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上天眷顧
第1025章 上天眷顧
今夜的洛陽,早已不是暗流涌動,而是一股裹挾著野心,恐慌與欲望的妖風正在肆無忌憚地猛吹。
各種加密的暗信、半公開的明信、撲棱著翅膀的飛鴿、身形鬼祟的暗探、以及閃爍著微光的傳訊法器在洛陽的街巷、屋頂、乃至地下通道中瘋狂穿梭、交織。
儘管嚴格的宵禁制度本不該讓都城出現如此景象,但偏偏負有全權管轄都城治安監控局勢的司隸校尉、河南尹、洛陽令等官員衙門自身,也陷入了瘋狂的信息傳遞與密謀之中。
使得這違禁的熱鬧,反而顯得更加「名正言順」。
壓抑的人聲、急促的馬蹄聲、以及坊間民眾無法自控的驚呼與議論聲混合在一起,如同無形的熱浪,在這本該寧靜的春夜裡翻滾蒸騰。
如果說之前沛國的「日夜出」異象還只是一種需要解讀的、含義模糊的徵兆。
那麼此刻高懸於天的「熒惑守心」,幾乎就是上天打出的一張宣告巨變的「明牌」!
但凡稍微讀過些史書有點文化的人,心頭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令人戰慄又隱隱興奮的猜測:
皇帝——恐怕要崩了!
這一刻:
幾位手握重兵或占據要津的司馬家王爺,心中的野望再也按捺不住,紛紛連夜召來最核心的心腹與幕僚,緊閉府門,開始商議如何「保衛皇兄安危」,如何「為大晉社稷分憂」。
凱覦的目光,已毫不掩飾地投向了皇城深處。
而幾位名正言順的皇子,在最初的震驚與本能興奮之後,行為上卻保守謹慎到了極致O
他們深知此刻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成為眾矢之的,只能在焦灼中等待。
遍布朝野的野心家與投機分子更是不甘示弱,四處串聯,分析著局勢,押注著未來。
對他們而言,內鬥是本能,權力的廝殺更是一種無上的享受。
整個洛陽的人心之惡,就如同終于越過了堤壩的渾濁浪潮,洶湧澎湃,再也無法阻擋。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為這個王朝的命運按下了無可挽回的「快進鍵」。
皇宮作為風暴的中心更是一片難以想像的兵荒馬亂。
畢竟皇帝此刻還活著,並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
因此該表示的「忠心」必須要急切地表示,該展現的「擔憂」必須要無比沉重地展現。
宮門外,聞訊趕來的三公九卿—黑壓壓跪了一地,人人臉上都寫著恰到好處的焦慮與忠誠。
然而,晉帝此次卻一反常態。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召集眾臣議事,甚至揮手下令,攔下了絕大部分人的覲見請求。無論外面如何喧譁懇求,宮門依舊緊閉。
只有一個人,是被禁軍「請」進去的太史令。
空曠而壓抑的大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皇帝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沒有看跪伏在地的太史令,而是望著窗外那抹不祥的鏽紅色星光,語氣出奇地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愛卿啊——」他緩緩開口,「你上一次,跟朕說的是什麼來著?上上次,又說的什麼?還有三個月前——你呈上來的星象奏疏里,又是如何為朕分憂的?「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在太史令身上:
「可否——幫朕好好回憶回憶?「
這語氣堪稱和風細雨,溫潤如玉。
但這話語的內容,落在太史令耳中,卻不啻於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其中蘊含的冰冷殺機,已經濃郁到了讓人靈魂驚懼的程度!
皇帝本就口含天憲,言出法隨,事關自身生死壽夭、國祚延續,此刻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此言一出,伏在地上的太史令冷汗瞬間就濕透了厚重的官袍。
完了!
心中一片冰涼。
自從上次「沛國日夜出」的異象他靠著模稜兩可引經據典勉強糊弄過去之後,就已經預感到更大的危機遲早會來。
執掌渾天儀觀測天象,就算再不懂命理玄學也能看出些不妙的端倪。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將家產細軟有效轉移,連為自己謀劃的脫身之法都尚在準備之中,就被這突如其來的「熒惑守心」打了個措手不及,再次被提溜到了這生死攸關的御前。
現在,麻煩真的大了。
最上首,皇帝那看似平靜的目光,實則承載著整個九州人道的沉重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嶽;一旁,國師那看似溫和的注視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仿佛在評估著獵物;而大殿的陰影之中,還不知隱藏著多少雙來自皇室供奉或隱秘高手的目光,正冰冷地鎖定著他。
通透如太史令自然明白,今日無論如何也必須給出一個能讓皇帝「滿意」的說法,否則絕無可能活著走出這座金殿。
死劫再臨!
