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她的耳尖,紅了一片
周三。
柳智敏的風波還在,陳繼先有條不紊地訓練。
……
晚上。
Ace網球館。
實戰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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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闆扮演獵手。
正手引拍極短,故意反手削球。發球……老崔的發球,也就那麼回事。
陳繼先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將崔老闆壓在底線。面對他的削球,儘量不要打在底線外角。
老崔在模仿「獵手」的打法。
陳繼先接發,壓反手。
崔老闆被壓在底線,反手削球,拍面提前打開。
他捕捉到了——提前到位,迎前抽,球壓著邊線飛出去。
「再來。」
周四。
賽前調整。
發球50次,保持手感。正反手相持20分鐘,保持節奏。崔老闆坐在前台後面,叼著煙,沒點。
一直等結帳,才點燃了這支香菸。
……
晚上。
小區空地。
陳繼先,對著牆削球。
腦子裡,獵手的身影又浮上來——短引拍搶上升點,迅速而又隱蔽。反手的切削,每一次都又深又矮。
牆上的圓斑,比昨天深了一點。
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夜風從長椅那邊吹過來,那股很淡的香氣又飄過來了。
和那天一樣。
他接住球,轉身。
1303的女孩。
今天也是低氣壓。
她坐在長椅上,裹著一件寬鬆針織衫,一動不動。
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陳繼先點了一下頭,女生也點了一下。
陳繼先把球拋起來,削出去。球撞在牆上彈回來,再削。削完一組,停下來喘氣。
「那片圓的,你打的?」
她看著牆上那片圓斑。
「嗯。」
「要打多少?」
陳繼先,看了一眼灰白的老牆:
「不知道,也許3000次,也許10000次,打到削球穩下來為止。」
她「嗯」了一聲。
陳繼先,繼續削。
球撞牆,彈回來,再削。
她又問道:
「昨天沒看見你?」
「昨天累了,沒打。」
夜風吹過長椅,香氣很淡。
陳繼先嗅了嗅鼻子。
球偏了,撞在牆棱上,彈開。
滾到她腳邊。
陳繼先正要走過去,女生已經彎腰了。
她的手背很白,指節勻稱,指甲剪得整齊,乾乾淨淨的。
她把球遞過來。
陳繼先接住。
球上還帶著一點溫度。
「……謝謝。」
她沒說話。
陳繼先,停了一下。
「你會打嗎?」
柳智敏回過神,看著那支球拍。拍柄的纏帶已經磨得發白,但握上去的手感應該不差。
「會一點。」她說。
五分鐘後。
陳繼先就後悔了。
她說「會一點」,翻譯過來就是「能把球打出去但不知道往哪打」,問題是——這裡可沒有球童!
第一球就上了天。陳繼先仰頭看了兩秒,等它落下來,落點離他左邊五米遠。
陳繼先撿球。
第二次撞上牆角,彈開了,不知道飛到哪。
陳繼先撿球。
第三次,網球再次沖天而起,差點掛到路燈上。
還是他撿球。
「你是要把球打上天,和衛星對接嗎?」陳繼先第三次撿球的時候,終於沒忍住。
柳智敏握著球拍,理直氣壯地說:「是拍子的問題。」
「這拍子50萬韓元,我都捨不得用!」
「那就是牆的問題。」
「牆也沒動!」
「球的問題。」
「你是不是接下來要說地球引力的問題?」
她頓了頓,從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彎了一下:「對,就是地球引力的問題,它今天太大了。」
陳繼先,深吸一口氣。
他擺好姿勢:
「你不要緊張,就正常發球。」
「我沒緊張啊。」
陳繼先:……
她臉皮……她心理素質真好!
也是,
全網黑都不怕。
接下來的十分鐘,刷新了陳繼先十七年人生的運動量。
柳智敏的球路,你完全猜不到。一會往左,一會往右。有時太近,不能過網。有時又太遠,從他頭上飛過去。
他左衝右突,前跑後退,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吱吱的聲音。
「你能不能往我這邊打?」他接住一個幾乎要飛出邊界的球,氣喘吁吁。
「我儘量了呀。」
「你剛才那個叫『儘量』?那個球飛出去的角度,比我的歷史成績還離譜。」
「那你歷史成績一定很差。」
陳繼先噎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一邊打球一邊懟我?」
「你先懟我的。」
又一球飛過來。
依然刁鑽。
陳繼先T恤後濕了一大片。額頭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他腦子一片漿糊——
我真的反手+2了?
難道系統是百分制?
金成俊是不可戰勝的!
費德勒算老幾!
Karina天下第一!
她又揮了一拍。
這一球意外地穩。陳繼先接住,輕輕回過去。球速不快,落點剛好——
她最舒服的位置。
她揮拍。
網球又亂飛。
「你是怎麼做到往右邊揮拍、球往左邊飛的?」他站在空地最左側,看著那顆球遠遠落進草叢裡。
柳智敏握著球拍,肩膀微微縮著。
她想說「手滑」,或者「風太大」,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只是,看著陳繼先。
他站在路燈的光圈邊上,頭髮汗濕了,亂七八糟地支棱著。
T恤領口歪到一邊,臉上全是「我為什麼在這裡」的表情???
