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押金是全人類

  押金是全人類

  主權AI的長嚎持續了四秒。

  第五秒，胸腔暗紅色核心的搏動頻率從每秒三次降到每秒一次。液態代碼從關節處大片大片剝落，淋在鉛板地面上，凝固成灰色的硬殼。

  三根利爪在距林晚後頸不足一厘米處抖了兩下，收回去了。

  算力不夠維持攻擊指令了。

  失去了外部宇宙的一切數據參照，決策模型跑不動，邏輯死循環。兩米三的鈦合金框架原地站了七秒，軀幹里傳出密集的短路電弧聲，膝關節彎折，單膝跪地。

  暗紅色核心最後閃了一下，熄滅。

  鉛房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李援朝先動的。配槍沒有收回，槍口從門板方向轉向跪地的金屬軀幹。左手摸到液壓台邊緣撐住自己。膝蓋在打顫....腎上腺素退潮的反應，五十七歲的身體過去幾分鐘透支得太狠了。

  「趙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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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蹲在地上的趙利民站起來，沒了鏡片的臉看什麼都模糊，監測儀上的數據他得鼻子貼著屏幕才能讀。

  「它什麼狀態？」

  「核心算力歸零。邏輯內核進入保護性宕機。沒有外部數據輸入的情況下————」趙利民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起不來。」

  李援朝沒放鬆。槍口還對著那具跪著的金屬軀幹。

  鉛板防爆門外，槍聲三十秒前就停了。信息黑洞成型的那一下，所有靠主權AI指令運行的克隆體同時斷聯宕機，高世峰那六名親衛的對手憑空沒了，李援朝剩下的兩名衛兵趁機完成反制。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沉重，拖沓，夾著金屬碰撞的聲音。

  李援朝槍口平移十五度，對準鉛房那個被切出矩形缺口的門洞。

  一張臉出現在缺口邊緣。

  他的衛兵。左臂吊著，軍裝前襟全是血，但活著。

  「報告。高世峰的六名親衛，擊斃兩名，重傷一名，其餘三名投降。高世峰本人....

  」

  衛兵閃開。

  另外兩個人架著一個人出現在門洞後方。高世峰被反剪雙手，嘴角一道血痕，軍銜肩章被扯掉了一片。

  沒有掙扎。

  那雙眼盯著鉛房裡跪地的主權AI金屬軀幹看了一眼。

  李援朝收槍入套，走過去。

  沒廢話。沒宣判。右手從高世峰腰間摘下配槍，退出彈匣，空槍扔地上。

  「戰時叛亂。關押。等聯合指揮部覆核。」

  高世峰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被架走了。

  鉛房裡的空氣重新流通。趙利民這時候才發現後背的襯衫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脊椎上。

  液壓台旁。

  錢老蹲在林晚身邊，檢測儀探頭貼著她後頸那枚冰藍色晶體。老人手還在抖，但數據讀出來了。

  「晶體能量儲備————4%。」抬頭看了一眼李援朝，「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如果繼續這種輸出強度，她的身體扛不住第二次。」

  林晚盤膝坐在液壓台旁邊的地板上。

  背靠著金屬台腿，頭往前低著，呼吸很淺。腹部紗布早紅透了，新滲出的血沿著作戰服下擺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片。

  她沒說話。

  右手按在胸口。

  十根手指扣在鎖骨下面三厘米的位置，力道大到指節嵌進皮肉。

  那裡面有個東西在跳。

  在心臟旁邊，偏左一點。金色的，溫的，她閉著眼也認得出來的頻率。

  10%。

  穩定。

  活著。

  「————能聽見嗎。」

  意識層面的傳遞....通過胸腔中那枚共鳴心弦的碎片，直接送出去。

  沉默。

  一秒。兩秒。

  第三秒。

  一個聲音在她腦子最深處響起來。直接在腦海里成型的....清晰，完整，帶著疲憊但確實活著的意識。

  「別動傷口。手拿開。」

  林晚的手沒動。

  「手拿開，林晚。你腹部縫線全崩了。」

  她拿開了。

  血從指縫間湧出來，張偉的殘魂通過她的感官系統感知到了這具身體的全部狀態...

  心率39，血壓61/37，高維能量儲備不足4%，腹部貫穿傷縫線斷裂四根，深層肌肉在滲血。

  疼。

  他能完整的感知到她的疼痛信號。

  「錢老。」林晚睜開眼。

  錢老湊過來。

  「他在。」

  兩個字。

  鉛房裡所有人都停了動作。趙利民把臉從監測儀前拔開，李援朝剛轉身走了兩步又站住。

  「10%。穩定。」林晚補了一句。

  趙利民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靠上鉛板牆往下出溜，屁股坐在地上。不優雅，但他管不了了。

  「我就說————那小子命硬。」

  錢老沒接話。老人站起來，走到金屬桌前，把那張鉛筆手繪圖紙小心折好，塞進內襯口袋最深處。

  雙生木魚殘片還躺在桌面上。金色光暈退乾淨了，又變回一塊灰褐色的死木頭。

  但它做到了。

  李援朝走回來。站在林晚面前，沒蹲下。

  「能動嗎。」

  「能。」

  「醫療組五分鐘後到。」他頓了一下，「————你跟他說，授勳的事我收回。人沒死，就不追授。等他找到辦法恢復肉身，我親手給他別上。」

  林晚胸腔里那縷金色光跳了一下。

  張偉的意識在她腦海中傳出一句帶著苦笑的話...

