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所懼者,唯諸葛亮一人而已
第498章 所懼者,唯諸葛亮一人而已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就在劉曄安撫曹叡說漢軍陣法是小道的時候,半山腰的司馬懿表情已經從原本的從容變成了凝重。
八陣圖九軍八陣,變化多端,太過複雜,非諸葛亮不能用。
所以起初他看到此陣勉強湊成六軍,便以為是吳懿、陳式、姜維之流不能駕馭八陣,這才退而求其次以此陣拖延時間。
可州泰、孫禮、典滿這些人一番試探過後,他便明白,布置此六花之陣的人絕無可能是其他人,只可能是諸葛亮。
不論是兩年前的八陣還是如今的六陣,防禦性強,靈活度高,打的都是防守反擊,所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它奇在變化,強在變化,也難在變化,指揮者需要進行極其迅速且精確的戰場計算。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陣法之妙,存乎一心,便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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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不願承認,但司馬懿還是不得不承認,他所面對的是一位跟自己不相上下的軍事奇才。
除了諸葛以外,沒有人能夠使出這般精妙的陣法。同樣的六花、八卦之陣交到任何一個蜀將手中,都絕對不能產生這般效果。
他又不能不嫉妒諸葛亮。
因為想要使出這樣的陣法,陣中士卒必須進行長期且專業的訓練,這就需要一支長期把持在自己手中的精兵,需要忠心、聽話又有一定才能的強將,還需要給這群精兵強將以恆產及上升通道。
這些東西,哪一樣都不是他司馬懿能夠獲得,能夠施予的,而諸葛亮卻輕易就能達成。
「朝有牽制,軍有猜阻,縛手縛腳,縱孫吳復生,豈能建功?司馬懿不由心中暗嘆卻又無可奈何,非是諸葛難敵,實在是自己身被枷鎖,處處掣肘罷了。
就在司馬懿心中怨憤之時,杜襲見司馬懿始終沒有採取行動,終於率先開口道:「此陣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可謂得陣法之妙要了。然其雖謂精妙,卻並非不可破解。
「一旦不與他正面交鋒,只以游兵散騎反覆襲擾,避其銳氣,牽著他東奔西走、來回調動,陣中士卒久必疲憊,號令漸亂,再嚴整的陣法也會不戰自潰。
「接下來只需避而不擊,拖著蜀寇在戰場遊蕩,讓蜀寇自己慢慢陷入混亂,便可制勝。」
杜襲並沒有因為眼下遭受的些許挫折而感到沮喪,非但不感沮喪,他反而覺得局勢越發明朗起來。
因為此陣一出,就意味著漢軍的底牌已幾平用盡了,漢軍不過五萬餘兵力,有一半進入了狹道,鏖戰一日銳氣已盡,這股漢軍現在能做的只是拖延時間而已。
至於為何要拖延時間?
毫無疑問,自然還是他們對擊破滿寵抱有一線希望,因為只要能夠擊破滿寵,這邊再立於不敗,則他們今日的戰略目的就達成了。
而一旦滿寵被擊破,大魏不能夠東西合擊,不能夠輕而易舉便擒殺狹道內兩萬餘漢軍,沮漢軍士氣,使陣中漢軍自行潰亂,那麼下面這片戰場制勝的概率就大大降低。
但很可惜,滿寵被擊破這種事情今日幾乎不可能發生了。
滿寵那邊剛才來了消息。
適才漢軍強行拔除擋路的煙車之時,他們對漢軍發起了一輪猛攻。
