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話又說回…曹洪讓馬
第511章 話又說回…曹洪讓馬
就在劉禪與丞相相覷之際,那魏延帳下親騎又開口說了幾句,大抵是馬岱、韓昂諸將如何勸止魏延,然後魏延又如何反駁他們。
劉禪聽到最後愣了一愣,片刻後複述一遍魏延的話:「大將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者,專之可也?」
此言落罷,他沉肅面色,緊接著一拍膝蓋騰然而起:「他這是出疆嗎?請朕之命,快馬不過一個時辰!魏延這廝,當真有些恃寵而驕了!」
魏延作為大漢驃騎,追亡逐北自然在他權限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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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有滿寵、司馬懿設伏在前,他又已收兵陝縣。
自己這天子與丞相就在陝縣六十里外,縱慾東出,如何不能先請示自己與丞相一番?
而且——就算想要繼續追亡逐北,三千步騎能做得什麼大事?!陝縣至澠池七十餘里,其間深險難測,他如何能這般托大?
那被魏延派來稟命的親兵見天子生怒,一時間戰戰兢兢,連原本稍顯急促的呼吸也都生生按住,生怕觸怒龍顏。
就在此時,楊儀行至門前,甫一邁過門檻,便見天子面色沉鬱,丞相立於一側默然不
語,心中頓時咯瞪一下,怔了一怔。
如此大勝,還能有什麼事情能讓天子與丞相如此神色?難道——難道竟是魏延那廝中了埋伏?!
一念至此,他趕忙移目往那披章負羽、垂首而立的士卒看去,就只一眼便看是魏延親兵。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喜還是該怒。
「陛下————丞相——可是魏文長那邊出了什麼岔子?」
丞相併未理會楊儀的神色變化,見天子有怒色,趕忙上前勸解:「陛下息怒,文長此舉確實有些急躁了。
「但他領兵在外,直面敵寇,知敵虛實,戰機稍縱即逝,這才來不及先行稟報。
「陝縣至此,快馬一時辰可至,然一來一回,魏寇已然遠遁,則時機失矣。」
楊儀聞言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鎖,語氣神色皆帶著幾分不可置信與憤滿嫉恨,罵了起來:「急躁?遠遁?來不及稟報?難道魏文長貪功冒進,竟私自引兵往山東去了!」
由不得楊儀不怒。
說實話。
眼看著魏延被天子超拔為大漢驃騎——
眼看著魏延破程喜、斬呂昭、聚民十萬、攻入洛陽,威震天下,其勢直追關羽當年——
如今又眼看著魏延偷渡弘農立下大功,斬得滿寵,奪下陝縣————
他心情端無比複雜,乃至有著種種不忿與嫉恨。
偏生天子寵信於魏延。
偏生魏延又屢屢不使天子失望。
這便教他只能將心中種種不忿與嫉恨埋於心底。
要是費禕還在的話,他還能與費禕發上幾句牢騷。
偏偏費禕如今也去了江陵主事,他身邊連個掏心窩子的人都沒了,便只能不與外人道。
結果不曾想,魏延怎麼突然就出現在了弘農?天子與丞相,竟連他這相府長史都瞞著?
天子與丞相此前之所以讓他留鎮潼關,難道不是因為對他信重,而是怕他楊儀把魏延
賣了?!
此戰過後,魏延越發得勢,天子對魏延也越發袒護。
昨夜天子賜魏延以佩劍之事,已是三軍盡知。
至於天子跟魏延要來的那張紙條上寫的是什麼,天子又在那張魏延遞來的紙條反面寫了什麼,他們這些人不能得知。
但魏延如何一愣,如何單膝跪地鄭重將那紙條從胸甲後掏出,又如何忐忑地接過那張天子手書的紙條,許多人都看在眼中。
而魏延看到那張紙條後神情如何激動,對那張紙條如何視若珍寶,然後如何奮力抱拳謝天子隆恩,立誓必要為天子擒斬曹叡、司馬懿云云,許多人同樣看在眼中。
他夜中方至,不能得見,對這種種情狀卻已然盡知。
事已至此,哪個還不明白,天子與魏延竟是何等君臣相得?
魏延本就目中無人,剛愎跋扈,如今得了天子信重,誰又還敢觸魏延霉頭?
他只能寄希望於魏延自己犯錯,自己送死,卻又不希望魏延壞了國家大事。
劉禪打量楊儀幾眼,眉頭微蹙,卻並未出言反駁,也不回護魏延,只是沉默無話。
丞相這才轉頭看向那魏延親兵,語氣平和地問道:「驃騎將軍臨行之前,除了領三千步騎追擊,還說了些什麼?
「你且一一說來,不得有半分遺漏隱瞞。」
那親兵這才敢抬起頭,緊接著忙從袖間掏出一紙帛書,語速飛快地急切回道:「回陛下、丞相,這是驃騎將軍手書!」
一名宿衛虎賁將手書接過,遞到了劉禪手中。
劉禪站在丞相身旁,展信而觀。
「臣延頓首再拜,敢陳於陛下」
「此番司馬懿石門道設伏,奸計不成,倉皇撤兵,卻於山林間虛張旗幟數百,妄圖以此緩兵,阻我王師追躡。
「此正說明,司馬懿諸虜俱已成驚弓之鳥,其心已怯,其膽已喪!
