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寵軍敗,魏延至,函谷克,偽帝遂露次曹陽(上)
第501章 寵軍敗,魏延至,函谷克,偽帝遂露次曹陽(上)
三千魏騎浩蕩而下。
曹叡目送秦朗、尹大目將旗沒入滾滾塵埃之中,感受著腳下甚於雷鳴的地動,望向山下混亂的戰場。
復又望向戰場更西面的鼎湖,緊接著看到了什麼,雙目大張,攏在大袖裡的手不住發抖,面酣耳赤,心頭血熱。
他身周,董昭、劉曄、陳矯、衛臻等老臣,曹爽、曹纂、夏侯霸、夏侯儒等宗室——無不勃然振奮,無不意氣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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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目視的方向,戰場更西邊,狼煙升起,鼎湖所在,一支規模宏大的軍團隱現在大地上,那是由大魏鎮西王凌所統率的八千步騎,是大魏今日的勝負手。
山風烈烈。
大日西下。
雲間一片赤紅。
天地一片赤紅。
這種種赤紅之色與大魏天子的太赤之纛交相輝映,昭示著西蜀興起的勢頭終將薄落西山,又昭示著大魏在經歷兩年的喪敗蹉跎、至暗時刻後終將再次迎來曙光。
大魏三千鐵騎宛若洪流一般衝下秦關故道,朝漢軍某處散亂的軍陣襲殺而去。
只是一擊。
漢軍旗靡鼓亂,魏騎橫衝直撞。
復又一擊。
漢軍鳥驚魚散,魏騎馭風逐浪。
曹爽見此情狀,忽地一把扯下頭上兜鍪,猛地往地上擲去,最後朝著大纛下一身甲冑、扶劍而立的天子激昂而論:「陛下!王凌軍大至,蜀寇已是力盡勢窮,進退失據,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今日必將生擒諸葛亮!盡覆蜀寇關西精銳!
「若如此,非止潼關可以復奪!便是長驅直入,一舉克復關中亦未可知!
「陛下御駕親征,建功如此!可知皇天后土垂愛,祖宗明靈護佑!乃使逆蜀困於此河山之間,使諸葛窮於羅網之內!」
不少人聽得曹爽此言,抬眼去望望向戰場急趨的王凌大軍,低眉去看看山下面對大魏三千鐵騎幾乎無計可施、只能倉皇結陣的蜀軍,緊接著朝東方看不見的函谷望去一眼,到最後無不未勝先爽。
文帝四友之一的老臣吳質轉向那位扶劍而立,巋然不動的天子,幾平要流下淚來:「兩年以來,我大魏喪師失地,幾無寧日!
「魏延寇洛,潼關驟失,關西或盡為蜀寇略盡。當此天傾之際,陛下御駕親征,虎距函谷,臨陣決敵,終於乾坤扭轉!
「此功此德,豈只在擒殺諸葛?豈只在破蜀寇精銳五萬?又豈只在潼關可復關中可圖?
「在斬斷蜀寇之脊樑,在絕滅西蜀之氣數!乃是陛下廓清宇內、混一四海之始也!臣敢為陛下賀,為大魏賀!」
吳質乃是先帝四友,與司馬懿素來友善,近來被擢為侍中,可謂風光無兩,一時間許多與他親近的從臣都上來附和,預賀大魏將勝。
董昭、劉曄、陳矯、衛臻等持重老臣雖覺得還沒贏就歌功頌德,未免有失人臣之節,卻也不好在所有人興奮之時批判些什麼。
而且大魏這兩年以來確實被壓抑得太久了,確實需要釋放一下了,莫說這些佞幸小臣,就連他們這些大臣此刻也難抑心中激盪。
往山下俯瞰而去,蜀寇除了緩慢地、艱難地聚攏大軍,朝營壘徐徐移去外,已經不能再組織出什麼有效的反擊了。
董昭、劉曄、衛臻、陳矯這幾員久在軍旅的老臣其實都能看出來,典滿去襲擊蜀軍營壘那幾千人馬是被司馬懿故意放棄,或者說,用為誘餌誘蜀軍散陣而擊的。
而蜀軍果不其然,咬鉤中計,散陣而擊,又欲分兵去把進入狹道當中的文欽堵死,從而陷入了不可控制的亂戰當中。
大魏藏在稠桑頂的三千鐵騎,終於在此時俯衝而下,雖說尚未能達成一錘定音的效果,卻也使得山下幾萬蜀軍愈發混亂起來。
太赤之纛下,曹叡頂盔摜甲,扶劍而立。
看著山下混亂的戰場,看著三千鐵騎在戰場上縱橫馳騁,看著數萬漢軍無能為力只能勉強結陣,看著王凌近萬步騎中的兩千騎風馳電掣捲起滾滾煙塵。
再聽著耳邊種種歌功頌德之音——他的心臟終於像一塊被壓入水底又猛然跳起的浮木,跳出喉嚨。
他挺起胸膛,豎直脊背,幾乎按捺不住心中豪情萬丈,只欲仰天復長嘯,提劍斬蛟蛇。卻終於還是壓下種種昂揚情緒,沉聲而言:「兩年以來,諸葛兵出祁山,隴右三郡皆叛,關中震動,偽帝親征,曹真戰死,張郃遇害,司馬再敗,關西糜爛——其後三郡失其二,曹休敗荊州,魏延寇洛陽,大意失潼關——
凡此種種————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乃大魏氣數無盡、天命不改!