具體而言,在漢軍強行拔除距魏軍最遠的幾架煙車後,滿寵帶部曲直接把道上所有還在冒煙的殘車推下了河灘。
漢軍猝不及防,被滿寵所部頂退半里有餘,才終於有精銳頂上,滿寵率眾徐還,誘敵深入。
一路所見,懸崖下的河灘里有近千漢軍屍體,顯然是早前濃煙籠罩時跳崖求活而產生的,而被濃煙籠罩的狹道內遺有箭矢數以萬計,倉促之間都還來不及撿拾。
河灘里,還有幾十輛被漢軍推下懸岸的戰車,毫無疑問,漢軍也不敢再用戰車開道了。
時間對於漢軍來說是最寶貴的,一旦天黑,攻方將無力再戰,到時就是前功盡棄。
杜襲雖然沒聽過「沉沒成本|這四個字,卻已篤定,漢軍在已經有了這麼大的突破,並產生了這麼大的損失的情況下,必然只能孤注一擲、死戰到底了。
而魏軍雖然下原與其一戰,卻終究是有很多退路的。
而在滿寵親兵離去不久,稠桑頂上負責觀望山下戰場的人來報,萬餘漢軍再次殺回了那片積屍成山、血流成河的戰場。
在被滿寵頂退兩次之後,彼處漢軍似平已沒了心氣,旌旗不整,士卒散亂,或疏或密,或進或退,看著幾乎不能形成什麼戰鬥力了。
司馬懿沉思著還未回應杜襲,就在此時,山下有數騎奔來,州泰、孫禮、賈越三將派出的傳令
兵幾平在同一時刻衝上了稠桑原半山腰,把前線的消息帶了回來。
「報驃騎將軍!」
「蜀寇此陣,急切難破!」
「我家州將軍說————蜀寇此陣堅固有餘而失於靈活,我等不如速速脫離接戰,誘蜀寇散陣來追,再尋機破之!」
幾名魏將的幾個親兵所說的話大差不差,司馬懿卻一直沉默不答,只目光炯炯地盯著山下的戰場。
「驃騎將軍。」杜襲眼見著山下戰場的局勢並不樂觀,也只能開口叫了司馬懿一聲。
司馬懿目光始終注視戰場,卻是終於肅聲下令:「你們幾個回去,讓他們務必不得脫戰!就這般與蜀寇耗著,轉攻為守,給我再拖住兩刻鐘!」
那幾名傳令兵一時間面面相覷,卻是如何也不敢對這位驃騎發問,只是把目光投向司馬懿身邊同樣表示不解的杜襲。
杜襲沉默數息,卻是沒有說話,最後把目光也投回了戰場上。那幾名傳令兵見沒有新的軍令,便也只能勒轉馬頭,再次往山下奔去。
看著數騎絕塵而走,杜襲才終於對司馬懿問道:「驃騎將軍這是何意?難道老朽適才所言並無道理?還是說驃騎將軍有別的謀劃?」
司馬懿目光從戰場收了回來,看向杜襲道:「杜公所言確有道理,只是一旦稍卻,便恐有人心生懼意,陛下親征鼓舞起來的士氣,或將盡失,士氣一旦盡失,則大勢去矣。
「再則,蜀寇在西,我王師若欲分散誘敵,便只能向東,而越往東戰場越是狹窄,乃是自陷絕地,一旦有失則萬劫不復。」
杜襲愣了一下:「一旦有失?還能如何有失?驃騎將軍是覺得,滿伯寧處未必能夠取勝?」
司馬懿搖頭:「非是如此,狹道內的蜀寇不足為懼,所懼者,唯諸葛亮一人而已。」
「諸葛亮一人?」杜襲不解。
「然也。」司馬懿神情嚴肅。
他本以為諸葛亮不會親自入陣,而是會在外遙控指揮,就像他此刻也只在半山一般。
卻未曾想,諸葛亮最後竟然親自入陣指揮,置己身於絕地,這是他在下山前沒有預料到的。
這就使得雖然局勢已越來越朝著利於大魏的方向發展,他卻依舊有些忐忑起來。
就在那幾名傳令兵往山下奔走的間隙里,山下戰場,諸將依舊在以各自的方式嘗試破陣。
「舉盾!舉盾往前沖!」奉車都尉典滿厲聲高喝。
兩座漢陣之間百步寬的空隙里,魏軍甲士頂著大盾一步步向前挪,想從側翼打開局面。
偏廂車後的弓弩手隔著射孔一箭箭往外射,魏軍甲士一個個倒下,好不容易衝到車前十步之內,偏廂車兩側湧出最後數十名漢軍甲士,手持長槍將衝到近前的魏軍死死頂住。
漢軍戰車固然難制,可正因如此,戰車後的漢軍並不密集,未必不是一個破局點。
典滿迅速從身後點出數十名陷陣精銳,與上前守護偏廂車的漢軍甲士廝殺起來。