魏寇殘兵如今皆喪家之犬,士氣崩摧,若趁此勢追逼,不令其有片刻喘息、從容布防之機,則澠池、新安旦夕可下!
「此前,臣等攻破新安函谷,澠池、新安一帶豪傑歸心向漢、棄暗投明者十數家,部曲數千之眾。」
「今臣引軍追躡魏寇之後,王師旌旗所向,百姓必望風附義,群起而攻,截殺潰兵。」
「如今陝縣得糧四十餘倉,三四十萬石,可謂豐足。
「一旦奪得澠池新安——句扶、孟琰、劉敏諸將所部,及武二、高慎之所統平難義軍,便可與我東進王師合兵一處。」
「屆時,若曹叡那廝膽敢據守洛陽不退,則擒斬偽帝,指日可待!」
「若其棄城奔逃,則東都洛陽,復之必矣!」
「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
「必當乘此大勢,一鼓取之!」
「若此時逗留崤函,徒然坐待,使魏寇得以收攏殘兵、重整旗鼓,與吳鼠聯手擊漢,則千載一時之機,一朝喪盡,追悔何及!」
「陛下得臣上表,知臣冒進,必是心憂不已,恐臣喪敗。」
看到這裡,劉禪不由撇了撇嘴。
魏延的字遠談不上好看,接下來這幾段話就更顯得潦草了幾分,直教劉禪搖頭不止。
「然臣深受先帝、陛下天恩,先帝、陛下先後委臣以重任,臣常恐不能死國,以報萬
一。」
「今大功垂成,戰機在握,豈可因一己之安危,而誤社稷大計?臣延竭忠徇國,此身已非己有,唯知奮死向前,不敢瞻顧利害。」
「但話又說回來,司馬懿之流,比滿寵遠遠不如,非臣敵手,陛下但放寬心,臣自當為陛下掃清殘寇,克定東都!」
但話又說回來?劉禪不由嘆氣,魏延果然還是那個魏延。
只是——就算能夠奪下洛陽,以大漢如今兵力,怎麼守?
華夏兩千年歷史充分證明了,洛陽從來都是太平之都,在太平年節依靠著四通八達與漕運便利,可以作為大一統王朝的理想都城。
可一旦亂世開啟,洛陽就近乎於四戰之地。
所謂的洛陽八關,紙糊一般,想要面面布防、分兵扼守所有關口,兵力需求會被急劇放大。
一旦洛陽與敵軍接壤,隨時可能遭受入侵的話,不能聚起十萬大軍是很難守住的。
魏延此前八關奪其三,最後甚至攻入洛陽,就是這般道理。
而如果不能守的話,那麼打下洛陽的好處是什麼?
劉禪一時陷入了沉思。
魏延表文最後還有幾段套話,劉禪也懶得看了,將目光抽回,看向丞相問道:「丞相怎麼看?
「魏延此言,可行與否?」
丞相聞言也從沉思中抽離,最後緩緩搖頭道:「倉促之間,臣亦難以定奪。
「魏延所言,確實有其道理。
「但我王師久戰亦疲,糧草轉運亦需時日,若貿然再進山東——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容臣細思。」
魏延的計劃固然大膽,卻並非毫無道理。
如今曹魏接連慘敗,大將接連隕落,主力喪盡,人心渙散,確實是乘勝追擊的絕佳時機。
但越是如此,便越要謹慎。
一旦有失,前功盡棄自然遠談不上,但難免會不同程度地損耗當前大勝所蓄之勢、所積之望。
將士也難免疲倦,至有怨言。
劉禪點了點頭,揮手摒退了那魏延的親兵,帳內再度陷入沉默。
說實話,魏延這番思量,他昨夜不是沒有想過。
但總覺得剛剛奪下潼關,又大勝函谷,根基尚未穩固,便立刻提軍東向,步子邁得未免太大了些。
如今春夏之交,將有雨生,萬一後續補給出現問題,又或三軍將士產生厭戰情緒,士氣開始下降,那麼後果就不是劉禪所能預料的。
劉禪默然沉思,腦袋高速運轉,迅速過一遍自己腦子裡的那些歷史,看有沒有相似的戰役可以借鑑。
鄧艾偷渡陰平,一戰滅國?
如今魏延偷渡弘農而勝,然後也來個一戰滅國,教曹叡牽羊獻降?一戰而定江北?!
劉禪趕忙搖頭,不敢想不敢想。
而搖著搖著,他忽然怔了一怔。
腦海中莫名其妙地閃過了後世的三大戰役。
猶記得當初發動決戰之前,高層雖已判斷敵匪主力已陷入被動,取得勝利是大勢所趨的必然,於是主動向敵匪發起了戰略決戰。
原本規劃的是分階段逐次殲敵,預估徹底取勝還需數年,卻未曾料到戰果遠遠超出了預期。
前面兩大戰役接連大勝後,敵軍士氣、指揮體系、後勤全面崩潰,出現連鎖式潰敗。
敵軍主力兵團成建制被殲滅、將領投降、防線全線瓦解。
這種兵敗如山倒的局面,遠遠超越了戰前預估的態勢,短短四個月時間便解放大片大片的疆土,又三個月後就是百萬雄師過大江。
如今的曹魏,與那時何其相似?