「傳朕旨意。
「擂鼓!全軍壓上!
「必致諸葛亮於朕纛下!
「必使五萬蜀寇片甲不還!」
曹爽、夏侯霸等禁軍宿衛之將無不昂揚應聲,抱拳領命,不片刻,稠桑頂上中軍大鼓狂擂不止,把戰場上下所有喧囂全都壓下。
夏侯霸領天子之命,率兩千宿衛禁軍浩浩蕩蕩壓下山去,山上只餘數百甲士而已。
待最後一排禁軍宿衛也踏上了秦關故道,向下奔涌而去,曹爽終於再次對著天子問道:「陛下——可要移纛下山?激烈士氣?」
說完此話,他便偷覷一眼適才勸他「謹言慎行」的董昭,見這位三朝元老這次終於默然沒有表示,又才去看那位天子臉色。
天子銀甲加身,扶劍挺立,因兜鍪在首,曹爽只能看到小半張臉,小半張在西山落日與太赤龍纛下泛著盈盈紅光的堅毅的臉。
赤紅將他近月、近日的蒼白、浮腫完全遮掩,再看不到半點頹喪,唯有昂揚。
「不必。」那天子別無表情,淡淡而言。
曹爽聞言觀色,不由一愣。
緊接著那位天子就又開口:「朕即泰山,纛即萬鈞。朕在此處,纛在此處,便是天壓頂,山鎮岳,何須似那偽帝一般,每戰則龍纛前引,失鼎之重也。」
曹爽及吳質等一眾躍躍欲試的文武聞得天子此言,一時無不是恍然大悟,又無不為天子磅礴氣度折服,再三長揖拜倒。
董昭、劉曄、陳矯、蔣濟、衛臻等元老重臣,這時也不由再去看這位扶劍而立、英姿勃發的天子,肺腑中有萬千情緒涌動。
就在此時,一眾君臣身後突有一人狂奔而來,被武衛攔住,便在外圍高聲求見。
曹爽循聲望去,命人放他進來,陳矯則是皺著眉頭頗有不悅地看著來人,聽聲音便知道,來人乃是他次子陳騫陳休淵。
面上難掩驚恐之色的陳騫卻沒有看他老父一眼,只是跟蹌地衝到了太赤龍纛之下,上氣難接下氣地對著天子扶劍的背影稟道:「陛——陛下————滿鎮————滿鎮東那邊————」他本就斷斷續續的話語突然一下噎住。
曹爽、吳質等人面露疑惑之色。
董昭、劉曄、衛臻等元老重臣盡皆皺眉而前,陳矯面色難看地叱罵了陳騫一句:「豎子!天子駕前,安敢無狀!作此驚惶之態!」
曹叡一直扶劍看著戰場,即使聽到陳騫說話上氣不及下氣,也並沒有轉身的意思,直
到最後聽見陳矯口中「驚惶之態|幾個字,才終於微微側身看向陳騫。
卻見陳騫面上滿是惶恐茫然。
「滿鎮東如何?」
那陳騫根本沒有去看老父,此刻欲言又止,目光甫一與天子迎上,又頓時嚇得避開,只俯首視地,又訥訥了片刻才猛然抬首:「陛下————滿鎮東————滿鎮東似乎敗了!」
「什麼?!」
「滿鎮東敗了?!」
曹爽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質問陳騫:「你胡說什麼?!滿鎮東如何會敗?!」
陳矯一愣過後緊接著怒不可遏,大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兒子臉上:「豎子御前無狀!胡言亂語!給我滾下去!」
董昭、劉曄等老臣面面相覷,不敢置信的同時去又全都扭頭朝東方望了一望,視線盡被草木阻隔,卻是什麼也不可能望見。
因為能夠俯瞰彼處戰場的懸崖,布置了大量擂石滾木的懸崖,距此有逾五里之遙。
儘管如此,這些老臣還是不能自制地朝懸崖邊上走了走,怔怔地朝東方、朝下方的狹道望了一望,卻連深入狹道的文欽所部都不能望見,不知他已到何處了。
