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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許諾(完)

  第598章 許諾(完)

  王根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沉默。

  他不會撒謊,但是他會選擇不說。

  前面許諾看出來王根生有事情隱瞞不說可以選擇無視,但是到了這種似乎是生死攸關的時刻許諾很難選擇無視,他就差衝上去扇王根生兩巴掌問他腦子裡的水倒出來了沒有。

  「老王,我警告你,你千萬別抱著什麼你們家還不起這個錢,你拿你的命來換錢的想法。我告訴你,你們廠只有工傷賠得高,你一個財務,還是手上不過錢的財務,你根本出不了工傷,大概率死了也是白死。」

  「聽到沒有?!」許諾指著王根生,恨不得把手指戳進他的眼睛裡。

  

  「我知道。」王根生悶聲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許諾收回手,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王根生一眼,猶豫了一下,沒忍住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上次我去你辦公室找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怪怪的,你是不是被你們科室的人…排擠了?不對,你們科室的人瘋了才排擠你,沒了你這頭老黃牛活都得他們干。」

  「是工會的劉主任給你安排相親,那個相親對象嫌棄你家窮?」

  「也不至於,你又不是第1次被相親對象嫌棄。」

  「還是我最近又傳出了什麼風言風語拖累到你了?不對啊,最近我爸媽斷了我零花錢,我也沒條件傳出新的風言風語。」

  秦淮很想說有的兄弟,有的。不管你有錢沒錢,你都是輿論的中心,只不過這個輿論的內容通常不是什麼好消息。

  許諾見王根生還是沒什麼反應,直接一屁股坐在他床上:「老王,你有問題。」

  「對不對?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王根生沉默了十幾秒,小聲說:「是。」

  「是很大的事情,是,還是不是?」

  「是。」

  「你不願意說,是唯獨不願意跟我說,怕我壞了你的事,還是所有人都不想說?」

  王根生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許諾對王根生的沉默非常有經驗,就坐在床上盯著王根生看,淡定地道:「你不說我就在這一直等著你說,什麼時候說我什麼時候走。反正你宿舍就這一張床,我在這坐著你也沒辦法睡覺,有本事就跟我耗一個晚上,你今天晚上別睡,明天去廠里接著上班。我們就天天這麼耗著,保證你不出兩三天就因為睡眠不足猝死,這個真的可以算工傷。」

  王根生還是沉默。

  許諾就這麼淡定地坐在床上,後面覺得干坐著太無聊,起身把他原本帶來送給王根生,王根生接過後就放在桌上用油紙包著的紅綾餅拿起來,拆開油紙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紅綾餅的本質就是帶餡的酥餅,又是甜口的,是標準的高糖高油經過烘烤的高熱量點心。

  許諾做的紅綾餅不大,比尋常的鮮肉月餅大一些,同時要扁很多,塞進嘴裡一口咬掉大半個,酥皮掉了一地。

  餡確實是玫瑰花餡的,秦淮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紅綾餅里的糖漬玫瑰花瓣。糖漬的玫瑰花瓣和新鮮的玫瑰花瓣,做成餡料經過烘烤後呈現出來的顏色不一樣。

  許諾會用糖漬玫瑰花來做也很正常,這個年代,這個時候,新鮮玫瑰花估計比糖漬玫瑰花還貴。

  秦淮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許諾手上拿著的紅綾餅上。

  單看紅綾餅本身,這個點心做的確實不錯。能看出來是當天現做的,白案點心師傅的開酥水平不差,酥皮狀態很好,餡料應該是糖漬玫瑰花混果醬,好像還加了一點松子,標準的甜口餡。

