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天子內禪大詔!」
第604章 「天子內禪大詔!」
萬曆二十七年,泰昌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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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丙子(初十),暮春景明。
辰時四刻,寧採薇率兩萬多大軍來到南海子。
被虎牙特務控制的南海子一千多炭工、漁民,也一起加入隊伍。
但見靖海軍士氣如虹、甲冑鮮明、刀槍映雪、旌旗如林,簇擁著寧採薇向北京城進發。
最引人矚目的是火器兵。數千火槍兵肩扛帶刺刀的岱山造火槍,背著彈藥包。騾馬拉著岱山火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青天。
大軍一路從天津而來,軍紀森嚴,秋毫無犯。
寧採薇和丁紅纓都騎白馬、著紅甲,並轡而行。仿佛一對英姿颯爽的姐妹花,照亮了南軍的旗幟。
很多人都想不到,最後是兩個女子率軍打到北京。
「薇姨,我軍如此氣勢,北京城必然一鼓而下。」丁紅纓揚鞭道,「三天之內,薇姨就能入主北京,俘虜北朝君臣。」
寧採薇颯然笑道:「未必真要攻城。我猜測,北朝眼見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之下應該會開城投降。」
手中馬鞭往前一指,「說不定很快:他們的使者就要到了。」
「投降?」丁紅纓一怔,「不用打仗了?那這南北一統都沒有打過仗啊。」
她說的是事實。
南北分裂已經數年,卻沒有真正打過一仗。
北朝第一次南征,本來會大打一場。可是戚繼光直接率軍易幟投南,沒能打起來。
之後,南軍打奢安、吐蕃、緬甸、安南、西洋遠征軍,無暇北伐。北軍打蒙古、女真,又沒有戰船渡江,也無法南征。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南征的好機會,可大軍還沒有渡江,就爆發了山東之亂。
於是就出現一個奇觀:南北分裂數年,勢不兩立,居然一仗未打!
原以為這次斬首掏心的計劃,免不了還是要攻城。可若是北京開城投降,那就能不流血統一南北了。
「這內戰麼,」寧採薇正色道,「最好一仗不打。漢人殺漢人,明軍殺明軍,能是什麼好事?死的都是自己人。不發一矢而南北合流,才是最好的結果。」
這幾年,南北沒有真正打過仗,運河也一切照常通航,也是因為朱寅討厭打內戰。
他一直在避免南北硬碰硬的決戰,避免大量百姓遭受戰亂。劇烈內戰造成的傷口,很多年也難以恢復,還會撕裂南北的整體認同,製造思想上的南北對立、意識敵視。
帝統、法統、國家禮制上的問題,也難以縫合。
所以,以最溫和的方式兩明一統,才是朱寅追求的第一選項。
寧採薇和朱寅一樣,當然也希望和平接受北京,不戰而南北一統。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寧採薇剛剛提到北朝使者,前方探馬就回報導:「殿下,前方來了兩個北朝大臣,說是前來傳旨的欽差正副使者。正使自稱禮部尚書余繼登,副使自稱兵部尚書石星。」
傳旨?寧採薇心中有數,毫不猶豫的說道:「請兩位欽差過來。」
丁紅纓忍不住皺眉道:「薇姨,北朝憑什麼給我們下旨?他們不是自取其辱麼?」
寧採薇笑道:「那也不一定。如果這道旨意是投降呢?嗯,他們不會明著說投降,所以下詔禪讓才是最體面的。若是他們真能審時度勢,自然會下旨禪讓,承認南朝。」
「就看他們有沒有這個魄力了。」
「他們有這個魄力,我們就該接旨,不是皇帝聖旨,是太上皇的諭旨。
,丁紅纓語氣譏諷:「呵呵,太上皇得知消息,可別龍馭賓天了啊。太上皇要是駕崩,對虎叔的名聲不利。」
寧採薇點點頭,「但願太上皇扛得住,最好再活個十年八年。」
說話間,兩個北朝大臣就打著儀仗,被帶到寧採薇的馬前。
兩人都是二品文官的大紅常服,一個是禮部尚書余繼登,一個是兵部尚書石星。
石星資格很老,按說他才應該是正使。可這差事是禮部掌總,余繼登這個禮部尚書就是正使了。
兩人見到南朝大軍的威勢,都是心中凜然。幸虧陛下沒有決定守城啊。否則,怕是難以守住三天。
可看到統軍者居然是兩個女子,又感到很是荒謬。
真是奇恥大辱啊,居然被兩個女子率軍兵臨城下!