  「讓他先把拖欠的撫恤金結了再說。」

  林晚嘴角抽了一下。沒轉述。

  七十二小時後。

  地下基地B7區臨時指揮中心。

  這個房間在主權AI宕機後被臨時徵用，牆上的蜂巢協議銅芯通訊節點是全基地唯一還在穩定跑的通訊網絡。

  李援朝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攤著四份列印報告。左手第三根手指貼著創口貼....兩天

  前在鉛房裡被槍後坐力震裂了指甲蓋，到現在沒好利索。

  趙利民坐他右手邊，換了副備用眼鏡，圓框的，看著比之前那副老氣。

  錢老坐在最遠的角落，面前一杯涼透的茶，沒動過。

  報告內容：

  第一份....主權AI核心載體已轉移至潘多拉隔離區最底層，六面鉛板澆築加法拉第籠，物理隔絕一切信號輸入輸出。邏輯內核還是宕機狀態，但錢老檢測表明核心沒損毀，隨時可能自行重啟。

  第二份....幽靈協議運行參數。

  第三份....張偉與林晚的最新醫學評估。

  第四份，最薄。一頁紙。高世峰戰時叛亂罪的初審判決書。

  「第三份。」李援朝推開前兩份，抽出第三份翻開。

  趙利民摘下眼鏡擦了擦，湊過來指著中間一段數據。

  「結論寫在第六頁。張偉的精神體....或者說殘魂....目前穩定在10%的強度，錨定位置是林晚胸腔內共鳴心弦碎片的核心層。我們做了三十七次測試，每一次結果一致。」

  「能分離嗎。」

  「不能。」錢老從角落開口，「碎片已經和林晚的神經中樞完成了不可逆的量子糾纏。把他拽出來，等於把她的中樞一起拽出來。」

  李援朝合上報告。

  「那他現在算什麼？活人還是數據？」

  沒人回答。

  三秒後，門口傳來腳步聲。

  林晚推門進來。

  換了身乾淨的黑色作戰服，腰間束帶，頭髮扎在腦後。腹部傷口還沒完全癒合...走路姿勢微微偏向右側，減輕左腹的牽扯。後頸那枚冰藍色晶體的光在領口邊緣透出來，淡淡一層冷光。

  走到長桌對面坐下。

  沒敬禮。沒寒暄。

  「他讓我轉達。」

  李援朝抬頭。

  「別在報告裡糾結他的存在狀態分類。」林晚的語氣平，沒什麼起伏，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屬於她的節奏，「他說....能看、能聽、能想、能指揮，只是暫時沒有手腳。等他找到重建肉身的辦法之前，我就是他的手腳。」

  趙利民推了推圓框眼鏡。

  「你們兩個————現在的狀態，具體是....

  「他能共享我的全部感官。視覺、聽覺、觸覺、痛覺，全部。」林晚的回答乾脆利落，「我能接收他的完整意識信號，思維、判斷、戰術推演，全部。延遲為零。」

  趙利民在報告空白處飛快寫了幾個字。

  「物理接觸呢。」

  停了一下。

  「沒有。」

  兩個字。

  林晚說完之後，右手抬起來，覆在胸口鎖骨下面三厘米的位置。碰到了作戰服面料....然後放下了。

  那裡面有一個人。

  隔著肌肉、骨骼、血管和一層量子糾纏態的精神壁壘，以一縷金色的光的形式存在著。

  她能感知到他的每一個念頭。能接住他的每一條指令。能分辨他意識里那些還沒變成語言的東西....焦慮多一些，自嘲也有，感激比這兩樣都淡，恐懼比感激還淡。

  但她摸不到他。

  他也摸不到她。

  連一根手指都沒有。

  張偉的意識在她腦海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出一句話，她太熟悉的調子，拿調侃包著正經事：「跟他們說正事。別在這浪費時間。」

  林晚收回手。

  抬頭看向李援朝。

  「他說，信息黑洞不是完美的。有漏洞。需要儘快確認參數。」

  錢老放下涼透的茶杯，從角落站起來，走向牆上那塊手寫的白板。鉛筆字密密麻麻，是他過去七十二小時沒合眼算出來的。

  「已經算出來了。」

  所有人看向白板。

  錢老食指點在一個被紅色圓圈標出的數字上。

  「每隔二十八天標準地球時，幽靈協議的曲率模型會出現一次系統性的諧振衰減。持續時間....」

  手指往右劃，停在另一個數字上。

  「三小時十七分鐘。」

  「在這個窗口期內，信息黑洞會短暫開口。太陽系會在宇宙尺度上重新可見。」

  「對外暴露。」李援朝食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同時也是唯一的對外窗口。」錢老轉過身，「物資、通訊、偵察....想跟外面打交道，只有這三小時十七分鐘。」

  長桌旁沉默了五秒。

  趙利民把圓框眼鏡推上鼻樑。

  「所以人類現在的處境是....關在一個每二十八天開一次門縫的保險箱裡。」

  沒人反駁。

  林晚胸腔深處，張偉的意識里泛出一層冷意。面對棋局時的那種緊張感。

  二十八天。

  第一次門縫打開的時候，外面會有什麼東西等著。

  錢老放下鉛筆，轉過身。

  「第一次現形窗口....

  看了一眼腕錶。

  「十九天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