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蠱惑
第344章 蠱惑
仙霞嶺層巒疊嶂,一座天然的關隘巍然聳立。
仙霞關外,楚軍營帳連綿數里,旌旗在初夏的風中舒捲,卻掩不住一股懈怠之氣。
徐武身姿挺拔地站在高大的城頭之上,凜冽的風捲動著他的衣袂。他目光冷峻,望著又一波楚軍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楚軍士兵身著破舊卻還算整齊的軍裝,步伐雖不算齊整,卻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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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武擺了擺手,示意士兵們開炮。火炮發出沉悶而震撼的聲響,炮彈呼嘯著撲向楚軍,在人群中炸開,一時間硝煙瀰漫,慘叫連連。
然而,當楚軍逼近城牆百步左右時,這支軍隊竟像訓練有素的舞者般,整齊有序地撤離了,仿佛這場進攻只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鬧劇。
「劉錦堂那廝又帶了幾千兵馬過來,他這是打定主意增兵,還是來換防的?
「徐武微微皺眉,眼神里透著一絲警惕。
他瞥了眼那座碩大的楚軍營寨,營寨中炊煙裊裊,士兵們進進出出,看似井然有序,卻又像藏著無數陰謀。
徐武暗自思忖,這劉錦堂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思索片刻,他轉身下了關,大步朝著福州城走去。
自從左宗棠收復浙江後,身為浙江巡撫的他,就一直野心勃勃地想南下福建,妄圖徹底收復這片土地。
然而,在那用水泥澆灌得固若金湯的仙霞關面前,左宗棠的軍隊如同撞在銅牆鐵壁上的螻蟻,毫無辦法。屢次攻伐,耗盡了浙江的人力、物力、財力,精疲力竭的他們最後只能用這種糊弄的方式應付。
也就是保持五六千兵馬常駐關下,時不時騷擾仙霞關。這樣既能對遠在北京的朝廷有個交代,又能長期對福建保持壓力,將敵人擋在省外。
而之前的攻防戰,也讓湘軍徹底見識到了福建長毛的厲害。那些長毛士兵作戰勇猛,戰術靈活,讓湘軍刮自相看的同時,也暗自生畏。
他們生怕長毛北上,再次破壞浙江這片好不容易收復的土地。
徐武自然明白湘軍的心思,他也樂意陪他們演這齣戲。吞下福建後,這裡的資源和人口已讓他應接不暇,無論是浙江還是廣東,他都不再凱覦。
畢竟,吃多了容易消化不良,如今他更需要時間來消化福建這塊「肥肉」。
回到福州城,徐武立刻感受到了滿城的喜氣。街道上張燈結彩,人群熙熙攘攘,熱鬧非凡。這熱鬧卻不是為了慶祝魏王的千秋節。
這時,親兵快步走到徐武身邊,興奮地說:「將軍,徐王生了個兒子!現在鞭炮放得震天響,徐王府的僕從滿街撒銅錢呢!」
「由著他吧。」徐武騎著馬,漫不經心地瞥了眼四處撒錢的僕從,淡淡道,「怎麼說也算是件喜事。」
親兵卻嘟著嘴,滿臉羨慕:「這才幾年功夫,徐王就生了五六個兒子,女兒更是七八個,我都記不清了。真是好生快活!」
「這次不一樣。」徐武隨口回應,「這次是嫡子,將來要繼承王位的。其他庶子,不過是湊數罷了。」說罷,他自顧自回了衙門。
在徐武看來,如今的徐王形同傀儡,除了享樂和生兒子,再無他事。若是連這點樂趣都要制止,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如今福建的權力核心,表面上在徐王府,實則在幕府,也就是徐王幕府。
徐武假借徐朗的名號,成立了大將軍幕府,自任副將軍,主持幕府大事。偌大的福建,官員任命、大小事務,全由幕府操辦。
而幕府效仿滿清設立六部,光明正大地逾越常規,而後合理合法地治理福建O
「將軍——」「將軍,您回來了!」一路上,問候的大小官吏不計其數,人人口稱將軍。在福建,徐王是徐朗,而將軍特指徐武。他剛坐下,幾個官僚就排著隊進了門。
「將軍,今年海關收入再上台階,光是第一季度就收入百萬兩,這可是往年的兩三倍。」一個官僚滿臉興奮地匯報。
