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包圍網

  早餐會上,氣氛莫名沉悶得如黑雲壓城,就算外面依舊是晴朗的天。

  長方形的餐桌上擺放著許多以蜂蜜調味的糕點輔之純白乾酪和蔬菜漿果沙拉,飲品則是從伯羅奔尼撒和西西里進口的上級葡萄酒。每人面前的分量根據飯量不同而不同,但都基本維持在六分飽的水平,剛好是能有飽腹感且不會影響思考的程度。

  狄奧多爾本人坐在正中央的家主位置,安娜和伊琳娜分別坐在左右兩側,更遠的位置是希拉克略父女和賽奧菲洛斯,但那把擺在狄奧多爾正對面的空椅子讓人很是在意。

  「多少吃點吧,早上剛起床餓著肚子不太好。」

  狄奧多爾麻利地將面前餐盤裡的糕點以餐刀切成小塊,之後再用造型奇異的刀叉放進嘴裡細嚼慢咽,時不時還得來一口葡萄酒潤喉,和他在那個世界吃早餐時樣式別無二致。

  可是,不論他怎麼勸,餐桌上的眾人依舊興致不高,除了伊琳娜和希拉克略他們還願意吃些外,安娜是動都不想動一下。

  東羅馬人不像古羅馬人那樣有吃早餐的習慣,但考慮到其他人裝模作樣的表現,安娜與其說是不想吃倒不如說是想跟他做對。

  「陛下,我們應該好好談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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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安娜帶著火藥味的話,在場的所有人都紛紛停下了吃飯的嘴,其中外人們在彼此交換了下眼神後紛紛退出餐廳,伊琳娜則略顯惶恐地離開座位,怯生生地拐過桌子來到狄奧多爾身邊挽住他的右臂。

  「昨晚不是都說了嗎?我現在已經是巴西琉斯了,要忙的事只會比原來更多——」

  「哼,忙,忙,你永遠都在忙,」安娜咬著嘴唇全身發抖,不知是在忍著憤怒還是忍著悲傷,「五年前結婚,你將手放在經書上起誓的時候怎麼說的?不會讓我像其他貴族夫人那樣只為生育後代而活,也會給我最需要的陪伴和關愛,你就是這樣履行你的誓言的嗎?」

  狄奧多爾聽這話時心中的第一反應是慚愧,可這份感情很快又被冷漠取代:他可以對安娜盡丈夫之責,但前提是自己的事業或理想不能受阻。

  「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幾天突厥人入侵的事情,我不也在處理完他們的事情後就回來陪你們了嗎——」

  「你只陪了女兒吧!一回房間你就說自己困先睡下了,我的感受你從來就沒在乎過!」

  安娜的情緒徹底噴薄而出,那張美麗的臉已經因憤恨變得扭曲,眼角泛出的淚水也伴著顫抖的身軀緩緩沿著臉頰滑落,就像一把刀子一下接一下扎著狄奧多爾的心,可他卻因為幾乎為零的實際戀愛智商一時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媽媽不要說了吧!要是爸爸不關心我們的話昨晚他都——」


  「你給我閉嘴!」

  突然的厲聲呵斥把伊琳娜嚇得一激靈,剎那間就鼻子一酸大哭起來,即使狄奧多爾馬上將她抱起並不住地安撫也用處不大。

  雖然聲音吵得令人心煩,但好在安娜見嚇哭了女兒也沒再繼續吵,只是趴在桌上自顧自地也跟著哭,一邊哭還一邊憤恨地敲打著桌面迸出框框的悶響。

  望著兩個哭泣的親人,愧疚再度湧上狄奧多爾的心頭,並在這次徹底吞噬了他的冷漠。

  他清楚以往的安娜並不是這樣的,不論是身為妻子還是做為母親她都無可挑剔,可自己卻因過於沉迷事業忽略了她的感受,把她的付出都視為了理所應當,溫柔都當作了應盡的義務。

  就算和她的婚姻是基於政治,但在最初相處時也的確被她的柔情與魅力所著迷,這是在那個拳師泛濫得讓人不敢戀愛的世界不曾遇到的。

  ——老天爺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話救救我啊。

  門口響起陣陣清脆的敲門聲,讓安娜和伊琳娜母女倆紛紛都不哭了,狄奧多爾雖面無表情心裡卻樂開了花,甚至無意識中心裡也喊了句『感謝上帝。』

  伴著大門緩緩打開,一個長得有些像狄奧多爾,身著銅色戰甲環抱頭盔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疲憊的身軀滿是塵土和泥巴,布滿血絲的雙眼似乎隨時都會閉上。

