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去父留子
第345章 去父留子
一場宴席罷了,徐武醉醺醺而歸。
他邁著有些跟蹌的步伐登上馬車,剛一坐下,便神色清醒地端起一杯茶,悠閒地喝著,神情悠哉得仿佛方才的醉態從未存在過。
「去,讓府上的人過來,我想知道這位徐王做了什麼事!」徐武眯著眼睛,緩緩掀開車簾,目光落在熱鬧非凡的徐王府以及滿地紅彤彤的鞭炮碎屑上,聲音沉穩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
「是!」手下立馬應下,匆匆離去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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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武並非是毫無緣由地想要了解徐王的事情,而是在這場宴席中,他敏銳地看到了徐朗神思不屬的模樣。
與這位少族長相處數年,徐武對於徐朗的習性可謂是了如指掌。
徐朗,出身於世代傳襲的天地會,本就不是個善於深思熟慮之人,武力有餘而智慧不足,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享受起安逸生活來便會將努力拋諸腦後。
做了幾年傀儡,徐朗除了剛開始的時候努力過一陣子想要抓權,其餘時間都是在府宅中盡情享受。
他每月揮霍上萬兩白銀,生活極盡奢華,卻從未真正為福建的發展和自身的未來做過長遠打算。
或者說,已經從反抗到享受了。
而今日宴席上,徐朗那副焦慮卻又猶豫不決,腦子像是陷入一團亂麻,怎麼也思考不明白的樣子,格外稀奇。
在徐武看來,這種思慮重大事件卻游移不定的表現,根本不應該屬於平日裡只知享樂的徐王。
「思慮這種事,不應該屬於徐王。」徐武冷笑一聲,話語中滿是對徐朗的不屑。
馬車拐入一條狹窄的小巷,不一會兒,一個管事悄然登上了馬車。這管事是往府回事處的,與兩三個人一起分管王府接待事宜,算得上是中上層的人物。
「將軍!」管事低聲行禮,聲音恭敬而謹慎。
「今日王府可有什麼異處?」徐武開門見山,目光緊緊地盯著管事,試圖從他的回答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管事聞言,略作思考後開口道:「暫未發現什麼異處,來王府里的都是熟人,生人沒有。不過,府下傳聞,今日徐王小解時比往日長了數倍,接近一刻鐘,奴僕們都說這是王爺縱慾過度————」
「什麼時候?」徐武沉聲問道,眼神中閃過一絲警覺。
「在您抵宅之前一段時間。」管事如實回答。
徐武聞言,不自覺地彈起了手指,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一刻鐘的時間,對於正常的小解來說,實在是太長了,其中必然有所秘密。他深知,徐朗今日的異常表現絕非偶然,背後很可能隱藏著重大的事情。
「長達一刻鐘的時間,其中必然有所秘密,你去仔細探查,不要驚動任何人。」徐武下達了命令,聲音低沉而堅定。
「是!」管事悄然下車,回到了王府,開始著手調查這件事情。
徐武吐了口濁氣,悠悠道:「少族長呀,希望你一如既往,莫要耽誤了性命。」他的話語中既有對徐朗的警告,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惋惜。
沒幾日,王府宴客,銅爐上煨著的紹興酒咕嘟咕嘟地冒泡,混著桌上醬鴨、
醉蟹的香氣,釀出了幾分微醺的氛圍。
徐朗穿著件月白錦袍,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溫熱的酒盞,目光落在對面坐著的人身上—那是福州左營營正張彪。
張彪是他當年從家鄉帶出來的舊部,如今雖在徐武麾下任職,卻總還念著幾分舊情,逢年過節必會來府里走動。
「嘗嘗這醉蟹。」徐朗給對方碟子裡夾了只紅膏飽滿的螃蟹,語氣帶著幾分隨意,「前幾日剛從陽澄湖跨海運來的,冰塊都用了幾百斤,我府里也只分到兩簍。」
看著徐朗嫻熟地使用蟹八樣,撬殼取蟹腿,動作行雲流水,盡顯優雅。張彪黝黑的臉上擠出幾分笑,小直接用牙咬開蟹殼,大口吸溜著蟹黃,毫不客氣地喝著黃酒,牛飲而盡。
