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
第97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
狄奧多爾·拉斯卡里斯呆在面向城市的陽台上,俯視著遠處萬人空巷的雙馬廣場一言不發。
雙馬廣場暴動被平息的消息他是在稍晚些才從海爾姆那裡得知的,起初他還擔心瓦蘭吉衛隊遏制不住殺意,死亡的市民數量過多會加劇內部不穩定,直到後者拍胸脯表示只收拾了帶頭的和他的隨從們後狄奧多爾才放下心來。
從加冕以來,他的主要精力大都放在了迫在眉睫的軍事問題上,以至於內政,外交乃至個人感情問題都只能搞出個戰略藍圖再讓信得過又有實力的手下執行。
他當然知道這種統治模式固然會保留許多不穩定因素並坐視他們慢慢膨脹,可面對外患不絕的現實他能做的也只有被動應對一一比如被他打成異端的,已經統治了東羅馬帝國近千年的正教會絕不會因為世俗的戰功和打壓銷聲匿跡,只會潛藏在暗處等待自己最虛弱的時候衝上來補上那最致命的一刀。
他身上的衣著略顯凌亂,眼窩邊上的黑眼圈和瘦了一圈的臉型尚未恢復,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更好了些,不知是不是愛情的力量。
後方傳來陣陣敲門的框框聲,狄奧多爾轉頭喊了句『進來」後門便很快打開,那件黑色的教袍和十字杖整個帝國只有那個人才擁有。
「辛苦了,霍尼亞提斯先生,」狄奧多爾朝他點點頭,尊敬得如同會見知名教授的學生,「這又一次尼卡暴動要是沒有你,估計我真懸了。」
「這裡又沒有別人,陛下何必要那麼謙虛呢?
霍尼亞提斯嘴上露著狡猾的笑,目光緊盯著狄奧多爾腰間的佩劍,整得狄奧多爾只得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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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寒暄到此為止,」霍尼亞提斯變臉一樣地迅速收起笑容,目光微微偏離狄奧多爾望向城市外的廣世界,「之前我在走廊上碰到了科洛酋長,他讓我把這個消息轉給您。」
說完,霍尼亞提斯將手伸進長袍內襯摸索,不一會掏出了份很小的捲軸。狄奧多爾接過打開,
上面的希臘文寫得十分扭捏且不正規,顯然科洛一直在利用閒暇時間學習希臘文。
「保加利亞軍隊到祖魯羅斯後就停下來了,距離君士坦丁堡只有不到3霍拉(小時)的路程。
」狄奧多爾緩緩說道。
「我聽希拉克略說,之前在內閣議事廳也是科洛預測沙皇會駐紮在祖魯羅斯。看來這個庫曼人還真是不簡單啊。」
「或許是經驗之談吧,別忘了沙皇可是跟庫曼可汗有聯姻關係的,他比我們更了解敵人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狄奧多爾說完後停頓了下,沉思了兩秒半後忽然再次開口:
「他有和你說過保加利亞軍的情況嗎?這捲軸只寫了他們在祖魯羅斯。」
「說了,和您預想的差不多,被您提前安排修建的堡壘群和極度拉長的後勤拖得半死不活了,
全軍相較於圍攻德莫尼卡時還剩一半多。」
「哦——」狄奧多爾臉上也露出壞壞的笑,「庫曼人可真是了不得啊,我竟然一瞬間產生了外包偵查任務給他們的想法。」
「您不會這樣做的。」霍尼亞提斯也露出同樣的笑。
「好吧」狄奧多爾聳聳肩,笑容再度收斂,「非戰鬥減員將近一半,這種只能勉強維持不崩潰的部隊自然是沒能力攻城的,他如果還打算繼續進軍,唯一的選項就是等著拉丁人和他會師,
這段空檔就是我們唯一一個取得勝利的機會。」
「您打算怎麼辦?」霍尼亞提斯額頭開始冒出冷汗,他強烈感覺眼前的皇帝打算玩火。
「以外交手段說服沙皇背棄和拉丁人的盟約,我親自去談。至於原因當然是想親自會會這個『羅馬屠夫」了。」
有關狄奧多爾要親自去敵營談判的事迅速在大皇宮炸開了鍋,以至於狄奧多爾做好準備前往朝堂時,被裡面顫動的人頭給稍稍驚了一下。
希拉克略,海爾姆,君士坦丁,伊薩克,約安尼斯,西奧多,狄奧多羅斯,賽奧菲洛斯,阿爾斯蘭,科洛不論是親信還是任職的貴族皆悉數到場,但讓狄奧多爾最驚訝的還是連安娜都帶著伊琳娜和海倫娜位列其中。
「怎——你們怎麼全都來了?搞得跟參加我的葬禮似的。」狄奧多爾嘆了口氣。
與以往不同,面對狄奧多爾的率先發言,所有人都只是用複製粘貼的憂慮神情看他而不說話。
面對這些從未體會過的眼神,狄奧多爾不禁以撓頭掩飾心虛,可緊接著一陣急促但輕盈的跑步聲響起,正是伊琳娜。
見女兒朝他衝過來,狄奧多爾近乎條件反射地半蹲下去準備迎接她的專屬擁抱,可不成想這次伊琳娜給他的不是擁抱而是一記頭槌,可預想中狄奧多爾跟跑後退的場面沒有出現,反而是伊琳娜雙手捂住腦門的同時聲嘶力竭地大哭起來。