曹叡看了幾眼去到崖邊的老臣,最後又去看那站在原地不知所為的陳騫,終於問道:「小陳尚書,你剛說滿鎮東似乎敗了?」
陳騫重重點頭,片刻後,卻又連連搖頭:「陛下——臣————臣等在崖上遠遠望見蜀寇殺出了那二里狹道,望見鎮東將軍將旗消失在視線中,又望見——
「又望見近萬蜀寇一路追殺我王師士卒——成百上千士卒赴河而死,皆似著我大魏衣甲——
「卻不知——不知是滿鎮東敗了還是誘敵————諸文武觀戰者不敢誤判擾亂軍心,臣遂來報!」
弱冠之年的陳騫說到這裡,終於敢抬頭去看看那位天子,卻見天子也已是眉頭不展,狐疑不定。
董昭這時候走上前來,再三詢問他所言是否屬實,再三詢問他其他觀戰的文武所見所得是否與他一致,到最後一張老臉沉鬱下來。
在曹爽、吳質、衛臻、陳矯等近臣、重臣嘰嘰喳喳議論紛紜之際,在天子面色沉重、
默不作聲之時,這位資歷最老、功勳最重的元老重臣終於對天子長揖下拜,道:「陛下!滿鎮東或已落敗!
「然滿鎮東在軍素來持重,既知陛下御駕在此,縱不慎落敗,亦斷不使己身陷於危亡
之地,必竭力收束部伍退保函谷!
「函谷城堅,蜀寇猝至,並無攻城之械,縱使滿鎮東軍敗,函谷亦萬無一失!
「如今文仲若(文欽)已深入狹道數里,數萬蜀寇塞於其間,文仲若所部雖四千之眾,必可阻敵!
「只需命驃騎遣一軍護住文仲若後路,使其不被蜀寇截斷歸途,文仲若只需頂住蜀寇片刻!
「待王彥雲近萬步騎一到,則正面戰場大局已定!
「制勝之機在此,不在彼!
「蜀寇雖得小勝,卻必是精銳盡出方能致此,無礙全局!而滿鎮東分散蜀寇精銳,已全其牽制之功,雖敗猶勝也!
「陛下但安坐纛下,靜待王師合圍便可。諸葛亮必不得脫!蜀寇軍無子遺矣!」
太赤之纛下,一眾文武聽得董昭這番言語,一時間全覺有理,不由稍稍鬆了一氣。
曹叡聽罷董昭這席話,面上沉鬱之色也消了大半,目光再次朝山下戰場望去。
復又望向戰場更西處,望向那支脫離了大部絕塵而來的騎軍,最後輕輕點頭召來陳騫:「小陳尚書且去與驃騎將軍言說滿鎮東軍敗之事。」
陳騫此時氣息已定,聞得天子將此事交付自己,也不猶豫,當即領命而走。
然而剛走幾步,突然便又聽到天子重歸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且住。」
他茫然轉過身去看向天子。
見那天子沉吟片刻,緩緩而言:「只須與司馬驃騎說,蜀寇負隅頑抗,滿鎮東不能破賊,命驃騎將軍分一軍保文欽後路。」
陳騫顏色一滯,須臾俯首領命。
行至外圍,武衛牽來一馬,他翻身上馬,向豎在秦關故道中間的驃騎將軍牙纛策馬狂奔。
陳矯、蔣濟、衛臻等元老重臣眼見陳騫已絕塵而去,又見山下王凌兩千餘騎即將進入戰場,對天子的這番安排也生不出異議來。
當此之時,只要正面戰場能勝,那麼確如董昭所言,滿寵雖敗猶勝。既然如此,便也不必跟司馬懿說什麼滿寵落敗去擾亂其心了,讓他好生關注山下戰事便可。
半山腰。
驃騎將纛所在。
司馬懿與長史顏斐、司馬陳圭、參軍杜襲等數十大吏立於纛下,其他人關注著山下戰場,議論紛紛,司馬懿口中號令不斷,一騎又一騎自山腰往山下戰場狂奔而去。
便在此時,陳騫策馬而來。
司馬懿摩下親兵將他引至纛下。
「驃騎將軍!」
「最後二里處,蜀寇負隅頑抗,滿鎮東不能破賊,陛下命驃騎將軍分一軍保文欽後路!」