酒過三巡,徐朗借著酒意,話鋒漸漸繞到了軍務上:「聽說仙霞關那邊又不太平?楚軍日日在關外放炮,張大哥覺得,他們是真要打,還是————」
「嗨,就是糊弄事!」張彪灌了口酒,嗓門大了些,「你糊弄我,我糊弄你,關隘安穩無傷,輕鬆著呢!」
徐朗點點頭,指尖在酒盞沿上畫著圈,若有所思地說:「話是這麼說,可畢竟是兵臨城下。我這心裡啊,總不踏實。」
「聽說南邊,清妖從廣東也出動了數萬大軍,想要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將咱們給滅了。」
「你說,咱們福建的兵馬,真能守住嗎?」
張彪一梗脖子,拍著胸脯保證道:「王爺放心!徐將軍治軍嚴得很,八萬弟兄個個精銳,仙霞關、汾水關修得跟鐵桶似的,別說楚軍,就是湘軍,淮軍什麼的都來了也不怕!」
徐朗又給兩人滿上酒,忽然嘆了口氣,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落寞:「老張,你說我這王爺當得,是不是太窩囊了?府里添了嫡子,我想賞些銀錢給弟兄們,都得先問過幕府————」
他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幾分委屈:「這地方,終究是咱們徐家的,我倒是無所謂,將來這孩子長大了,總不能還像我這樣,事事都要看別人臉色吧?」
張彪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徐朗眼底那抹似有若無的悵然,想著當初在鄉野練兵的日子,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王爺說笑了!」他乾笑兩聲,「小公子是嫡子,將來自然是要繼承大統的,誰敢不敬?」
「繼承大統?」徐朗自嘲地笑了笑,指尖重重敲在桌上,「這福建的兵權、
財權,哪樣在我手裡?將來怕是連他脖子上那把長命鎖,都要看別人臉色才能戴穩當。」
「我就怕他活不到娶妻成婚之時咯!」徐朗的話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擔憂。
張彪端著酒杯,不知該接什麼話。他看見徐朗的手指在桌下輕輕叩著,那節奏,像極了當年在鄉野間約定的暗號。
「其實啊————」徐朗忽然湊近,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前幾日有個京里來的人,說朝廷願意————」
聽完徐朗的話,張彪臉色忽漲紅,又忽得煞白,猛然間像被針扎了似的站起來,拱手道:「王爺,軍務要緊,末將先告辭了。」
「王爺,張彪靠得住嗎?」這時,提拔為管事的阿福,此時湊過來,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探究。
「他是家生子!」徐朗喝著酒,輕嘆道,「他若是不信任,某就真是孤家寡人了。」
言罷,他嘆了口氣:「只是沒想到,張彪此時也被那徐武勾連了心思,無動於衷了。」
一時間,他百感交集,心中既有對張彪的失望,也有對自己處境的無奈。
「王爺,張彪不過是受到重用,捨不得榮華富貴罷了。」阿福忙道,「福建軍中您那麼多的門生故舊,不知多少人都位居底層,野心之人必然不少————」
徐朗嘆了口氣:「姑且試試吧!」
接下來幾日,借著嫡子滿月的理由,徐朗直接或者間接接觸了不少人,得到了不少的反饋。
那些反饋讓他在之前的灰心喪氣中頓時找到了希望,一掃而空的陰霾讓他重新燃起了雄心壯志。
然而,就在他雄心勃勃之時,府邸的大門猛然被撞開。
三百名鐵甲兵提著燈籠,火把的光映紅了半邊天,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沿街的窗欞嗡嗡作響。
隊伍直奔徐王府,沒有通報,沒有喊話,玄色的洪流直接撞開了那扇朱漆大門,門門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徐朗剛在姬妾的攙扶下回到內院,忽聽院外傳來金屬碰撞的鏗鏘聲。
這讓他臉色煞白,猛然間回憶起了當年天京之亂的場景,那殺人如麻、滿門抄斬、血流一地的慘狀如同噩夢一般浮現在他的眼前。
所有的姬妾,僕人,都被趕到了外院,偌大的內院,只留下徐朗一人。他抱著被子,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往後縮了縮。
