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懷舊
第323章 懷舊
晌午時分。
燕京內部的行宮群中,北書房。
慕容月凰在看見那道年輕身影的瞬間,其實就已經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單是因為這世上能輕易擒下一位天人高手的存在其實寥寥無幾,更是因為男人的相貌。
說實話他與拓跋部曾經的那位大可汗其實並不如何相像,但慕容月凰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他。
不是因為其他,只是因為男人那雙眼眸,那雙黑如點漆的眼眸。
因此,當這位北境女帝突然開口的時候,現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行人此次其實沒被慕容月凰正式召見,起碼不是在燕京那座金帳王庭中覲見,他們只是被車馬送到了這座行宮內部,又沒引起什麼風波的被帶到了這間小院。
小院不大,也無甚庭植水榭,入冬以來天氣漸寒,連院中不多的那幾顆垂柳都相繼凋零,就是還有條葉,也成了枯藤般的孤枝,毫無綠意。
庭院中唯一顯眼的,可能只有台榭下那方天然砌就的青石了。
青石四四方方,左右還擺了兩張石凳,宮女們閒暇之餘就時常圍在這方青石左右,看兩人投壺或是玩些將棋之類的遊戲。
對此,慕容月凰看在眼裡,卻從未出聲制止過,為此甚至還特地令人在宮中添置了諸如鞦韆木蹺一類的新鮮玩意。
此刻她就坐在那方青石的一側,側對著眾人。
青石上還有宮女們遺留下來的一副葉子牌,這種牌是雙人牌,可以比大小,也可以湊牌型爭輸贏。
女子坐下後便動作隨意的將紙牌攏了起來,先在自己面前放了一張,又在對面輕輕擱置了一張。
與許多帝王不同,這位北境女帝似乎並無刻意宣揚自己威勢與煊赫的想法,她坐在那,便好似完全融入了那副場景,甚至讓人覺得她就像畫在那裡的一般。
可慕容金顏與那位胡姓幕僚遙遙望見女子的身影,卻是屏息凝神手足無措,莫說是慕容金顏這位年輕人了,就是自詡見多了世事冷暖與人間風浪的老人心裡都是百感交集,甚至覺得嘴裡的舌頭好像都不是自己得了,連安放在哪都不知道。
對此,老人既羞愧又釋然,好似終於了結了心頭的一大夙願。
所謂學的文武藝,賣與帝王家,老人這些年孤身北上,幾經流離,身處異國他鄉的孤苦辛酸與親朋好友的誤解白眼,此間種種,又豈是常人能想像的?
如今的他雖然早已沒了當年的孤執,可曾經的那個胡燦仙也沒全然死了!
他或許沒有那些治世能臣經天緯地的才華,可他胡燦仙也有他的《太平十二疏》,有他的《啟民論》、有他的《廣學弘道書》!
你可以謾罵我背井離鄉,可以唾棄我拋離故土,甚至可以與我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0
我胡燦仙可以忍受風雪加身,可以忍受饑寒交迫,甚至可以忍受藉藉無名,我也可以學會圓滑,學會老練,甚至於認命般承認自己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在任何一座官場中身成名就了。
但你唯獨不能說我讀的書是假的,做的學問是空的!沒有人能這麼說!
在中原那座小縣城裡沒人理解我,我就去京都,去落梁,進不去落梁那道高聳的官門,我就到北境去。
到了北境還是碰壁,四處的碰壁,還是報求無門,那我就從最不值一提的說書先生,從抄書匠人做起!
為了賣出我的學問,我胡燦仙什麼都可以做,也什麼都能做!即便到了最後也沒人看見我胡燦仙也無所謂,因為我已經完成了我的學問!
狂生也好,腐儒也罷,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千年,終究會有人知道我胡燦仙的,終究會有人知道我胡燦仙所做的學問的,這就已經足夠了!
那無數個挑燈夜讀筆耕不輟的夜晚,老人都是這般安慰自己的,但或許連他自己都已經放下那個年輕書生曾經的野望了。
可站到這間小院,真正望見那位北境至尊,老人突然覺得心裡有些燒得慌,仿佛心裡積壓的那些話不說出來,他整個人就會真的灼燒起來一般,在這寒冬臘月里,生生的燒成一堆白骨!
可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那位北境至尊第一句開口,沒問這位皓首窮經的老書生,也沒問身為拜月教主的慕容璃月,更沒問明面上與她關係最近的慕容金顏。
女子只是緩緩偏過半邊臉頰,看向了那個眼眸黑如點漆的年輕人。
「許久不見,孤是該稱呼你為皇子,還是該稱呼你為大乾的侯爺,中原的聖人?」
小院本就頗為安靜,此言一出,現場更是一片死寂。
慕容金顏和胡燦仙循著慕容月凰的視線看去,只看見一張有些熟悉,卻又萬般陌生的年輕臉龐。
如果說慕容月凰前一個稱謂還只是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話,那後面的侯爺與聖人就叫兩人徹底傻眼了。
當今天下,有幾個人敢以中原侯爺的身份自居?又還有誰膽敢接下聖人這一稱謂?
而劍雨華對這位女帝陛下能認出自己其實並不如何意外,真正令他有些詫異的,是對方那句仿佛故人重逢般的問候。
因此,劍雨華沒再多說什麼,也沒否認對方的稱謂,只是語氣平靜的問了句。
「陛下見過我?」
慕容月凰看著遠處那道年輕的身影,微微頷首,卻又在後續搖了搖頭。
「孤見過你,在二十年前的拓跋王帳,可你應當是認不得孤的。」
她說到這,突然頓了頓,而後才有些慶幸的說了句。
「原來你也還活著,真好————」
沒有人知道女子為何突然這麼悲傷,又為何會衝著劍雨華說出這樣的話。
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哀傷,那麼濃郁又那麼洶湧,連遠天的風雪都好似被其擾動,悽然嗚咽。
原來你也還活著,真好。
又到了一年冬天,雪落舊庭,風雨如煙。
我看到你心裡真的很高興,也很悲傷。
暑去寒來,年年只道此身如夢,回過神來才發覺人間原來已經換了二十個春秋。
上天既然可憐我的孤苦,為何要將你贈予給我,又如此殘忍的將你奪去。
心中的這份愁緒來了,便怎麼也趕不走了,比黏膩的春雨、刺骨的冬雪、以及秋天淒清的風都要叫人難耐,偏偏我卻醒來的那麼早。
獵奴一十三年,冬。
慕容月凰於宮城北書房重見故人,心下悽然,作《懷舊》一篇。
又見瓊英落舊庭,淒淒風雨如煙。
獨坐青石,遙望庭中少年,一霎惘然。
夏霖漫漫,冬雪冥冥,年來只道身是夢,回首方覺二十秋。
天既憐我煢獨,何事匆匆,又喚歸程?
無奈愁來難卻早,更勝連天,雨膩雪寒秋。
PS:
太廢了,今天又沒碼完,無顏碼字再說什麼了,實在抱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