  和鮮花餅確實沒什麼關係,與鮮肉月餅關係也不大。當然,秦淮相信和紅綾餅也沒什麼關係,這應該是許諾的自創點心,只不過冠上紅綾餅的名頭。

  能做出這樣的自創點心,許諾白案水平可以啊,至少比秦淮之前想像的要高。

  許諾就這麼不客氣地當著王根生的面吃掉了半包紅綾餅,吃完還不發表免責聲明:「我好久沒做紅綾餅了,今天是試做的。三天後不就是中秋嗎?我知道棉紡廠會發月餅,但每年發的都是素月餅,而且就發一個,到時候我再做一批紅綾餅,你把它當月餅吃也一樣。」

  「老王,說話呀。怎麼我說什麼你都沒反應?你知道我弄點做紅綾餅的材料有多難嗎?還得專門下鄉收,你再不說話中秋節那天你沒得吃,你的那份我都給許默。」

  王根生終於說話了:「我明天要向廠長實名舉報我們科長,還有一些我不知道具體是誰的領導貪污、倒賣廠內物資。」

  「我已經整理好了全部的帳目,打算明天上班之前去你家,向廠長遞交材料。」

  「我們科長威脅我,我要是舉報就弄死我。」

  「這算工傷嗎?」

  許諾:???

  秦淮:???

  秦淮驚呆了,許諾也驚呆了。

  許諾嘴裡的半口紅綾餅都沒咽下去,差點沒被餅噎死。

  「你明天要悶聲幹這麼一件大事,你關心的重點是被搞死了算不算工傷?!」許諾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但是他控制住了,所以是小聲尖叫。

  許諾默默把剩下的紅綾餅包好:「你要交給我爸的材料多嗎?」

  「都在這兒。」王根生從桌上的稿紙中抽出幾張,「這是我整理出的帳目有明顯問題的地方,還有很多細節上的東西我來不及算。」


  許諾見只有幾張紙,直接一把拿過來,掃了一眼發現看不懂,把它迭起來塞進褲子口袋:「你是不是傻?大早上跑到我家去給我爸交舉報材料,到時候我爸一徹查,傻子都知道是你舉報的。」

  「只要廠長開始徹查,他們都會知道是我舉報的。」王根生說。

  許諾:「……我爸又不傻,他怎麼可能會明目張胆開始查。我爸早就懷疑廠里的帳目有問題,在家裡吃飯的時候和我媽念叨好幾次了,不然我媽也不會同意我爸這段時間往廠里墊那麼多錢。」

  「行了你別管,這個材料我幫你交,到時候也算你實名舉報的,真的查出來了獎金歸你。我當多大的事呢,就這種事情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怪。」

  「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我給你的方子賣了,查這東西沒那麼好查,一兩年都不一定查得出來,你獎金沒那麼快下來。你先把方子賣了,到時候獎金下來再還我錢。」

  「這段時間我們就別見面了,避嫌。中秋那天的紅綾餅…你去國營飯店拿吧,那天我會去給井師傅送紅綾餅,過節你也該吃點好的,去國營飯店買倆饅頭,買個包子,到時候讓井師傅悄悄把紅綾餅一起塞給你。」

  「就這樣,我先走了。」

  說完,許諾起身,把包好的油紙包扔到桌上準備離開。

  王根生沒有叫住許諾,但是看著許諾說了一句話:「我們科長說,如果我告訴你這件事情,你跑得比誰都快,不會管的。」

  許諾發出嗤笑:「他怕你舉報,當然得這麼說。」

  「你可以不用管。」王根生說,「我要舉報是我的事情,我知道科長在威脅我,我也知道他說的是認真的。」

  「他們幹的是槍斃的事情,我要是舉報他們一定會弄死我。」

  「我要舉報是我的事情,我不想牽累其他人。」

  許諾轉身,笑著看著王根生:「這算什麼牽累?我爸是廠長,有人托我向我爸遞交舉報材料不是很正常嗎?你們科長都這麼威脅你了你還是要舉報,你連死都不怕,我有什麼好怕的?」