「關稅增加是意料之中,畢竟咱們做了這麼多生意,省內五成百姓都在種棉花、甘蔗、桑蠶。」徐武一邊翻著奏本,一邊隨口道,「但要注意,糧食每年進口量不斷激增。必須保留必要的農田,別什麼地都種甘蔗」
「是!」官僚們齊聲應道。
其餘的匯報,無非是賊匪、命案、官吏升遷等事。最後最要緊的,倒是廣東,尤其潮汕地區竟有動兵的跡象。
「清妖很可能在浙江和廣東聯合進兵,就連江西那邊,也不安生。」一個謀士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地說。
徐武眉頭一皺,心中有了猜想,卻還是安撫道:「如今咱們兵馬不缺,先防守再說。」
「是!」眾人齊聲應道。
幾人退下,只留下徐武一人沉思。其實他這話也沒說錯。
拿下福建後,徐武不光把徐朗架空,還整編了所有軍隊。尤其是前幾年源源不斷逃來的太平軍餘孽,十幾萬兵馬湧入。
他照單全收,卻把那些將領和諸王全都送到了魏國,聽說已被流放到萬里之外的地方開礦去了。
這十幾萬人里精挑細選,得了三萬精兵。再加上原有的兵馬,合計共八萬之數。
北邊的仙霞關,南邊的詔安汾水關,一南一北兩座關卡,死死抵住了清兵的進攻。
八萬人,綽綽有餘。
「不過,武夷山的小道雖然險峻,卻也能通商。要是清兵像當年的鄧艾一樣,派小股兵馬偷襲,容易讓省內腹地亂起來。」徐武手托下巴,陷入沉思,「到時候反而給了他們可乘之機。得細細謀劃才行!」
他正思索著,親兵來報,滿清派了特使,想跟他談判。徐武輕蔑地一笑,暗道:「倒要看看他能開出什麼條件。」
一見面,這位清使便趾高氣揚地提出三個條件:世鎮台灣,冊封國公,位列漢鑲黃旗。
代價是出讓福建全省。徐武聽後,臉色一沉,冷聲道:「做夢。」
而此時,徐王府卻熱鬧非凡。
今日是徐朗幼子的生辰,府中擺了幾桌家宴。雖不及皇家排場,卻也透著幾分奢靡。
滿府都飄著甜膩的桂花糕香氣,那香氣像只無形的手,輕輕撩撥著人們的嗅覺。
僕從無論男女,個個身著錦繡羅衫,唇紅齒白,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徐朗穿著錦緞常服,滿臉通紅,顯然已有幾分醉意。
他看著正被幾個姬妾圍著逗弄的幼子,那粉嫩的小臉,可愛的模樣,讓他臉上堆著醉醺醺的笑。
「王爺,小公子這眉眼,真是隨了您。」一個穿水紅衫子的姬妾嬌聲說著,輕輕往他嘴裡餵了顆蜜餞。
「屁話,老子的種,肯定像我!」徐朗大笑,笑聲里滿是自豪和得意。
遠處的僕從人群中,阿福耷拉著眼瞼,眼睛卻不時瞟向人群中的徐王,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和野心。
宴席過半,徐朗被尿意催著離了席。他搖搖晃晃地剛拐進月亮門,在管家的示意下,阿福趁機跟了上來。
阿福快步走到徐朗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低低喊了聲:「王爺。」
徐朗醉眼朦朧地回頭,含糊不清地問:「何事?」
阿福飛快地往四周瞥了眼,確認沒人後,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迅速塞到他手裡,輕聲道:「京里來的信。」
徐朗的醉意醒了大半,捏著那沉甸甸的紙包,指尖微微發顫。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湧上心頭。他緩緩打開,裡面是一張字條,墨跡透著冷硬:「福建水師已備,只待王爺一聲令下,攪亂局面,屆時自有天兵接應。」
「這————這是————」徐朗的聲音發緊,手中的紙像塊烙鐵,燙得他手生疼。
「王爺!」阿福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的語氣,「您在這福州當王爺,看似風光,可誰不知道,您不過是徐武的傀儡?軍權、財權,哪樣在您手裡?那徐武欺上瞞下,把福建當成搖錢樹,百姓怨聲載道,就等您振臂一呼呢。」
他湊近一步,氣息里混著酒氣和野心:「小公子不出意外就是世子了,您不想他將來真能做個實權王爺?只要福建亂起來,朝廷的兵一到,您裡應外合,到時候這八閩大地,可不就姓徐了?」
