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家務事II
第88章 家務事II
君士坦丁堡,大皇宮內,距離拉斯卡里斯一家靠岸已過了八小時。
與料想的不同,安娜·安格洛斯並沒有情緒崩潰地大喊大叫,只是一聲不地靠在床頭,以往一度明亮的瞳孔現今已黯淡無光,美麗如春花的臉頰也滿是疲憊之色,眼眶邊緣的泛黑讓人不禁懷疑她的精神狀態是否處於崩潰邊緣。
她又一次違抗了狄奧多爾的命令,不過不是以安娜·安格洛斯的身份而是以巴塞麗莎的身份。
自去年年底的那天正午,她在與狄奧多爾深度交流的過程中忽然對所謂的『愛」產生了更多的解讀與想法,進而讓本沉浸在久日不得的歡愉中的她思緒隨著靈魂飛向了更遠的地方,就感覺自己好像真的成為了古典時代的某個哲學家那般。
一什麼樣才叫存在愛意呢,愛意真的能在兩人常年天各一方的情況下維持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沒想出來,可組成這個問題的字母卻慢慢扭曲,變形,最終化作了漂浮在記憶之海中的浮冰,暗藏於水下的碩大部分讓她整個人仿佛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洞窟中,連與最愛之人近在尺的互動都顯得是如此的遙遠。
在那讓全身為之酥麻的感官刺激中,雲墨色的痛苦悄無聲息地侵入並迅速取代歡愉,並快速在安娜心中產生化學反應最終演變成了恐懼。
他是不是很快又要離開了?他下次回來會是什麼時候?他會趁著自己不在身邊,在君士坦丁堡找更年輕更漂亮的女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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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問題井噴似的衝出胸腔,本已有點精疲力竭的安娜此刻就像被神所祝福那般又被給予了新的力量,繼續朝已然癱在床上的狄奧多爾發動了新的進攻,即使對方連求救都已然氣諾遊絲也毫不在乎。
再然後的事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自己愛上了那種感覺,並像著魔了般渴望著與心愛的人繼續同樣的體驗,為此甚至不惜違背他的命令帶著孩子到君士坦丁堡來,就為了再見他一面。
不遠處的門外,兩對小小的明亮眼睛正透著縫隙悄咪咪地窺探著安娜,望著她近乎怨念的模樣,兩個孩子難免會有些想法。
「姐姐,為什麼媽媽到君士坦丁堡了還是心情不好呀?因為沒見到爸爸嗎?」
「嗯.應該還有些別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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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娜今年已經10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相比於還單純得像張白紙的伊琳娜,她能看到與感覺到更多的事情。
「要不要,我們去安慰下媽媽?」
「唔—不了吧,安娜女士的問題應該不是我們能解決的一一海倫娜話還沒說完,等不及了的伊琳娜就一把開門奔了進去,像小兔子那樣撲到安娜旁邊揉著她的身體:
「媽媽,為什麼心情不好呀,不是馬上就能見到爸爸了嗎?」
安娜沒有回答她,只是被稚嫩的發言吸引注意轉而用略帶迷茫的眼神瞧著對方,但此時海倫娜也著急忙慌地進來了,一把將只到她胸口高的伊琳娜抱起:
「抱歉女士,我們不是故意要打擾您的,我這就帶她去別的房間——」」
「留下吧,既然陛下沒回來,你們陪陪我也不差。」安娜的表情忽地變得平靜,似乎心裡已然做出了什麼決定。