  「我怕死。」王根生說,「但我是會計,既然查出了有問題就要說。幫他們做假帳是做假帳,明知道他們做假帳,但隱瞞不報也是做假帳。」

  許諾笑意更濃,眼底里甚至還有一絲羨慕:「老王,你會成功的。」

  「啊?」

  「記得賣方子。」

  說完,許諾就走了。

  許諾走後,王根生把紅綾餅放進柜子里,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吹滅煤油燈,躺下睡覺。

  接下來的幾天,王根生依舊在正常上班,正常加班。


  整個科室的人都很正常,科長維持著把看好的小年輕拉下水,以後一起同流合污的愉悅與自得。同事們愉快的上班摸魚,把活扔給王根生干,順便討論中秋廠里會發什麼福利,今年廠子的效益遠不如前幾年,福利會不會削減。

  這樣愉快的氛圍一直持續到了中秋當天。

  消息靈通的同事們在上午上班的時候就打聽到了這次的中秋節福利,不咋地,每人一個素月餅、兩張洗澡票、三個雞蛋,除此之外就沒了。

  「今年是怎麼回事?我們廠就算不景氣也比別的廠好吧,我聽說煤廠發肉罐頭。」

  「肉罐頭?煤廠發財了?」

  「過個中秋我也不指望發肉罐頭,好歹發點瑕疵布吧,還能拿出去換點東西。就發兩張洗澡票、三個雞蛋,糊弄誰呢?」

  「還發瑕疵布?沒聽說呀,廠長說廠要改革,瑕疵布可以低價處理換收益,以後都不發瑕疵布了。」

  「那也可以啊,直接發錢更好。」

  「想什麼呢?還發錢,能正常發工資就不錯了,你看織絲廠,今年就沒正常發過工資。」

  「也是,日子都不好過。」

  在同事們互相抱怨的時候,科長端著茶杯喝著熱茶,慢悠悠晃到王根生邊上,見王根生還在低頭幹活,猛按計算器不為所動,笑呵呵地道:「小王,今天中秋過節,你一個人在宿舍也不好,要不今天晚上來我家吃飯吧?」

  聽科長這麼說,同事們全都集體看向王根生,眼裡全是臥槽,王根生什麼時候和科長關係這麼好了的震驚。

  王根生有些僵硬地抬頭,不敢看科長的眼神,只是淡淡地說:「科長,今天工作比較多,我得加班。」

  科長笑笑,權當是王根生為了臉面最後的堅持,繼續說:「周日不上班,有沒有空來我家吃頓飯?」

  王根生剛想繼續拒絕,辦公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一個秦淮沒見過的,但是穿著棉廠紡工人工裝的年輕小伙子氣喘吁吁的跑進來,語氣非常急促地問:「王根生王會計在不在?」

  「我是。」王根生站起來。

  「快跟我去醫院,許諾要不行了,他死前要見你。」小伙子跑上前,抓著王根生就要往外跑。

  王根生懵了。

  徹徹底底的懵,整個人從動作到表情的全面僵硬,就這麼被小伙子拽著往外跑,肉體在跑,靈魂在外面飄。

  一直到跑出棉紡廠,王根生才靈魂歸位,磕磕巴巴地問:「許…許諾怎麼…怎麼了?」

  王根生的反應在小伙子的意料之內,小伙子沒有放慢速度,而是繼續拉著王根生往前跑,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說:「他被貨車撞了,醫生說除非轉到金陵或者省城的醫院,不然救不過來。」


  「他指明說要見你。」

  王根生就這麼被小伙子拉著一路狂奔到了醫院,醫院距離棉紡廠並不遠,全程跑過去也不過七、八分鐘。

  王根生被小伙子帶進病房的時候,是從肉體到精神上的雙重崩潰。

  他人還處在懵的狀態,接受了許諾被車撞的事實,但是沒有接受許諾要死的事實。身體因為長時間不怎麼運動,加上突然高強度跑步,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就已經有點站不穩了,進病房的那一刻王根生整個人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許諾躺在床上,嘴唇慘白,被子和床單上還能看到持續滲出來蓋不住的血。見王根生來了,許諾沖小伙子擺擺手,小伙子表情有些沉痛地走出去還不忘把門關上。