徐朗捏著紙張的手緊了緊,目光飄向正廳傳來的歡聲笑語,幼子的咿呀聲混在其中。
他想起徐武派來的監視者,像幽靈一樣時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想起每次見外人都要先經其同意,那種被束縛的憋屈;想起那些人眼裡的嘲諷——「這王爺當得,還不如條狗」。
「可————可徐武控制著兵馬,兵力強盛————」他雖心動,聲音卻發虛,滿是猶豫和恐懼。
「強又如何?」阿福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您只需在軍中散布些流言,燒了幾個糧倉,再振臂一呼,撒下大把金錢,不愁他們不反。到時候裡應外合,徐武縱有天大本事,也難回天。」
徐朗喉結滾動,看著手裡的書信,又想起幼子粉雕玉琢的臉。若是成了,這孩子將來便是真王爺;若是敗了————他不敢想,卻被那「實權王爺」四個字勾得心頭髮燙。
恍惚間,酒氣散了大半。
「你到底是誰!」徐朗突然厲聲問道,眼神里透著警惕。
「我是朝廷的人!」阿福毫不猶豫地回答。
徐朗恢復了清明,冷冷道:「我不相信清妖會讓我繼續控制福建。你們所圖的,不過是想讓福建內亂,到時候收復全省罷了。所謂的許諾,也不過是鏡花水月。」
「嘿嘿!」阿福低聲笑了,「您猜的沒錯,具體條件我不清楚,但福建肯定不能給您。不過我聽說,朝廷準備割讓台灣府。那可是上百萬人口的大府,雖孤懸海外,但地盤不小,更不與其他各省接壤。」
徐朗沉默了,內心激烈地掙扎著。權力的誘惑像個巨大的漩渦,緊緊吸住他;而失敗的後果又像把鋒利的劍,懸在頭頂。
阿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躬身退下:「王爺深思便是,機會可不等人。如今特使正在福州城,您沒幾天時間考慮了。」
月光穿過廊檐,照在徐朗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正廳里的歡笑聲還在繼續,他卻覺得那甜膩的桂花糕香氣里,藏著一股血腥氣。
誰又真心想當個傀儡?難道我父子倆都註定是傀儡?
徐朗裝回醉酒的樣子,搖搖晃晃地離開茅房,重新回到大廳。
他緊緊抱著兒子,仿佛一鬆手,孩子就會消失。這可是嫡子啊,是他未來的希望。
「徐將軍駕到——」忽然,一個聲音響起,滿廳的客人立馬涌到門口,把他這個堂堂徐王甩到了一邊。
他抬眼一瞧,徐武的身影走了過來。
「殿下!」徐武笑著拱手,「恭喜您,終於得償所願了!」
「是啊!」徐朗笑道,「那麼多庶子,我真怕他們將來爭起來,有個嫡子,以後也不用我太操心了!」
二人並肩而行,可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武身上。
徐朗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或許就握在這場抉擇之中————
這時,徐武的目光落在嬰孩臉上,停頓了片刻,道:「是個有福氣的。」
他走近幾步,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長命鎖,純金打造,上面刻著「福壽綿長」四個字,「一點心意,給小公子壓驚。」
「將軍費心了。」
徐武沒再多說,轉身繼續應付那些圍著他的賓客。
徐朗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這福氣,到底是他徐朗這一脈的,還是徐武的?
亦或者南邊的徐煒?
戲班開唱,唱的是《龍鳳呈祥》,喜慶的調子漫滿整個大廳。
徐朗把長命鎖輕輕戴在孩子脖子上,鎖片貼著嬰孩的皮膚,燙得他指尖發麻。
「將來啊————」他低聲喃喃,不知道是說給孩子聽,還是說給自己,「可別像你爹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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