徐武站在門前,身後的士兵舉著火把,將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沒穿鎧甲,卻比披甲時更顯凌厲,目光像鷹隼般落在徐朗臉上,聲音冰冷而帶著一絲嘲諷:「王爺,深夜擾眠,得罪了。」
徐朗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抱著被子往後縮了縮,聲音帶著一絲恐懼:「將————將軍這是做什麼?帶著兵闖王府,就不怕落人口實?」
「落人口實?」徐武輕笑一聲,揮了揮手,「帶上來吧!」
「王爺可認識他?」
旋即,鼻青臉腫的阿福被甩到了面前。徐朗膽魂俱喪,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他忽然想起暖閣里張彪倉促離去的背影,想起阿福那句「機會可不等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不認識!」徐朗犟著脖子說道,試圖否認自己與阿福的聯繫。
「呵呵!」徐武笑了,直接一屁股坐在親兵放置的椅子上,「王爺可知,私通清妖,裡應外合,按幕府律例該當何罪?」
徐武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刺痛著徐朗的心。「王爺,你為何要造反呢?」
「我?」徐朗沉默片刻,才沉聲道,「我不想當個傀儡,也不想自己的兒子也是個傀儡。」
「最後的歸宿終究是個死,為何不拼一下?」
「你若是身處我這個位置,你會作何選擇?」
徐武聞言,只是滿臉惋惜,嘆了口氣說:「魏王寬宏大量,您本該有個好的去處的。」
「自裁吧!」徐武說著,他從懷中掏出早就預備好的毒藥,直接拋在了地上,「好好上路。」
「我的兒呢?」徐朗追問道,眼神中透露出對兒子的擔憂。
「他是幼徐王!」徐武甩下一句,便直接離開了王府,看都沒看徐朗一眼。
一邊走,徐武一邊道:「對外宣布,徐王醉酒過多,跌入池塘而卒亡。」
「是!」
「對徐王府全部清理一遍,猜疑不定了,都送到南洋去。」
「這件事,不能有第二次!!」徐武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徐朗在世時,顧及著徐王的體面,對王府並沒有干涉太多,如今幼徐王在任,自然就沒了阻力。
翌日,徐王身死的消息傳出,滿福州城為之失聲。
緊接著,包括張彪在內的一眾將領們聯袂而來,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氣氛到達頂峰後,眾人目光炯炯盯著徐武。
見此,徐武也不以為意,咳嗽一聲,道:「在江山是徐王的,如今徐王薨逝,自該由幼徐王繼任。」
「爾等可有異議?」
「末將自無異議!」
於是,一眾武夫們臉色一緩,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緊接著,在徐武的扶持下,剛滿月的幼徐王繼位。
目送這群武夫們離去,徐武呢喃道:「看來徐朗早就應該去死了————」
福州的徐王風光大葬後,消息傳到了南北。
兩廣總督瑞麟激動不已,愈發乾勁十足了。他認為這是一個滅掉福建的好機會,仿佛看到了一場勝利在向他招手。
而浙江巡撫左宗棠聞言,則嘆了口氣,他微微皺眉,陷入了沉思:「徐匪之前雖政出一門,但卻有兩個頭,恰如長毛之亂。」
「如今二頭歸一,閩省雖有亂相,但卻更齊心了,想要清剿,怕是更難了。」
「老師英明!」激動的劉銘傳也冷靜下來,他摸著下巴,分析道,「在學生看來,徐匪身後有短毛支持,才會久之不滅,愈打愈堅。」
「可惜朝廷看不清楚,一味的催促咱們剿匪!」
左宗棠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無奈和嘲諷:「他們是看不清嗎?他們是不願看清。」
「罷了,徐匪坐大,非短時間內可以剿滅,老夫也不能空耗在這。」
「省三,如今西北回亂,咱們也可以動一動了!」
「學生手中的大刀,早就饑渴難耐了!」劉銘傳激動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在西北戰場建功立業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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