山大思考的時間不多,而他也是腦子一轉二轉三轉便來了主意,毫不在乎地繼續以手中的劍抵住對方的脖頸,趁對方開口抗議前便大聲朝旁邊的手下下令:
「此地儼然已因無節制徵兵陷入荒蕪,爾等一介小小軍卒竟敢仗著沙皇之名害百姓,真乃罪不容誅天地不容!把他們全抓起來劍鞘責打!」
騎兵們聽到命令紛紛麻利地躍身下馬,連劍帶鞘地將武器取下當棍握住後便伸手想住這些土兵,後者本能反抗但卻迅速被人海淹沒,前腳被扣著跪地後腳無數劍鞘便如甩棍那般飛速打了下去,陣陣清脆的悶響雖嘈雜但卻莫名解壓。
即使他們身上有盔甲可供防護,但鈍器擊打其上所產生的衝擊力耐受久了也不亞於直接見血。
當他們終於忍受不住喊叫出聲時,已然冷靜下來想出解決方法了的亞歷山大再度大手一揮命令部下停手。此前還耀武揚威的士兵經過這一遭已經馴服地喘著粗氣,對騎在馬上俯視著他的亞歷山大除了表示臣服沒有任何辦法。
除亞歷山大之外,此前落在後面的伊萬此時也趕到了。在和哥哥說了幾句悄悄話後,亞歷山大重新以此前的威嚴語氣問對方道。
「問你話前,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雅—雅羅斯拉夫,職位頭人(等同十夫長)。」
「雅羅斯拉夫頭人,」亞歷山大點點頭,嘴角露出微微的笑,「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明知你在奉沙皇之命行事還要懲戒於你?」
「還用問嗎?當然是你憤恨自己被沙皇陛下關進地牢,就想借著違反沙皇的名義來泄恨啊!」
聽雅羅斯拉夫那麼說,亞歷山大其實是有些欣慰的:看樣子他應該不知道自己之前乾的類似的握齦事。
「要真是泄恨我早就一刀劈開你的腦袋了!沙皇命令你徵兵時就沒給你划過範圍嗎?
你剛才征的這家人已經只剩一個勞動力了你沒看到嗎?你把這個家唯一的勞動力拖走,是想等著看他們一家都餓死嗎?」
亞歷山大的靈魂三問效果拔群,不但雅羅斯拉夫等一眾士兵啞口無言,作為受害者的農婦一家也紛紛響應,至於農婦自己更是原地朝亞歷山大跪下將此前的遭遇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既不管有沒有人聽也不在乎別人聽不聽得懂她在說什麼,可沒有人阻止她。
「..—你搞那麼些虛的,不就是想讓我放過他們嘛。但我要是放過他們的話誰來放過我們?」
見亞歷山大的臉色有些黯淡,看到機會的雅羅斯拉夫繼續往下說:
「你們應該也是從特爾諾沃來的,看到的聽到的應該不比我們見到的少。如今整個北色雷斯除了寡婦和孩童就沒幾個像樣的人,光是他兒子那樣勉強達標的貨色都是我們搜了幾十個村子才找到的,要是人湊不夠我們全都得被送去見上帝!你保得了我們嗎!」
「說得沒錯!」另一個此前在捆綁農婦兒子的士兵也歇斯底里地道,「我老婆孩子都被波雅爾抓了,要是我們抓不夠人回去他們就都得死!」
亞歷山大先是掃了一眼那些匍匐在地的士兵,又是看了看哭得一塌糊塗的農婦以及她的孩子們,巡視一圈後又回到了旁邊的伊方臉上。
「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吧。你不是想洗刷過去的錯誤嗎?」伊萬直接雙手抱胸,和藹卻不缺嚴肅地對他說。
沉思片刻後,亞歷山大緩緩張嘴吐息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接著彎下身將手伸到馬背上馱著的行軍包,不多時便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東西。
看著那捆包裹,一些知道其是什麼的家族親衛騎兵眼晴驟然增大,但伊萬注意到他們的表情變化後迅速制止了他們開口的想法。
「沙皇需要的只是足夠的人手,既然如此那不論是不是保加利亞人理應都沒問題。起來。」
以劍鞘控制住雅羅斯拉夫的騎兵收到命令紛紛後退,雅羅斯拉夫遲鈍地緩緩起身似乎不太相信聽到的話,直至亞歷山大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片土地的百姓已經蒙受了太多創傷,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能再打擾他們的正常生活;
當然,我也不會坐視無法完成指標的你們蒙受無妄之災,為此特別賞你們這筆錢,至於是拿去請僱傭兵充人頭還是賄賂上級就隨你們的便。」
話音剛落,亞歷山大就一把鬆手讓袋子原地自由落體,但兩眼放光的雅羅斯拉夫隨即將它像自已剛出生的孩子那般緊緊抱在懷裡。在收到他們放過徵召百姓的承諾後,亞歷山大才放他們離開,
一直目送他們的身影伴著煙塵消失在視線之外。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讓您這位好心的年輕人來幫俺們!俺們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剛才那個農婦又哭了,但相比起此前的悔恨與絕望此刻應算是喜極而泣,小孩子們見安全了本能地上來抱住母親,只有剛剛被鬆綁的要被強征入伍的少年緩步走向亞歷山大正面位置並向其微微地鞠了一躬以表感謝。
兩人的年紀看著差不多,這種異樣的感覺對亞歷山大來說甚至比大人們的動作更顯得真實與純粹一一純粹到他心中不由得一陣悲哀。
「其實你們不用感謝我。因為去年抓走你們的丈夫兒子的徵兵官就是我派來的。」
包括伊萬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亞歷山大說這話時經歷了怎樣的內心糾葛,但原本對亞歷山大還滿是感激與讚嘆的農婦們一聽這話全都陷入了難以形容的震驚,而這份震驚最終又轉化成了無盡的恨意。
一些農婦開始指著亞歷山大用最惡毒的話咒罵他,另一些農婦則夥同孩子一道撿起地上的石頭砸他,騎兵們惱羞成怒想還手但卻被兩兄弟一同制止然後全軍迅速上馬逃出村莊好幾里地才停下來。
「看來他們不接受你啊。」伊萬無奈地說。
「無所謂了。當那個殺了父親的混蛋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時候,我們的第一反應不也是殺了他嗎?我已經做了所有我該做的,剩下的—.」
亞歷山大抬頭望了望天,原先烏雲密布的天空竟然有一縷陽光刺破了雲層。
「剩下的,就交給上帝吧,我相信公正的他會給予我,以及全體保加利亞人最好的安排。」
那一縷陽光沒現形多久,更濃重的墨色烏雲便再度占據天空隨風飄向遠方,那正是東色雷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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