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峰迴路轉
第1083章 峰迴路轉
紅霞散去,赤芒落下。
天地間復歸清明,又是一片藍天白雲春意盎然的好時節。
兩個惹出潑天大禍的罪魁禍首,一個走得乾脆,一個溜得迅速,渾然不顧身後留下了一個多麼尷尬和棘手的爛攤子。
或者說,其中某個人正是預感到留下來會面對無窮無盡的麻煩,才果斷選擇暫時跑路。
東郊祭壇四周,滿朝文武從極度的震驚中緩緩回過神來,隨即頓感頭皮發麻,面面相覷,猶在夢中,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
其中尤以滎陽郡守鄭廉鄭大人最為「麻中麻」,堪稱是麻中之王。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腦子裡一片混亂。
第一次參加如此高級別的國家祭祀,本以為是走個過場,撈點功勞,想不到竟會引發這等接連不斷的驚天異象!
赤芒貫日、金雷鍛打————這接下來該如何收場?
陛下的怒火會燒到誰頭上?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麼?是立刻下獄,還是滿門抄斬?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若是供出背後的法王大人————會不會死得更慘?
各種紛亂驚懼的想法在腦中翻騰,冷汗已經浸透了厚重的朝服,腿腳陣陣酸軟,若不是強撐著,幾乎要癱倒在地。
此刻無比渴望地上有個現成的坑,能躺進去好好「睡」一會。
第二麻的則是新任太常。
作為新晉的九卿之首,本是憑藉運氣頂了前任上司的缺,正想大展拳腳穩固地位。
卻沒想到,這本該是手拿把掐彰顯能力的祭祀業務,竟出了如此顛覆性的紕漏!
是祭文寫得不夠虔誠?還是我主持時走的哪幾步順序錯了,觸怒了上天?還是————那柄看似古樸,實則詭異的「開山斧」本身就有問題?
越想越心慌,只覺得眼前發黑,內心哀嚎:
現在這官怎麼越來越難做了!這大晉————怕不是要完?
第三麻的,則是之前所有跟著吹捧祥瑞、力主將此斧定為「天命所歸」的官員。
此刻,他們都親眼目睹了這番「天命」引發的詭異變化,一個個臉色青白交錯,嘴唇緊閉,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好。
想昧著良心,硬著頭皮繼續吹捧,說這是「上天更進一步的考驗」或者「祥瑞出世必有的劫難」————
可眾目睽睽之下,大家都是要臉的讀書人,似乎還欠些火候。
那天上的紅霞,若硬要解釋,尚可說是紅光滿天,祥瑞自來。
可赤芒貫日、金雷交加的景象,怎麼看都帶著幾分「刑殺」、「征伐」乃至「弒君」的不祥意味,這怎麼吹也吹不出花來啊!
這可如何是好?!
之前那位在朝堂上指鹿為馬,甩鍋白蓮教甩得飛起的左衛將軍,此刻在眾人或明或暗、帶著期盼與逼迫的目光注視下,竟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往日的「機敏」與「肝膽」全然不見,就算靠山賈充在一旁遞了一百個眼色,也好似瞎了一般,死死低著頭。
那些之前信誓旦旦鑑定石斧,號稱金石一道無出其右的幾位老臣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若不是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簡直與死了無異。
而被特意抬過來「見證」祥瑞的太史令更是充分發揮了「傷病員」的優勢,直接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難以捉摸的表情,面容異常「祥和」,仿佛隨時準備就此「壽終正寢」,徹底擺脫這令人頭疼的爛攤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氛圍。
明明站滿了人,卻死寂無聲;明明無聲,卻又仿佛能聽到無數念頭在瘋狂碰撞,哀嚎的嘈雜。
就在這進退維谷、幾乎要凝固的時刻。
因為此次獻上的「祥瑞」名義上是「禹王開山斧」,故而祭壇上也請出了禹王聖像。
那尊古樸的禹王像上竟毫無徵兆地飛出了一抹極其淡薄、卻純正無比的金色光芒!
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金光如同擁有靈性般輕盈地落在了祭壇中央那柄樸實無華的石斧之上。
儘管只是薄薄的一層,淡得仿佛下一刻就會消散,但其上蘊含的那股浩大、
仁德、澤被蒼生的古老氣息,是做不了假的!
是真正的聖王賜福!
「嗡—」
仿佛冰塊被投入滾油,死寂的空氣瞬間炸開,變得鮮活而熱烈起來!
方才還如同鶉般的左衛將軍,第一個反應過來,手指激動得微微顫抖,隨即竟不顧禮儀地跳著腳,聲音因極度興奮而變得尖利:「聖王認可!是聖王認可!大晉得到聖王認可了!!!」
不管剛才那赤芒貫日是怎麼回事,不管這其中有多少蹊蹺,但此刻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有了這層「聖王賜福」的金光,之前所有的不祥都可以被重新解釋,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大做文章!