先是曹休在江陵大敗損兵折將。
其後魏延挺進山東,十萬義民奮起響應,斬呂昭,逼洛陽,天下為之震動。
再之後丞相輕而易舉奪下潼關,打通了東進的門戶。
最後到如今函谷一戰。
滿寵授首,淮南軍北援者盡覆。
司馬懿麾下精銳喪之大半。
王凌分兵西進的八千步騎,也是全軍覆沒。
幾戰下來,曹魏的有生力量已被消耗殆盡。
山東僅餘部分兵力苟延殘喘,至多不過三四萬。
幾戰下來,毫不誇張地說,大漢斬獲的戰果比當年關羽水淹七軍都要多上兩三倍不止!
而曹魏國力空虛已極,甚至比起當年關羽水淹七軍時的境況,還要糟糕兩三倍不止。
這般想著,劉禪心中的天平漸漸開始傾斜。
或許————魏延的判斷是對的,此刻正是乘勝追擊、一舉鼎定乾坤、收復洛陽的絕佳時機。
便不能收復洛陽,也要狠狠再從曹魏身上咬下一大塊肉來。
若因顧慮太多而錯失良機,等到曹魏緩過勁來,重新整合兵力,跟孫吳聯手擊漢,日後再想覆滅曹魏,恐怕還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他看向丞相,見丞相依舊眉頭緊鎖,顯然還在權衡利弊。
而沒有看到魏延表文的楊儀則站在一旁,時不時看向窗外,神色變幻不定,不知在思
索些什麼。
良久,丞相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緩緩開口道:「請陛下召集諸將至此軍議。」
.
陝道狹窄崎嶇,兩側山壁陡峭,草木叢生,僅容數騎並行。
歷經一夜奔逃,曹魏殘部人困馬乏,人人面帶驚懼疲態。
曹爽終於見著一塊大石,回身朝著狼狽隨行的曹叡高聲稟報:「陛下!還有二里便出陝道了!」
一路心驚膽戰,數次險遭追兵與亂兵襲殺,眼看即將走出險地,眾人心頭稍稍鬆快幾分。
曹叡伏在馬背上,渾身脫力,連日征戰潰敗、連夜奔逃的疲憊席捲全身,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頭腦昏沉欲睡,連開口言語的力氣都無。
他只盼儘快離開這險地,奔赴洛陽,穩住搖搖欲墜的大魏江山。
可就在眾人稍稍鬆懈之際,曹叡心神驟然一緊,宛若驚弓之鳥,猛地睜眼抬頭。
前方幽深狹道盡頭,塵土飛揚,一彪人馬疾馳而來,馬蹄聲隆隆作響,在山道間迴蕩
不止。
他心中大駭,不及細辨,當即勒馬調轉馬頭,倉皇往後退去。
天子驟然異動,身後一眾護衛騎卒盡數慌亂,紛紛勒馬避讓,隊伍瞬間大亂。
慌亂之間,禍事驟生。
曹叡胯下戰馬早已疲累到極致,經此驟然調轉奔走,四肢一軟,轟然栽倒在道旁。
龐大的馬身重重砸落,死死壓住了曹叡右腳。
「陛下!」曹爽、夏侯霸、王凌三人同時驚呼。
火速催馬上前,一眾宿衛亦緊隨其後,合力抬開沉重的戰馬,將曹叡攙扶出來。
曹叡踉蹌著站穩身形,腿腳吃痛發麻,而此刻,前方那隊人馬已然逼近。
他心口狂跳,驚魂難定。
曹爽凝目細看,驟然喜出望外,高聲呼喊:「陛下,是車騎將軍!是車騎將軍來了!
」
煙塵散去,鬚髮花白的曹洪策馬當先,滿面風霜。
望見天子狼狽不堪之態,望見諸將衣衫襤褸之貌,一時情難自抑,雙目泛紅,潛然落
淚。
「陛下,臣來遲!」曹洪翻身下馬,跪地頓首不止。
曹叡望著這位宗室老將,心中不由五味雜陳。
兵敗的屈辱、奔逃的惶恐、無力回天的絕望——種種情緒交織心間,一時卻只能是默然無言。
曹洪起身快步牽來自己的戰馬,馬韁遞至曹叡手中,已是聲淚俱下:「陛下,請騎上老臣的馬,率先返洛!洛陽朝野——正翹首盼望陛下御駕東歸!」
曹叡握著手中韁繩,心頭一震。
恍惚間憶起昔日太祖危難之時,曹洪捨身護主,道出的那句「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公」。
心中百感交集,恍惚之中,竟已在眾人的攙扶簇擁下,翻身坐上了曹洪的戰馬。
戰馬穩步而前,載著他朝洛陽方向緩緩馳行。
再一回頭,卻發現曹洪已率眾往陝道深處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