「女士,您—.」
海倫娜還有些猶豫,但伊琳娜已經等不及了,支開海倫娜後靈活地躍至床邊上絲滑地摟住安娜的腰,像塊牛皮糖似的緊緊黏著對方。
「來,海倫娜你也過來。」
安娜說著向還站在前方的海倫娜招了招手,後者猶豫一番後也緩緩靠了過去,嗅到熟悉體香的瞬間,海倫娜遙遠的記憶在一瞬間復甦,竟誘使她也和伊琳娜一樣緊緊抱住了安娜,為此還引得伊琳娜在一旁咯咯地笑。
她抱得很緊很緊,除了想從安娜這裡彌補失去的母愛外,更多的還是在於她對皇宮本身存在的芥蒂。
只不過,夫妻感情不和的問題沒有想像中那麼好解決,也沒有固定模式的答案。
安娜輕輕撫摸著兩個女孩的額頭,只感覺某種暖流似乎流入了自己的身體,此前愁眉不展的神情也慢慢變得寧靜而祥和。
「海倫娜,我記得你說過,你曾有過喜歡的男孩子對吧?」安娜忽然開口。
海倫娜被這突如其來的發言整得一驚,整個人連忙鬆開抱住安娜的手著急忙慌地起身後退了幾步才站定,臉頰因害羞迅速染上緋紅:
「為,為什麼您要說這個?」
安娜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微微調整了個姿勢將抱著她的小伊琳娜像布熊公仔一樣捧在懷裡後才慢慢開口: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可以理解我此刻的心情,明明愛著對方但卻連見哪怕一面都是如此困難。」
說完,安娜的眼眶中便慢慢濕潤,一道晶瑩的淚貼著臉頰緩緩流下,直到匯聚至下巴行將滴落時被伊琳娜察覺,起初的喜悅與頑皮本能地化作恐懼顯露無疑:
「媽媽,你哭了?怎麼回事呀?」
伊琳娜頓時手忙腳亂地鬆開抱著安娜的手,轉而又在其臉上抹來擦去想把眼淚都擦掉。在擦的同時因為擔心過度甚至她自己也跟著哭了出來。
一旁的海倫娜見到這一幕除了感覺溫馨更多的是著急,一年前那場早餐會上發生的事她到現在都還沒忘記。儘管那時她在餐廳外,可安娜的怒吼與伊琳娜的哭聲卻深深印在了她心裡。
那次事件的導火索是安娜對長期守活寡的怨恨,這次看起來雖原因大差不差,可從當事人反應來看她倒是顯得冷靜了許多,或許得益於久旱後終於逢甘霖了吧。
相比於一直積攢予盾直到最後徹底爆發,海倫娜還是更喜歡偶爾爆發點可控的小予盾,後者應該更適合鞏固關係,只要協調得當。
「好啦,媽媽沒事的,伊琳娜乖,」
安娜擠出一絲笑容,輕輕放下伊琳娜胖嘟嘟的小手後自己將最後一點眼淚抹去,之後又幫伊琳娜抹掉剛泛出的淚,完成一切才重新看向海倫娜的方向,透著一股子淺淺的疲憊與絲絲苦澀,
「你應該可以理解吧,明明心裡住著那個人,但卻因為各種各樣的事必須天隔一方,每天都感覺心裡似乎被挖掉了一塊甚至有時候我在想,他如果不對我那麼好就了,至少那樣子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費盡心思做這一切就為了見他哪怕一面」
作為明事理的成年人,安娜當然明白這種事對孩子來說很難理解,但海倫娜並不是一般人,她的成熟與共情能力結合產生的情緒價值對她來說甚至遠甚成年的女侍。若深究,應該能追溯到她經歷過的那些事吧。
時至今日,海倫娜的故事不管安娜聽多少次都會難過得落淚,以至於她堅信這種事如果落到對應年齡的她身上絕對受不了。
「不,不過,我覺得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海倫娜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而是直接點明結論,讓安娜一時有些猝不及防。
「您看此前我沒來的時候,我能很明顯感覺到您對狄奧多爾閣下是懷有怨恨的,那時候..」
海倫娜忽然又停頓了,她擔心面對當事人說對方的黑歷史會不會引得後者反感,直到瞧見安娜點頭她才繼續往下說:
「那時候女侍們都很害怕您,因為您經常因為些小事就罵她們·閣下忙於公務忽略了對您的關心確實有不對的地方,但您也不能就此向無關的人撒氣呀!