  許諾精神狀態看上去還可以,可惜這不是手術後痊癒,而是死前的迴光返照。

  許諾看著倒在地上的王根生發出輕笑。

  「我怎麼覺得和你比,你才是那個要死的。」

  秦淮站在病房門口,在房門被關上之前王根生可能沒有注意到,但是秦淮看到了在病房門口痛哭的許廠長、廠長夫人和石大膽。

  許諾一開口,王根生才像是靈魂完全和肉體融合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手抓著床沿,不敢觸碰許諾。

  「你怎麼不動手術?」

  「小劉沒跟你說嗎?我內臟碎了大出血,醫院給我緊急輸血我才能活到現在,雖然我現在沒什麼感覺,但是我知道人痛到極致,尤其是這種快死的時候都是沒什麼感覺的。」

  「動手術也救不活,不如留兩句遺言。」

  「是不是……」

  「你別說話,讓我說,我說不了兩句了。」

  「我跟我爸說我死前一定要見你,就是要告訴你,不要覺得是你害死的我。」

  「他們腦子有問題,不搞死你搞死我,有問題的是他們不是你。」許諾粗重地喘了一口氣,面色有些猙獰,「靠,怎麼開始覺得痛了。」

  「王根生,你如果真的覺得我是被你害死的,那你就記住,不要讓我死的沒有價值。你是會計,你一定能查出很多問題,從今以後還會有更多人威脅你,你要是妥協了我就白死了。」

  「記住了嗎?王根生,你以後要是做假帳我就白死,你沒有錯,你要是退縮了軟弱了,我瞧不起你,我死了做鬼我都瞧不起你。」

  「記住了嗎?」許諾咬著牙問。

  「我記住了!」王根生在說話的同時,無聲大哭,整個人情緒崩潰恨不得蜷縮在許諾的病床邊,「我會把帳查清楚的,我就是跑到山裡躲起來查帳我也要給你報仇。」


  「沒時間跟你說話了,把我爸叫進來,我要跟我爸說話。」

  王根生站不起來,整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開門,爬出病房,沖許廠長喊了一聲:「廠長,許……」

  許廠長抹掉臉上的淚,跑進病房,關上門。

  王根生靠在牆邊,蜷縮著,放聲大哭。

  秦淮還站在病房裡。

  他看著床上的許諾。

  許諾應該是真的要不行了,他已經痛得開始齜牙咧嘴,腎上腺素的效果開始減退,原本只能看到絲絲血痕的床單上開始有明顯滲出來的新鮮血跡,應該是他齜牙咧嘴的時候扯到了勉強包紮縫合好,止血的傷口。

  「爸。」許諾勉強扯出一個笑,但是笑得過於猙獰。

  許廠長也想擠出一個笑,但是很假,根本不是笑。

  「我要死了。」

  「別這麼說。」許廠長想要摸摸兒子的臉,最後選擇握住他的手。

  「我有一個秘密告訴你。」

  「我不是人,我是投胎的精怪,我有前幾世的記憶但是有的東西記得不是很清楚。」

  「所以我生來就認識字,天生就會做點心。」

  「但是我下輩子估計就不記得我是精怪了。」

  「許默也是精怪,他不太會當人,爸你幫我多照顧點他。」

  「老王人挺好,爸你別怪他,幫我督促他當個好會計。」

  「爸,如果我下輩子還記得你,我會來找你的。我之前有一個很好的媽媽,說一句對不起媽的話,她不是我最好的媽媽,但你是我最好的爸爸。」

  「不要難過,我不是死了,我只是去投胎了。」

  「等……」

  秦淮離開了記憶。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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