  他就是狄奧多爾的二弟,此前負責防守帕夫拉戈尼亞,狄奧多爾1203年去君堡後又當了一年多兩奧軍區攝政的阿萊克修斯·拉斯卡里斯。

  「阿萊克修斯?你終於回來了啊。」

  狄奧多爾剛脫口而出,可沒想到他馬上就跟關平跪關羽似的『咔啦』一聲雙膝跪了下去,把他們一家三口都整懵了:

  「赫拉克利亞和塔爾索斯都丟了,尼科米底亞已經成前線了!」

  ……

  在委託海倫娜給妻女做工作後,狄奧多爾便一路小跑著跟阿萊克修斯一起到了議事廳,許多阿萊克修斯的部下都已就位,就等他們了。

  在簡單的行禮問候之後,會議也就隨著兩人的坐定開始。

  「我這邊已經把突厥人都搞定了,事情也儘可能問出來了一些……不過還是先說說你的吧。」狄奧多爾道。

  「唔,從哪開始?」

  阿萊克修斯給人感覺隨時會睡過去,但軍國大事擺在面前他也只能強打精神。

  「那我一個個問吧,」狄奧多爾調整了個姿勢,還習慣性地模仿碇司令同款的雙手托下巴手勢,「突厥人入侵是5天前我回來的時候嗎?」

  「不是,是一周前。最初我接到邊疆軍情的時並沒有太慌張,只是讓留守的1000塔格瑪特騎兵配合傭兵湊了個3000人先行集結。」


  「……你以為這只是往常那樣的小規模劫掠,結果他們僅用一天就攻破了邊防。」

  「嗯。邊防體系是兄長你構建的,應對百人乃至千人規模的劫掠能有效防守,但若是萬人規模的就捉襟見肘。」

  「之後第二天,你在得知邊防淪陷後就急忙領兵東進,可這時又接到了大衛·科穆寧入侵的消息。」

  「一點不錯。」

  阿萊克修斯這次說話的聲音很低,頭也深深埋了下去,和此前君士坦丁被迫反叛時的模樣別無二致。

  從他的角度出發,狄奧多爾其實能理解阿萊克修斯的選擇:遭特拉布宗帝國入侵的帕夫拉戈尼亞是他的封地,兩奧軍區只是代管,他就算再怎麼兼顧兄弟情誼也不可能犧牲自己的實際利益。

  更何況,歷史上有的是攝政趁機大權獨攬的例子,阿萊克修斯沒這樣做已經算忠心不二了。當然要說不爽的點也不是沒有,比如不搭理突厥人去救自家封地結果還被人家打敗了。

  「放輕鬆。」狄奧多爾用儘可能柔和的語調開口,「入侵的特拉布宗軍有什麼特點嗎?」

  「要說特點的話……感覺和科穆寧家族還在做巴西琉斯的時候差不多,一眼望去就是少數軍區兵和大量僱傭兵。多是喬治亞人,亞美尼亞人和阿蘭人,數量估計跟突厥人差不多也是萬人規模——要不是那時候我手頭人數太少,他們也不會一路打到尼科米底亞城下去。」

  「你打贏他們了?」

  「算是吧。在他們試圖圍攻尼科米底亞的時候我迂迴到他們後面截斷了他們的後勤路線,之後又在他們返程時伏擊了他們,首級經過清點有個2000多,同樣因為人手不夠所以吃不掉他們。」

  「沒奪回城市?」

  「攻城武器都在赫拉克利亞和塔爾索斯。」

  情報交換到了這裡,基本情況狄奧多爾也算是明了了,之後就是最關鍵的問題:

  「打掃戰場時有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或俘虜什麼高級將領嗎?比如大衛和突厥人簽署同盟的文件。」

  「沒有。兄長你剛才說已經搞定突厥人了吧,有什麼發現嗎?」

  「如有吧,雖俘虜了他們的酋長,但我去審問他的時候他已經自盡了。」

  就如昨晚的狄奧多爾一樣,阿萊克修斯臉上也出現了同樣難看的神情,顯然他和狄奧多爾想到了一塊但同樣沒啥解決方法。

  「那就先這樣吧,」狄奧多爾緩緩起身,「你先去補個覺,其餘的事情後面再說。」

  阿萊克修斯聽罷也緩緩起身,可他並沒有直接走向門邊,反而像昨晚的伊琳娜那樣問起了狄奧多爾加冕的事情。

  「你都累成這樣了,睡一覺再跟你說也不遲。」

  議事廳內很快便空了,僅餘狄奧多爾一人留下。

  ——加冕啊……說起加冕,那場面可是到現在做夢都能想起來呢,特別是念霍尼亞提斯給我寫的聖旨的時候。

  狄奧多爾拿起桌上還剩一半的酒杯,緩緩走到那扇能望到大海的窗前,整個人慢慢沉浸到了那個早已逝去的往事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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