整個人活像一隻金毛,被遛了三公里,還沒追上飛盤。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忍住。
肩膀在抖,口罩都跟著動了。柳智敏一邊笑,一邊彎下腰。
最後乾脆把球拍放地上,雙手撐著膝蓋,笑出了聲。
「對不起……」她邊笑邊擺手,「我不是……我只是……」
他站在原地。
這個人剛才還在抵賴甩鍋,忽然笑成這樣,讓他愣了一拍。
然後,他也笑了。
「行吧。」他走過去,把球拍撿起來,「至少你開心了。」
柳智敏慢慢收住笑,抬起頭看他。口罩還戴著,但眼睛裡的笑意亮晶晶的。
像碎了一小把星星在裡面。
她猶豫了一下。
然後,摘下了口罩,一張出現在無數手機壁紙和雜誌封面上的臉。
Karina!
陳繼先卻嘆了一口氣。
他有點後悔,不應該和柳智敏打網球,今天也不應該這麼開心。
因為,
如果他和柳智敏「認識」,甚至是「朋友」,陳繼先會覺得,自己背上了一層道德壓力——
他要為朋友出頭!
當初,他為裴珠泫發帖的時候,只是一個顏粉和女偶像的關係。
兩人都不認識!
但現在,
他是柳智敏的「朋友」。
陳繼先的反應,讓柳智敏愣了一下。
她見過很多種反應——愣住的、眼睛亮起來的、壓著激動裝淡定的。
他呢?
嘆了一口氣,很輕。像忙了一天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終於能喘口氣的那種。
她心裡那根弦空了一拍。
「你看見我,怎麼一點驚喜也沒有?」柳智敏問。
陳繼先看著她。
「驚喜什麼?你今晚給我的驚喜還不夠多嗎?
「那些個球,飛上天的,撞牆角的,差點掛路燈上的……全是驚喜。」
她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有點掛不住了:「那是……我有一段時間沒打了。」
「看出來了。」
柳智敏瞪著他,想說點什麼,但他說的是實話。她最近幾年第一次打網球,表現也確實讓人難繃。
沒法反駁。
她忽然想起什麼。
手指在口罩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你……是不是看過那些帖子?」
陳繼先,微微一怔。
「就是,說我人品差,不尊重前輩的那些。」
「……看過。」
她的手指停住了——他看過。
那些截圖,那些罵聲,那輛卡車……他都知道!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問了。
「那你……」柳智敏停了一下:「你不喜歡我,是因為那些嗎?」
她問得很輕,像是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是她想聽的那個。
一雙星光散落的眼睛看著他,沒有躲閃,但睫毛動了一下。
她的眼神不重。
陳繼先卻有點承受不住。
「不是。」
「那是什麼?」
「我對男偶像沒興趣。」陳繼先看著她,「再說了,醜男整容臉,還不讓說啊?」
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壓不住了。
他沒有因為那些帖子討厭她,甚至覺得前輩們有一點丑。
她笑出來,又趕緊收住,把臉板起來。
「那你剛剛看到我,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柳智敏問道。
「沒有不喜歡你,只是沒有驚喜……我早就認出你了。」
她愣了一下。
「拿錯快遞那天,在走廊里。」他頓了一下。「你戴著口罩,但我認出來了。」
她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但我不想認。」
「為什麼?」
「認了,就跟你扯上關係了。」他抓了抓頭髮,「你現在……麻煩挺多的,我自己的麻煩也夠多了。」
她口罩下面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他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剛才那個球,差點把我送走。認識你,太虧了。」
她愣了一拍。
然後鼓起腮幫子,翻了個白眼。
「那你現在怎麼又認了!」
「不是你摘了口罩嗎?」
「……」
她瞪著他。
他臉上那副「我都是實話實說啊」的表情,和剛才說「整容臉」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想生氣,又找不到點。最後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那雙還在翻白眼的眼睛。
「行,繼續裝不認識吧。」
「來不及了。」
「怎麼來不及?」
「你已經笑了,我也笑了。」他看著她,「裝不回去了。」
她口罩上面的耳朵尖,紅了一小片。
他看見了。
她沒說話,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但口罩遮不住耳朵。
「誰笑了。」她說。
「你。」
「我沒笑!」
「你剛才肩膀都在抖。」
「……」她瞪著他。
他想說「你口罩都跟著動了」,但沒說——
她耳朵尖還紅著。
他移開視線,彎腰把球撿起來。
「明天,你還來嗎?」她問。
「後天上午出門,晚上不來了。」
她「嗯」了一聲。
手指在口罩邊緣蹭了一下。
「那……什麼時候回來?」
問完她就後悔了。
太越界了。
她一個女偶像,問一個高三男生什麼時候回來。
她口罩下面的嘴唇動了動,想補一句「隨便問問」,又覺得補了更奇怪!
耳朵尖又紅了一點。
他倒沒覺得什麼:「輸的快,大後天就回來了。一直贏的話,下周日。」
柳智敏看著他。
半真半假地哼了一聲:「就你那點水平,明天肯定回來了。」
他看了她一眼。
她口罩上面的眼睛,彎了一下。
風從長椅那邊吹過來,香氣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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