「那—你認為我現在改變了嗎?」安娜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顯然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情緒在裡面。
「當然改變了啊!女侍們都說您現在不再為小事罵她們了,而且宮裡舉辦宴會和慶祝節日您都充滿了喜悅為了照顧對方的情緒,海倫娜也是果斷拿出了一年以來練就的本事哄安娜開心,所幸最終結果來看是卓有成效。
「原來海倫娜你是這樣看我的嗎?不過,在事情最終解決之前,我估計還是沒法釋懷呢。」
這個的話,應該沒有關係的。此前來港口接我們的不是君士坦丁叔叔嗎,他說閣下已經在返程路上了,應該再過一會就會回來。」
「什麼時候呀?」
安娜的情緒再一次肉眼可見地沉悶下去,將懷裡的伊琳娜抱得更緊的同時,腮幫子竟然微微地像魚那樣鼓了起來,這種青澀配上巴塞麗莎的身份與富有成熟魅力的年紀,不禁讓海倫娜捂嘴笑了出來。
伊琳娜注意到了海倫娜在笑,馬上用童稚的聲音提醒了安娜這件事,搞得後者當即愣了一下後整個人也有些害羞起來。
「這樣的安娜女士感覺很可愛嘛,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海倫娜緩緩走過來,又坐到了床邊上小貓一般乖巧地靠在安娜身上。
「—畢竟怎麼說我也是巴塞麗莎,許多地方是註定要和普通人不一樣的。」
「但這裡只有我們嘛。嗯--就像我在半路上和您說的一樣,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把您也當成我的親媽媽,伊琳娜也做我的親妹妹了。」
海倫娜說完直起身,抬起雙手輕輕將安娜反向挪動靠在了自己身上,伊琳娜見狀也歡喜地從安娜懷裡離開,轉到海倫娜旁邊又樓住了她。
「就如安娜女士你說的一樣,我心裡也一直住著某個人,就算您的心情我不能完全體會,可那份溫度還是能觸動我的靈魂的。」
安娜和伊琳娜都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想到這,兩人的心都不由得變得柔軟,伊琳娜擁抱的力度變得更大,安娜也緩緩伸過手來抱住了這個比她嬌小得多的女孩。
這一刻,她察覺自己原來還是個孩子,而海倫娜已然是個大人了。除卻她沒有那方面的想法。
「嘿嘿,最喜歡海倫娜姐姐了!」伊琳娜一邊說一邊不住地用臉擦著海倫娜的側身,整得海倫娜全身都不由得微微痙攣。
「鳴,好癢!別鬧啦。」
聽到海倫娜抱怨,伊琳娜起初確實也條件反射地停下了,可似乎是那個撒著嬌的母親無形中給她樹立了個榜樣,馬上就又梅開二度地繼續蹭。
「真是的海倫娜嘆了口氣,學著母親的樣子安撫著倚靠她的大孩子與小孩子,同時腦海中也慢慢浮現起那個男孩的模樣。
你在天國過得好嗎?貝利撒留。
一就算正教會的教義是撒旦的謊言,但天國應該是存在的吧。如果現在我擁有的一切是你和媽媽一起賦予我的,我也將永遠愛著你們。
輕輕的敲門聲從屋外傳來,把屋內的三人都從各自沉浸的如同泡沫的幻夢中驚醒。
海倫娜留了句「我去開門』後便輕輕躍下床走向門邊,確認是預想中的人後才緩緩打開門,一個看著和海倫娜年紀相差不大的少年站在外面。
「日安,女士,」男孩向海倫娜行了個標準的貴族禮,「請問巴塞麗莎在這裡嗎?」
「是,是的,」海倫娜警了眼屋內正略顯匆忙地重新打理儀容儀表的兩人後,重新看向少年,「是巴西琉斯回來了嗎?」
「是,剛剛抵達大皇宮。不過—
「不過什麼?」
「他是被人抬著進來的,說是一一」
一聽到關鍵詞,安娜驟然起身大跨步飛了過來,支開海倫娜後雙手竟直接把少年揪起來了!
「陣下怎麼了?要不要緊?快帶我去見他!
這一突然的川劇變臉把門外的侍衛和屋內的兩個女孩都嚇著了,伊琳娜更是直接感覺鼻子一酸整個人就準備要哭出來,幸好海倫娜趕忙衝過去一把將其抱在了懷裡不住安撫才讓大哭變成了低沉的抽泣。
但少年面對自己被揪起既沒有慌張也沒有氣憤,而是心平氣和地向眼前著急得表情扭曲聲線顫抖的安娜一字一頓地解釋:
「巴塞麗莎不用擔心,陛下只是在東色雷斯處理政事太累睡著了,如果您願意我馬上可以帶您去。」
不多時,穩定住情緒的安娜便準備啟程,但在少年即將離開時海倫娜叫住了他:
「剛才真不好意思請問我能知道您是誰嗎?」
「約安尼斯。約安尼斯·瓦塔澤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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