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被外面的月亮欺騙了的可憐蟲
第221章 被外面的月亮欺騙了的可憐蟲
「你可真夠傲慢啊！」
張之遙冷笑連連：「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替全體地球人作決定？你又憑什麼認定地球人無法解決你所謂的問題？「
「我知道，作為高級知識分子的你在那個年代有著很強的自我使命感，還有著自命不凡的清高，你的智商和學識也配得上這份孤傲。」
「在你割斷楊衛寧的繩索時你就已經決心犧牲一切，所以我用「擅權」來指責你毫無意義，因為你不僅不會認錯，反而覺得理所應當，蒙昧的普通人需要像你這樣的覺醒者』去引領。」
果然，葉文潔的表情毫無變化，平靜的仿佛一口幽潭。
從二十八年前她割斷繩索開始，葉文潔就已經決心將餘生全部奉獻給「迎接三體人降臨」這項偉大的事業上。
她堅信更加先進的三體人必然更加文明，有能力引導地球人解決所有困擾社會發展的問題。
「因為技術先進，所以社會文明——呵呵，我且不與你討論這種推導是否符合邏輯，但你不覺得這種論調很眼熟嗎？」
張之遙將嘴角上揚，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
「這二三十年有多少年輕人抱著相同的論調跑出去迎接他們所嚮往的文明社會，可是結果呢？
鄉「你們現在的時間點確實還不明顯，等著，我回去給你找點未來的資料。「
說著，穿越回異人世界，找了一些美利堅和歐洲國家的黑料帶回審訊室。
「自己看看，曾經一大幫年輕人認定的「文明燈塔』，實際上卻在用本國黑人國民進行生化實驗——」」
「他們曾經嚮往的乾淨、整潔的城市，其實垃圾隨處可見，屎尿橫流，癮君子當街爬行如同喪屍—」
「美利堅的技術不夠先進嗎？看了這些後，你還覺得他們的社會文明嗎？」
2007年的時候，美利堅的這些問題尚未完全爆出來。
畢競從1991年3月起至2001年3月止，是美利堅歷史上記錄在案的最長經濟增長期，被譽為「黃金十年」。
餘溫尚未徹底涼透。
2008年的「次貸危機」後才開始長期蕭條，又正好趕上大洋彼岸的經濟攀升，這才迎來了「冷戰」之後的最大對手。
如今，葉文潔直面了未來，雖有驚訝，卻不改初心。
「這恰恰說明，地球人類是有問題的！」葉文潔的目光中透著堅定的信念。
「貪婪、謊言、背叛——這些人性中的弱點遲早會毀掉地球文明。「
「但是主不會，主沒有這些缺陷，他們的思維是線性的，不會撒謊和背叛，所以他們的文明能夠在一次次毀滅中迅速迎來新生，因為直抒胸臆的溝通讓他們的社會更加高效，沒有推諉扯皮，更沒有腐敗和權力鬥爭，主可以將全社會進發出的生產力全部用於推進文明發展中。「
「不會背叛？」張之遙打斷她，突然提到一個人：「那接收到你第一次傳訊的1379號監聽員呢？」
「誰？」葉文潔露出一絲茫然。
她當然記得那位讓她「不要回答」的三體人，但後續與她聯繫的三體人肯定不會傻到告訴葉文潔這名監聽員的情況和他受到的懲罰。
三體人確實不會說謊，但是人家可以選擇性保持沉默。跨越四光年的通訊又不是面對面聊天，有的是辦法合理規避「說謊」行為。
1379號監聽員當初的警示反而讓葉文潔認定三體社會是一個飽含人性關懷的文明，擁有人類中少有的大愛和大善。
屬實管中窺豹，一葉障目。
「就是那位收到你第一次發出的信息然後警告你不要回答的三體人。」張之遙爆出大料。
這一情報連葉文潔都不知道，觀察室內的常偉思和史強當然更沒渠道知曉，所以特別驚訝張之遙為何會知道。
難道「神仙」真的可以推算天機，知曉四光年外的情報？
「你知道他為什麼叫1379號監聽員』嗎？」張之遙繼續爆料：「因為他是一名終生生活在狹小監聽站的三體社會底層人，他這輩子的工作只有一項，那就是監聽宇宙中微弱的信號。」
「所以他不配有名字，他的名字就叫1379號監聽員』！」
「怎麼樣？你的主夠不夠明？」
「可你的主把他強制脫水了。」
「偏偏是這位近似奴隸的三體人產生了個人感情，有了自我意識，所以他才會讓你不要回答，因為他知道三體人得到地球坐標後只會給地球人類帶去毀滅！」