司馬懿先是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緊接著先對身側的幾名傳令兵下達了幾段軍令。
乃是命州泰收攏潰卒,與孫禮、賈越、石苞、王金虎一併朝著大漢中軍所在殺去。他已經辨明了大漢軍中究竟在何處。
到最後,他才又點來一名親兵,沉思著戰場上誰能調動,要讓誰去為文欽護住後路。
就在此時,他忽然愣了一愣,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陳騫,最後肅容以詢:「小陳尚書————怎麼是你回來向陛下稟報?陛下又怎麼會特意派你來向我稟報?!」
陳騫眼看著司馬懿聲音冰冷,面容嚴肅,整個人被嚇了一大跳,口中訥訥不能言語。
司馬懿一雙眼睛宛若蒼鷹,片刻後對著陳騫擺了擺手:「你且回去復命,告訴陛下,我已知曉。」
陳騫隱約覺得,司馬懿似乎已經猜到了滿寵落敗之事,卻終究沒有再多言語,領命而走。
杜襲狐疑地看了陳騫一言,面色漸漸沉了下來,再去看司馬懿,卻見司馬懿並沒有什麼特別表示,只是召了一命親兵,調偏將山峻收攏戰場上的殘兵去護文欽後路。
司馬懿軍令已盡,便負手而立,俯瞰山下戰場,面色有些沉鬱。最後朝西面絕塵而來的王凌兩千騎軍久久望去,久久思索。
杜襲目光從司馬懿身上抽離,思緒也不再去想東面的滿寵,朝山下正面戰場望去。
只見無數傳令的騎兵從漢軍中軍奔走而出,戰場上,原本看著混亂的漢軍慢慢在旗鼓號令的指揮下,頂著大魏三千鐵騎的騷擾,從四面八方朝中軍聚集而來。
毫無疑問。
漢軍終於發現了王凌那兩千騎。
現在所有的動作,聚兵,移陣——都是為了避免陷入被大魏前後五千餘騎分割包圍的境地。
就在此時。
漢軍陣中,有數百騎策馬而出,朝某處高崗而去,意在阻擊奔馳而來的兩千鐵騎。
就在此時。
王凌麾下兩千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塵埃滿天,落日赤霞的光輝透過漫天黃塵,顯得更紅了幾分。塵土之中,兩千鐵騎突然分成兩股,似是要從一支潰不成軍的漢軍左右兩翼分進再合擊。
就在此時。
杜襲突然愣了一愣。
只見那兩千鐵騎並未朝那支潰不成軍的漢軍衝殺而去,而是繼續朝著戰場東面奔馳。
又越過一支漢軍。
依舊繼續向戰場東面奔馳。
緊接著,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而就在他茫然無措之際,這兩千大魏鐵騎宛若尖刀一般,狠狠撞進了另外一支大魏鐵騎陣中。那是秦朗所領中軍虎豹騎!
一時間人仰馬翻!
魏軍虎豹騎被切割開來。
這支騎軍復又迂迴合擊!
一時間魏騎潰奔!
杜襲面色驚駭無比。
司馬懿亦是駭不能止。
稠桑頂上。
曹叡等一眾君臣看著這一幕,無不是目瞪口呆汗流浹背,無不是喪膽失魄不知所措。
戰場之上。
魏延挺槊策馬,狼奔虎突!
魏軍震恐無狀,避之無及!
天策騎軍兩千餘眾殺聲震天,縱橫馳騁,不過須臾便將曹魏騎軍三千割成數股,又反覆衝突!
便在此時,大漢中軍,一面太赤之纛緩緩升起,與西方漸落的赤紅大日交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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