那些方才還如同死魚般的老臣們,瞬間從宕機狀態切換回了鬼精鬼精的樣子。
有的當即涕泗橫流,激動不已地跪倒在地,朝著禹王像和石斧連連叩首,仿佛見證了神跡。
有的則迅速直起腰板,捻著鬍鬚,開始引經據典,試圖為這場異象「定性」。
「禹王開山斧,上古聖王之器,果然不同凡響!今日得見聖王顯靈賜福,老臣此生無憾矣!」
一位老臣聲音顫抖,感情充沛。
「正是!此等護國鎮運之寶,自帶煌煌殺伐之氣,以定乾坤,實屬正常!方才赤芒金雷,正是神器彰顯威能,滌盪妖氛之象!」
另一位立刻接上,將不祥之兆強行扭轉。
「非是赤芒貫日,實乃日出赤芒,聖器引動大日共鳴,此乃大吉之兆啊!」
立刻有人將天象重新定義。
官字兩張口,翻雲覆雨,指鹿為馬,這些都是他們浸淫官場多年的基本技能。
但總有些諂媚之徒,習慣於在關鍵時刻來一手「人捧人高」,試圖脫穎而出O
就在這氛圍稍緩之際,一位平日就以逢迎著稱的官員猛地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狀,聲音拔高,壓過眾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老夫想起來了!」
他環視四周,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更是得意,張口便開始胡咧咧:「此等赤光滿天,斧鉞雷霆之象,史書之上是有先例的!」
「《後漢書》有載,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日,光武皇帝便是秉朱光之巨鉞,震赫斯之隆怒,其蕩滌凶穢,剿除醜類,若順迅風而縱烈火,曬白日而掃朝雲也!」」
「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陛下,乃是堪比漢光武帝的中興聖主啊!此等異象,正是上天預示陛下將如光武一般,掃清寰宇,再造盛世!」
此言一出,正在紛紛吹捧的眾人頓時語塞。
連那些慣於見風使舵的奸臣權臣,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尷尬和接不住話茬的神色。
兄台,你捧得太高了好不好!
人家漢光武帝那是真正的天命所歸,老天的親兒子!
那是能隨便比的嗎?
而且光武帝的文治武功,大家耳熟能詳,在史書上的評價更是高到嚇人。
而咱們陛下的「文治武功」細數起來,能勉強拿得出手的,大概只能歸功於兩件。
一件是剛登基時,趁白蓮教內亂,調集大軍端了其在北方的總壇;另一件,便是接近三十年的「無為而治」,讓百官得以上下勾連,攝取上層權限,下層財富。
更讓人說不出口的是這「無為而治」的真正原因,是陛下常年躲在深宮之中,沉迷於煉丹求長生,幾乎不理朝政!
這你受得了嗎?
這等「功績」,如何能與掃平亂世中興漢室的光武帝相提並論?
氣氛被這蠢貨不合時宜的吹捧給打斷之後,稍微冷卻了一點,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尷尬。
這個時候,一直冷眼旁觀的賈充,目光掃過跪在後方的熒陽郡守鄭廉,眼神不由得微微一眯。
此人————竟然一動不動?就連臉色也平靜得異乎尋常?
是早已預料到會有此「聖王賜福」的結果,所以穩坐釣魚台?
還是其膽量過人,經歷了方才那般驚心動魄的異象,依舊能保持鎮定?
賈充心中不禁感嘆:此子,臨大變而不改色,是個能成大事的!看來以後在這金殿之上,要多一張值得「關注」的新面孔了。
殊不知,此刻的鄭廉全身肌肉早已僵在了原地,腦海中之前一直轟鳴幾乎要將他逼瘋的種種雜音和恐懼,在聖王金光落下的瞬間驟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萬籟俱寂的空白,安靜得讓他失去了所有感知和反應的能力。
自從聽了幾個沙雕幕僚的慫恿,開始搞這「獻祥瑞」的破事起,整個過程便是一波三折,險象環生。
堂堂郡守的心理防線,隨著「欺君之罪」、「滿門抄斬」等死亡威脅的數次臨近,早已徹底崩潰。
最後那「赤芒貫日」的驚天一哆嗦,更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差點就直接將他嚇死過去。
此刻,思維正在這片極致的寂靜與空白中艱難地重組,哪裡還能做出什麼其他的動作?
能保持跪姿不倒,已經是身體本能的最後堅持。
而與此同時,對於那位賜下石斧並最終引動「聖王賜福」的「大慈法王」的信任與崇拜,也在這思維重組的過程中,被深深地刻入了底層意識之中。
經歷此番大起大落的極致體驗,他已經算是個真正的白蓮教信徒了,純得不能再純的那種。
此刻場內場外,因這場驚天異象而思維重塑的,又何止鄭廉一人?
就連晉帝也有一瞬間的恍惚。
莫不是————朕這皇帝當得.————還行?所以連上古聖王都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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