「住口！」
葉文潔再次破防，辯駁道：「主的社會中每一位個體都在專注的為整個社會奉獻，所以他們不需要自我，都沒有名字，這是一種十分高效的社會組織模式。」
她無法接受自己曾經認定的「主的大愛和大善」競然只是一名社會底層人士的不滿與背叛。
她當然更無法接受三體人來到地球後會滅絕地球人類這樣的判斷。
葉文潔要的是藉助三體人的先進科技和文明形態來改造地球人類，哪怕在這個過程中會爆發戰爭，會死很多人。
但是，死很多人和全部死光，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葉文潔希望地球人類能夠浴火重生，希望靠著三體人這把火熔煉地球人類中的雜質，升華地球文明。
她絕不想看到地球人類被三體人滅絕。
這會讓她變成低級的滅世分子。
堂堂「ETO」統帥，自命不凡的「地球文明拯救者」，豈能與那些低級的滅世分子等同？
這是在摧毀她的信仰！
「高效？你把這種失去自我，每個人都像流水線上螺絲釘一樣的組織形態視作更加文明的社會模式？」張之遙繼續冷笑：「也是，在技術黨眼裡，文學是多餘的，藝術是沒有價值的，社會如果變成一座大工廠，科技會以更快的速度發展起來。」
「難道不是嗎？主已經用無數次的文明復興證明了這一點！」葉文潔大聲強調。
「我不否認這種模式確實可以爆發出短暫的高效率，而且只要不產生自我意識，這種模式還能長久的維繫下去。」
眾所周知，「但是」之前的話全是廢話。
「但是，你覺得這種模式符合自然規律嗎？三體人的社會就像一組完全沒有阻力的車輪帶著整個文明向前狂飆，如果不是三體星系帶來的自然災害，他們這個文明會像絕對真空環境下的物體一樣不停向前跑。」
「你自己就是學物理的，摩擦力能夠完全消除嗎？誤差能夠完全避免嗎？「
「1379號監聽員的出現不正是三體社會的阻力』嗎？」
「—」葉文潔沉默了。
她無法否認「1379號監聽員」的行為是對三體文明的背叛，但她曾經將對方的告誡視作「先進文明真善美的體現」，又沒辦法對這位監聽員產生惡感。
葉文潔只能催眠自己，這些都是張之遙編造的謊言，這名監聽員不是三體社會底層的失意者，也沒有受到三體人的懲罰。
看到她沉默，張之遙沒有放過她的意思，乘勝追擊。
「回到另一個話題上，你憑什麼認定地球人無法解決你所謂的問題？」
聽張之遙談到這裡，葉文潔當即露出不屑的表情，她真的不屑於回答。
如果不是張之遙自承乃是「修行者」，葉文潔將其視作年齡和地位等同的對象，她甚至都不願意與之辯論。
畢竟，你讓她一個在最高等學府執教多年的教授去跟一個黃口小兒辯論，那不是自討沒趣嘛！
一個年輕能看到多少世事？能明白多少人性的黑暗？
有句老話經常有人說：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啊！
看到對方的不屑，張之遙沒有惱怒，掏出一本書，正是《寂靜的春天》，也是葉統帥「開眼看世界」的起點。
「環保主義沒有錯，人類確實不能毀掉自己的家園，畢竟單一星球下的文明失去家園後只能成為宇宙中的流浪者，遲早會消亡在茫茫宇宙中。」
「但是，智慧生物改造自然的行為是文明發展的必要條件，我們對「生產力』的定義也正是人類使用工具改造自然環境的能力。，「任何文明如果不經歷改造自然這個環節，怎麼可能脫離地心引力的影響走出母星？難道有某一顆星可以自發孕育出某種自掙脫地引力的植物或動物？」
「每一顆星球的誕生都是「自私』的，它們靠著引力捕捉著宇宙中的一切物質孕育自身，也限制著意外出現在星球內部的所有生命。「
「可是任何智慧種族想要生存，想要探索宇宙，就必然要改造星球內部的環境，才能發展出掙脫地心引力的技術。」
「你所謂的改造』等同於破壞。」葉潔打破沉默。
「我不否認改造的過程中必然伴隨著破壞，事實上，所有文明都是先污染再治理，或者從容一點，一邊污染一邊治理。」
張之遙沒有否認，也沒有狡辯，坦然承認對方的觀點。
「歐美國家不是這麼過來的嗎？我們也只能走這條路！」