「懇請陛下,容——再藉助渾天儀,觀測次天象。」
伏地請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准。」皇帝的回答簡短而冰冷。
很快,象徵著觀測天象最高權威的渾天儀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金殿之上。
但在觀測之前,流程卻異常繁瑣。
先有內侍「陪同」太史令沐浴更衣,檢查有無夾帶;又有御醫上前為他診脈,確認身體無恙,並無突發惡疾的可能;最後甚至還有國師上前,假惺惺地為其「賜福」,實則是探查體內有無異常法力波動。
這一切,都是為了杜絕任何「盤外招」,確保接下來的觀測結果「真實可信」,或者—確保他無法以任何意外為由逃避。
太史令心中一片冰涼。
今天這一關是真的在劫難逃了。
此時此刻,他仿佛看到了史書上記載的,當年在這洛陽宮殿之中,被兄長曹不逼迫七步成詩的曹植。
突然就共情起來了。
然而,當人被逼到真正的絕境,求生的本能反而會被徹底激活,甚至滋生出幾分平日裡絕不會有的凶性。
心中原本還殘存的那一點作為觀測者的底線與操守,在此刻被全部拋到了九霄雲外。
今日,就是我這第七任太史令的絕命局!
一個無比清晰的認知在他腦中形成:
看,是絕對不能真看的!
之前那麼多前任,用血淋淋的結局給他打了樣,看了就必死無疑!
不看,也是不行的!
找不到一個可以推卸責任轉移視線的「兇手」來平息皇帝的怒火,同樣會死!
於是在腦海中瘋狂運轉,篩選著各種或靠譜或荒誕的對策的同時,太史令眼中閃過一絲豁出去的凶光。
不再猶豫,將自身官印與心神沉入其中,悍然開啟了這座古老的渾天儀!
嗡!
低沉的嗡鳴聲中,儀器的各個部分開始閃耀、轉動:
渾象之上,刻畫著的二十四節氣、二十八星宿、赤道、黃道、恆隱圈、恆顯圈依次亮起,如同周天星辰的微縮投影,開始明滅閃爍。
渾儀之上,那層層嵌套、精密無比的黃道環、地平環、子午環、六合儀、白道環、內赤道環、赤經環開始緩緩旋轉,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機括咬合之聲。
這座巨大的青銅造物,仿佛從沉睡中被喚醒,開始履行它溝通天人的神聖使命。
太初曆的古老力量在其上匯聚,承載著九州人道光輝的符文在銅環間流轉閃爍。
太史令心神與之相連,感受著那磅礴而浩瀚的信息流,把心一橫:
那就——半看!
既要窺探到足夠「真實」的信息以取信皇帝,又要巧妙地扭曲隱瞞最關鍵的部分!
至於能不能靠這走鋼絲般的操作活下去—.
看命運吧!
但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從他心底鑽出:
若是此番能僥倖活下來——老子必然要給這個屢次三番想要我性命的狗皇帝,一點顏色瞧瞧!
太初曆法的法則力量運轉於九州之上,它規範著四時更替、星辰演變、人道節氣,所有與時間、秩序相關的宏觀法則都蘊含其中。
以此為根基催動渾天儀,自然可以窺視到時空長河的些許片段與脈絡,感受到那超越凡人想像的偉岸力量。
但這般由人道法則與星象軌跡交織而成的奇特「美景」與海量信息,只有藉助渾天儀和太史令官印的他才能「看見」,便是那些修行天機道的高人也無法如此清晰、直接地觀測到這般源自王朝正統曆法本源的景象。
此刻,仿佛站在整個九州的上空,太史令看著那數不清的代表著天地人三才運轉的信息如同決堤洪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衝垮他的心神。
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自嘲與決絕的慘笑。
然後集中起殘存的所有意志力,望向了那最為灼眼也最為致命的信息源—關於「熒惑守心」的天機示警!
但他自己並不知道,此前幾次在星象解說上耍弄心機避重就輕,反而讓他巧妙地遠離了中心劫氣,沒有直接沾染上許白蓮那龐大而混亂的因果漩渦。
從某種玄妙的角度來說,這竟讓他無形中「渡劫」成功了好幾次。
這種靠著「滑頭」和「不作為」連續避開大劫的成就,便是放在仙佛顯聖的時代也足以讓人為之矚目。
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或許正是這份「功德」的積累,讓他在此次真正的生死關頭終於獲得了一絲冥冥中的「上天」眷顧。
他確實從渾天儀中看到了一些東西:
看到了梁國方向,那道屬於梁世子、格外顯眼卻帶著潰散之象的蛟蟒氣運。
看到了那座古老的閼伯台,以及台上殘留的莊嚴法壇氣息。
看到了一顆赤紅色的星辰虛影從大地上掙脫束縛,升騰而起。
甚至隱約看到了,在那高台之上,似乎還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而就在信息繼續推演,即將觸及某個不可言說、不可直視的禁忌存在時...
嗡!!!
承載著太初曆法力量的渾天儀運轉,竟被一股更原始的力量干擾到了!
似乎同源,又有幾分殘缺,但打斷程序運轉是足夠的。
璀璨刺目的光華從渾天儀的核心處爆發出來!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從中迸發,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與之心神相連的太史令身上!
「噗!」
太史令如同一個被踢飛的皮球,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大殿的蟠龍金柱上,渾身上下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碎裂聲,鮮血瞬間從口鼻中湧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