兩人眼睛一掃,就看出這兩個大腳女子中,年紀稍小的那個才是南朝太叔妃、化名海明月的寧大腳。
兩女甲冑都很華麗,可年紀小的那位,氣度明顯更加清貴,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肯定就是正主了。
「臣大明禮部尚書余繼登,見過太叔妃殿下。」余繼登神色淡然的拱拱手,算是見過了這位南朝的女殿下。
副使石星也敷衍的拱拱手,不情不願的說道:「臣大明兵部尚書石星,見過太叔妃殿下。」
寧採薇跳下馬,作揖搭禮。末了不疾不徐的說道:「太上皇可好麼?」
這就是請太上皇安了。
余繼登、石星雖然不願意承認萬曆已是太上皇,可也只能捏著鼻子說道:「陛下安好「」
。
寧採薇直接問道:「兩位先生前來傳達太上皇的諭旨,不知有何見教?」
余繼登道:「還請殿下暫停進軍,免得驚嚇到了太上皇。」
石星則是說道:「陛下有詔書,請太叔妃在路邊長亭暫歇,磋商大事。」
寧採薇故意板著俏臉,威脅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北京近在眼前,大軍不敢停留,只能先入北京主持大局,以免中了緩兵之計。太上皇的詔書,入城之後再接不遲。」
余繼登哪裡不知道她的心思?暗罵一聲刁鑽潑辣,只能直接攤牌的說道:「陛下不忍生靈塗炭,黎民倒懸。陛下為了消弭內爭之禍,促成天下一統,願意效法玄宗,追認泰昌帝號、內禪退位,承認皇太叔儲君之位,願將大明帝統歸還建文一脈。」
「但這只是陛下口諭,還不能直接下詔。」
「陛下的意思是,只要答應陛下幾件事,就立刻下旨,明詔天下!」
寧採薇眼睛一亮,心頭一松,這才露出笑容:「兩位相公請入長亭商談。」
隨即,幾人一起進入路邊的長亭。大軍也暫時停下。
幾人一坐下,余繼登首先問道:「太叔妃可能代表皇太叔,可能代表南朝?」
他擔心這個女人影響有限,只能代表她自己。
寧採薇下巴一翹,頭盔上的雉羽微微一顫,抬手指指自己的大軍,傲然道:「余相公說呢?我能率軍前來,還不能代表太叔和南朝?自然能!」
「我在此,便是太叔在此!」
「那就好。」余繼登心中膩味,拱手道:「既然太叔妃殿下能完全代表皇太叔和南朝,那臣就直說了。陛下的條件是——」
「第一,南朝必須保留十陵帝號、祭祀、宗廟血食。若是沒有這一條,陛下無法面對列祖列宗,只能在宗廟殉國了。」
寧採薇故意猶豫起來,微蹙一對好看的蛾眉,裝模作樣的露出難色。
余繼登和石星見狀,不禁心中咯噔一下,相互打個眼風,都有點忐忑起來。
寧大腳不同意?
她要真是不同意,那就麻煩了。這是一條否決的要求,也是陛下和朝廷最大的體面。
若是不答應這一條,其他條件就是同意,也沒有意義了。
兩人不知道的是,寧採薇根本就不反對這個條件。
關於這一點,小老虎早就和她、徐渭等人商議過,已經有了定論:必須保留朱棣一脈的帝號陵寢、祭祀血食。
哪怕小老虎再不情願,也應該這麼做,不可意氣用事。
朱棣一脈坐了兩百年的天下,歷經十帝。若是加上泰昌帝朱常洛,就是十一帝!
若是不承認這兩百的帝統,那麼這長達兩百年的大明歷史,該怎麼定性?
不承認,大明國祚難道只剩三十四年,剩下的二百年不存在?
朱棣的確是篡位,可他是內篡。哪怕說破大天,他也是太祖的兒子、建文的叔父。
作為一個穿越者,為了大局考慮,小老虎應該捏著鼻子承認朱棣一脈的帝號,而不是全盤否定。
但,寧採薇不能表現出立刻贊同的態度。以免北朝君臣得知後,覺得她好說話,又搞出臨時加碼的把戲。
她故意遲疑了半刻鐘的工夫,神情陰晴不定。
就在余繼登、石星擔憂之際,寧採薇這才嘆息一聲,苦笑道:「好吧。看在太上皇願意下詔內禪的份上,這第一條我就替皇太叔答應了。不過,我只能答應保留帝號陵寢、祭祀血食。但歷代先帝的廟號改不改,那就不能保證了。」
說完摘下頭盔,擦擦額頭上的細汗,又取下腰間的精緻水壺,動作優雅的喝水。
余繼登、石星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這最重要的條件,寧大腳終於答應了。
可他們都是人精,豈能不知道寧採薇話中的深意?
兩人輕鬆之餘,又不禁暗嘆一聲:看來,成祖皇帝雖然能保住帝號,可廟號肯定保不住了。
朱寅會改成祖的廟號,問題是改稱什麼樣的廟號。但大概率,是不再用廟號,而是直接用年號,稱為「永樂帝」。
可是,能保留帝號陵寢、祭祀血食,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成祖這個廟號,就不能再指望保的住。
除了成祖,其他先帝的廟號也不是都能保得住。以江寧氏的性情,能保住廟號的先帝怕是沒有幾個啊。
但好歹,帝號是保住了。
石星道:「第二。陛下願意將國庫、內帑、皇莊、皇產,全部移交南朝。可南朝要供養、禮敬皇室。還有皇子皇女的嫁娶,都由他們的叔叔,也就是皇太叔負責————」
寧採薇冷笑。願意轉移財產?這是願意不願意的事情?就算拜金帝不願意交出國庫和內帑,他難道還能保得住?