「啊!沒事吧!」
見女兒啼哭,狄奧多爾的父性瞬間激活當即將她抱在懷裡好一陣安撫,但沒想到伊琳娜緩過來後首先做的便是帶著哭腔的大喊:
「爸爸是不是不要伊琳娜和媽媽了?」
喊完,伊琳娜便趴在狄奧多爾懷裡不住地哭,後者雖一頭霧水可還是本能地伸手輕拍女兒的背以安撫,緊接著安娜也和海倫娜一道走過來,前者的眼眶中也滿含憤怒的淚水,音色中仿佛還帶著一絲怨恨:
「這種事必須得你去嗎?讓別人去就不行嗎?聖母啊,你到底整天都在想什麼啊!」
安娜說完便緩緩跪下並掩面抽泣,海倫娜則輕拍她的背溫柔地安撫。她雖沒說什麼,可望向狄奧多爾的眼神也是從未有過的責備。
一一至於這樣嗎—
似乎是看出了狄奧多爾的所想,君士坦丁也走上前一步,神情嚴肅地說道:
「兄長,我承認你一直以來都是最優秀的巴西琉斯與最強大的將領,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以能與你共事感到榮耀。可是-唯獨親自去和沙皇談判的事我說什麼都不能答應,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最尊敬的兄長白白去送死!」
「卡洛揚的事,科洛酋長都告訴我們了,」這次說話的是全場男性中個頭最矮的約安尼斯·瓦塔澤斯,既是伊薩克·瓦塔澤斯的弟弟也是宮廷侍衛大臣,「不論是出於何種立場,我都堅決反對您和這樣的惡魔近距離接觸!」
約安尼斯的話似乎涵蓋了其他人的立場,其餘沒說話的人都整齊劃一地或是「嗯」或是點頭,
狄奧多爾也是這下才明百他們在憂慮什麼。
「真是的,我們都共事一年多快兩年了,還不了解我是什麼人嗎?」
狄奧多爾緩緩站起,然後一把將哭得一塌糊塗的伊琳娜抱起後摟在懷裡「你們和我都知道卡洛揚的為人,其他人難道就更不知道嗎?要另外派個不相關的人去擔負這個任務,他會不會覺得我們在謀殺他?你們又會為他的行將赴死搞那麼隆重的排場嗎?」
在場十多人頓時在狄奧多爾的話語中安靜下來,見行之有效,狄奧多爾繼續給眾人上buff:
「我之所以決定親自和他談,除了他的危險身份必須得由我這個巴西琉斯出頭外,還在於他和我一樣都是各自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別忘了,我既不是去搞國事訪問也不是商討貿易協定,而是勸他退兵!
關於帝國軍隊軍改尚未完成的事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此時動武就算贏了我們也無法取得多少利益,作為巴西琉斯,如何以最小的代價為帝國謀取最多的利益是我終其一生都要學的,有些事註定必須得由我來做。」
「可,可是,卡洛揚是個連投降的人都要殺的主!依我看,他一定會趁著這個機會———」
「放輕鬆,西奧多,」狄奧多爾搖搖頭,目光清澈地看看他,
,「我就是為了讓他不敢殺我才到這種時候才考慮談判的事。一個能坐穩沙皇之位的人不可能是個白痴,要是讓他明白殺死我的代價遠比不殺死我高時,那怕我求著他殺他都不敢殺。」
說完後,狄奧多爾抱著伊琳娜緩緩走向安娜,在將伊琳娜放下來後他轉而握住安娜的手:
「此次確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危險,但我唯一能答應你的就是我會能活著回來。別忘了,當年說誓詞時我可是按著經書說的。」
他的口氣充滿著對妻子的溫柔,把安娜說得直接忍不住熱淚盈眶。
現場有很多人注視著,狄奧多爾猶豫片刻還是覺得不好意思親,最終只是抱住她嬌小的身軀後以自己的腦門頂在她的腦門上表示親昵,最後再以慣例地撫摸伊琳娜和海倫娜的頭收尾。
在他轉身向外走去的同時,包括科洛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或快或慢地對著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但在最終踏出朝堂時,他又迅速回過頭朝他們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不用對我畫十字啦,我可是曾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又復活的復臨耶穌,你們覺得我會喜歡弄死我的東西嗎?」
霍尼亞提斯已經將談判相關的信息先行送了出去,狄奧多爾只需照著信上說的帶著幾個護衛去就好。
還真是有點緊張啊,雖然是因為興奮而不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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