「幾十年前，我們連飯都吃不飽，還要時刻面臨外部壓力，不去破壞環境搞生產，把國防力量提上去，難不成放棄國防，任由外敵入侵？「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看到的這本《寂靜的春天》其實是歐美國家放出來的陰謀？是別有用心者故意帶進來的病毒？」
葉文潔看了張之遙一眼，沒有急赤白臉的反駁，顯然她也在隨後的歲月中發現了端倪。
「歐美國家自己走過了污染的歷史，開始講環保主義，可他們自己都沒能做到，卻偏偏將這種思潮灑向欠發達國家，忽悠像你這樣的開明知識分子』，然後在自己的國家鼓吹極端環保主義，破壞發展建設的過程。」
「因為環保本身是對的，充滿著人文關懷，展現著人性美好的一面，天然會吸引一些進步人士的關注，再加上標新立異、自命清高帶來的與眾不同，最容易吸引年輕人的好感。」
「實不相瞞，我當年也深以為然。」
「可是隨著慢慢長大，再加上我們發展起來了，我突然發現地球上在環保這塊做的最好的國家居然就是我們自己！」
「三北防護林，退耕還林，改造黃土高坡—無數華夏人沒有像歐美那幫街頭演說家一樣光吹嘴炮，卻埋頭苦幹，硬生生做出了舉世矚目的環保成績。」
「回過頭再看看那幫嘴炮震天響的歐美國家，屁都沒幹出來！」
張之遙又向葉文潔展示了大量詳實的數據，讓她啞口無言。
觀察室內的常偉思和史強卻聽得振奮不已，因為他們是堅定的愛國者。
說完環保，張之遙將《寂靜的春天》丟向一邊，開始進入刺刀見紅階段。
「從1971年到1979年，你用太陽發出電波後到接收到三體人回信的這八年裡，是促使你下定決心的思想歷程，你在這八年裡閱讀了大量書籍，自認為汲取到了人類先賢的智慧，得出了解決人類社會問題的唯一答案，那就是請外來的和尚幫忙。「
「可你看的好像都是外文書籍吧？」張之遙圖窮匕現：「為什麼不看看當時隨處可見的國內書籍？」
「明白，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嘛。年輕人最煩長輩說教，最喜歡標新立異，反抗權威。」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也在標新立異，有沒有覺得自己被外頭的思想所影響？」
「你有沒有靜下心來真正去了解過那些年泛濫的陳詞濫調』？」
「你的理性給了外國思想家，甚至給了外星人，卻沒有給那些真正偉大的前輩！」
「在你看來，康德、盧梭、黑格爾、尼采這些人才是偉大的先賢，可我覺得與羅霄山脈上那群前輩相比，這些人屁都不是，因為前輩們造就了人類文明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蹟，他們讓黔首百姓第一次活的像個真正的人！」
「那又怎樣？」葉文潔突然大叫起來：「他們成功了嗎？他們要是真的成功了，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確實尚未成功.」張之遙長嘆一聲，感慨道：「他們相信我們能一直保持激情，能一直去力所能及的奉獻，是我們沒能做到——」
「笑話！」葉文潔冷笑道：「地球人類怎麼可能消除私慾？人人都帶著私慾，別指望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主動去奉獻！」
「到頭來，還是波旬的路更好走！「
「你說的沒錯——」
張之遙沒有反駁這一點，坦然接受了這一點。
「但是，人類不需要消除私慾，只需適當的控制私慾，引導個人慾望，將滿足欲望與文明發展統一起來，通過整體文明的發展來獲得自我價值的實現，並用勞動報酬來滿足欲望。」
「欲望是人類推動文明進步的源動力之一，本來就不應該完全消除，人性中的消極一面也不是一無是處，完全可以用人性中積極的一面去帶領、去裹挾著消極一面共同向前。「
「人類文明的歷史本就是螺旋向上發展的，無法消除的人性缺點讓我們的歷史總是出現驚人的相似之處，但是人性中的高光時刻又能讓我們的文明總是在關鍵時刻向前邁進一步，不至於永遠困在某一平面的怪圈上。」
「但是高光時刻都是某些英雄創造的。」葉文潔冷笑連連：「這好像與你推崇的思想並不符合。」
以她的智商和學識，當然不可能對「陳詞濫調」毫無所知。