所謂主動移交,不過是「順水人情」。拜金帝願意交出來,那是他聰明。若是逼自己直接搶,那就不好看了。
「好。」寧採薇點頭,「太上皇退位之後也是地位尊崇,朝廷自然要禮敬。太上皇一家人可富貴無憂。諸王和公主是太叔的侄兒侄女,嫁娶無須擔憂,自有叔父負責。」
這個肚量她還是有的。根本無須考慮。
余繼登和石星也知道,這第二條對方肯定會答應。
余繼登繼續道:「第三就是——皇室、宮人、百官、百姓之安危,南朝責無旁貸。南軍接管之後,不可濫殺無辜,草菅人命,公報私仇。」
寧採薇又故意猶豫了一會兒,這才點點頭:「我答應。還有嗎?」
「當然還有。」余繼登有點無語,才三條就不耐煩了?寧大腳不太好說話啊。
「第四就是。南朝入城之後,不得毀壞北京宮室、壇廟。」他說完這一條沒有停頓,而是直接說到最後一條:「第五,陛下下詔退位之後,攜一家人回到湖廣承天府的獻王祖宅。陛下會遠離朝政,只願問道讀經,修身養性,悠遊林泉,寄情山水。」
這一次,寧採薇考慮的更久。
這兩條,她當然也不會反對,但不能痛痛快快就答應。
這最後一條若是換個人,是很難答應的。
當了二十七年的正統之君,即便退位之後,也有很大的政治號召力。最好軟禁深宮,牢牢控制在手裡。
放歸老家,任其自由自在,其實是有風險的。
可是寧採薇肯定,小老虎一定會同意。
她自己也會同意。
無他,只因為穿越者的自信!
萬曆是大明天子,君臨天下,大權在握,尚且被推翻。何況他已經退位?
若是怕他復辟就將他軟禁甚至害死,那只能說明小老虎和自己建立起來的體系太脆弱。
連這個自信和度量都沒有,還能改天換地、推行新政?
寧採薇裝模作樣的遲疑一刻鐘的工夫,最後輕搖臻首,微微嘆息。
她不同意?余繼登和石星忍不住心一沉。
卻聽寧採薇緩緩說道:「我可以答應。不過,我的大軍不可能等。如果陛下不立刻下詔,我就不能再答應這一條了。」
「好!」余繼登和石星鬆了口氣,「陛下今日就會下詔!」
達成協議之後,完成使命的余繼登和石星立刻回城面聖。
寧採薇則是對諸將笑道:「兵不血刃,我軍就能拿下北京!大明很快就要南北一統了!
」
接著,下令大軍繼續前進。
——
巳時五刻,寧採薇的大軍終於兵臨城下。
前方就是外城南門:永定門!
大軍一到永定門外,城樓上的鼓樂立刻奏響。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大軍凱旋迴京呢。
一隊隊的儀仗迤邐而出,連儀象都出來了。
場面異常宏大。
城頭上,密密麻麻的站滿了城中的百姓。他們看著黑壓壓的南朝大軍,沒有多少驚懼之心,反而很是好奇。
因為分明,城外的大軍旗幟,也是玄月赤日,也繡著明字,同樣是大明的兵馬。
寧採薇也不急,一邊列陣以待,一邊派人和城內的北京朝廷來回溝通。
幾個來回之後,就定好了頒布內禪大詔的時間,地點。
到了下午未時初刻,內閣次輔張位手擎詔書,帶著一群官員踩著鼓樂,登上永定門前的燕墩。
這一幕看上去,又像是內閣大臣代表皇帝郊迎凱旋將士。沒有敵軍兵臨城下的氛圍。
張位帶來的是國家大詔,是對整個天下宣布的,不是給哪個人的旨意。
但聽禮官唱喝道:「天子內禪大詔!」
「跪!」
百官率先跪下,接著下跪的就是城內外的軍民百姓。
寧採薇早就下了戰馬,大軍列隊以待。此時聽到一個「跪」字,便率先跪下。
兩萬多南軍將士,也一起跟著寧採薇跪下,準備聆聽大詔。
張位挺立燕墩台,神色肅穆的打開詔書,拖長聲調高呼道:「宣——!
「」
PS:明天,南北就一統了。這種沒有流血的南北合流,目的是想開創一種溫和內鬥的先河,不再因為皇位之爭就血流成河,斬盡殺絕。華夏內部的鬥爭,一定要有底線。除非對方不認為自己是華夏人。如果對方不認為自己是華夏了,那就不再是內戰內鬥,當然可以殺伐果斷。蟹蟹大家!給大家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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