「我堅信歷史是由大眾創造的，但不否認某些英雄人物的重要作用，可是這些英雄人物的行為是可以被學習、被效仿乃至被超越的！「
張之遙正色道：「這意味著，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在關鍵時刻成為「英雄」，做出正確的選擇，只要不固化成命中注定的救世主』，每個人都可以發揮主觀能動性。」
「說來說去，還不是在喊口號？」葉潔冷笑道：「現在還有幾個信？」
「何況，這不過是地球人構思出來的社會結構，宇宙中的高等文明必然早已經歷過這個階段並且將其拋棄。」
「我先針對你後面的這句話。」張之遙再次露出譏笑：「你又犯了理所當然的邏輯錯誤。」
「外星人的高科技可以是像三體人這樣摒棄自我意識換來的高效發展，也可以是走運得到了某個高等文明的饋贈，任何可能性都有。「
「你卻又犯了科技先進等於社會形態也先進的錯誤。」
「在我看來，承認人性缺陷，通過發展生產力，帶動社會整體道德提高，從而讓多數個體可以在滿足自我追求的同時參與勞動生產，再反哺生產力的模式，是足以推動文明永無止境向前發展的一種社會形態！」
「—級文明，二級文明，三級文明——一路向前！「
「我們承認了人性的缺陷，沒有忽視這種缺陷，將這種缺陷轉化成一部分動力，讓人性的積極
一面帶領著一同前。」
「這不像三體人那樣抹除個體意識，也不像某些文明那樣定製基因，生來便賦予個體某種固定的職業，不會因阻力』的突然出現便讓文明停滯不前，乃至徹底崩潰。」
「因為我們一直在帶著阻力』前！」
葉文潔沉默，因為張之遙所言在邏輯上可行。
「再來回答你前面的質疑，這種模式能不能實現—.」張之遙露出一絲追憶，那是他上輩子的記憶。
「說實話，我曾經也像你一樣失去了信心，因為利己主義塵囂其上，一群二貨在網上叫囂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如果社會的平均道德水平上不去，這種模式就失去了一大基石，畢竟無論生產力怎麼發展，沒人參加勞動，都在坐等著按照需求配給，也不可能實現。「
「完全利用自動生產設備和機器人帶來的配給，那是養豬，只會導致人類文明逐漸消亡，不可能擁有旺盛生命力，更別提永無止境向前發展。「
「直到我看到了一個新聞，老君山景區連續八年推出無人值守的一元午餐』，卻在第一年首次推出即出現收入超過銷售份數現象，此後八年一如既往，使得景區將其維持了下去。「
葉文潔猛然抬頭，目光中閃過一絲震驚。
「見微知著」和「舉一反三」是學習的必要技能，以她的智商和學識當然不可能不具備這些能力。
所以她馬上意識到了這裡面的關鍵點。
「無人值守」意味著沒有監督，其中必然有不付錢的傢伙存在，但最後卻還能實現收入超過銷售份數的現象，意味著有人自發多付錢。
或許這只是一時的善心，或許這只是出門在外強裝出來的大氣，也可能僅僅只是因為不在乎一塊、五塊的小錢。
但是，經歷過饑荒年代的葉文潔清楚知道人類在物資匱乏的環境下會做出何等可怕的惡舉，一碗稀粥、一塊土豆都足以讓人自相殘殺。
社會整體道德與道德標杆不同，論跡不論心，只要能夠出現這種現象，便意味著生產力發展起來後，多數個體確實可以在不傷筋動骨的前提下發揚人性中積極的一面。
也就意味著前輩們留下的這套模式不僅在理論中，在現實中也有實現的可能！
「你知道嗎？」張之遙的目光中透著激動：「當我看到這個新聞時，內心的激動不亞於你得到三體人回信時的激動。」
「曾經與你一樣覺得人類沒救了的我重新燃起了希望！」
葉文潔沉默了，她無法再說服自己張之遙在說謊欺騙她。
她懷孕生孩子的時候因為大出血，接受了齊家屯幾十位村民的鮮血，才得以活過來。
那時的她見證了一次人性的高光，曾經出現過後悔的情緒。可惜，早在多年前她已做出了選擇葉文潔甚至覺得齊家屯的美好時光是命運將其他人的經歷硬塞給她的，給了她極度的不真實感。
因為她沉浸在過往的痛苦裡不可自拔。
這個人，其實就是個受到傷害後不願再看身邊，反而抬頭看天，被外面的月亮欺騙了的可憐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