兵甲交擊,喊殺震天,典滿這數十名陷陣精銳的素質,顯然要強於擋在前面的這群漢軍,他們拼了命往前殺去,勢要撬開一道缺口。
典滿往陣心望去,他已經派人舉盾死死頂在前面,只是陣心處卻一直沒有漢軍派出來。
正在他疑惑觀察之際,他派出去的陷陣精銳已將出戰的漢軍頂退,接近了那幾輛護陣的戰車。
他大手一揮,命甲士全面頂上。只要拔了這幾輛戰車,他就能夠殺入陣中,然後將這一小陣的幾百漢軍攔腰截斷。
就在此時,偏廂車後猛然暴起一片大喝。十幾名漢軍甲士自那幾車後猝然起身,搶起手中兵器便是一通猛砸猛刺。
當先一名魏軍陷陣被一長柄的大棒砸中腦袋,整個腦袋連兜鍪帶頭骨都塌下去半邊,血漿腦漿濺了旁邊魏卒一臉。
這十幾名大漢居高臨下,手中長柄鍾器直往魏軍腦袋上砸,一錘下去筋骨俱碎,一棒掃來盾落人倒,衝到車前的魏軍甲士本已折損近半,又哪裡還扛得住這等猛擊?一時間紛紛向後退去,陣腳崩潰。
而就在此時,似乎是早已料到了此間戰事的進展一般,陣心就在此處裂開一道口子,一群悍卒
咆哮著朝外頭殺了出來。
頂在前面的甲士須臾不敵,最後落荒而逃,漢軍步步緊逼。典滿終於大怒,提著大戟就要殺入陣內,卻被親兵死命拽住往後拖。
「這般下去不是辦法!」典滿對著自己的親軍督道。
他將目光從眼前漢軍大陣抽離,看向了四五里外的漢軍大寨,片刻後咬牙下令:「往蜀寇大寨移動!」
「攻敵所必救!誘蜀寇散陣!」
命令當即傳達下去,典滿所部前軍且戰且退,朝著四五里外的漢軍大寨徐行而去。
半山腰上,杜襲眼看著突然有一大魏軍陣脫離了接戰,當即皺著眉頭問道:「那是誰的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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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想了想,道:「奉車都尉典滿。」
「典滿?」
「驃騎將軍可有別令與他?」
司馬懿搖頭:「靜觀其變吧。」
漢軍中軍。
劉禪眼看著有一軍向幾里外的大寨殺去,本想問丞相,最後卻是轉向了旁邊的姜維,考校一般問道:「奉義將軍以為,當如何應對?」
姜維當即抱拳答道:「稟陛下,魏寇所欲者,便是讓我王師散陣而擊。
「營壘堅固,難以卒拔,且距此仍有五里。
「可待魏寇疲弊之時,遣一府折衝策馬殺去,截擊其脫陣而出的虛疲之眾,可以建功!」
劉禪聽罷也覺得確有道理,去看丞相,只見丞相依舊全神貫注地看著戰場上的種種變化。
軍令一道道傳達下去,傳令的親兵幾乎是奔走不停。劉禪在旁邊聽著卻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聽出魏軍似要轉為守勢,而丞相在進行轉守為攻的調度。
到了最後,就連負責中虎步軍的姜維也領命而出。
而就在此時,那支向大寨而去的魏軍脫戰後的半刻鐘,前方這兩萬魏軍戰團竟當真放棄了進攻嘗試,開始轉入了守勢。
漢軍見此情狀,也主動脫戰。
半山腰上,司馬懿、杜襲眼看著漢軍軍陣也徐徐而退,面上凝重的神色皆本能地鬆了幾分。
雙方距離漸漸拉寬。
五步。
十步。
二十步。
與此同時,漢軍大陣中間,丞相連續幾道軍令傳下,一群手持各色旗幟的傳令兵搖動令旗,緊接著又有人擂動戰鼓。
不過十餘息工夫過去,原本如鐵桶般釘在原地的六花之陣,驟然間活了過來。
正在對敵的四個軍陣幾乎同時向外舒展,原本收攏的防禦弧面,隨著旗鼓開始變陣,最後凝成四支稜角分明的楔形銳陣,循著旗鼓的節奏同時砸向魏軍倉促結成的防線。
「三排輪射!」各陣將官的喝令此起彼伏。
偏廂車後的弓弩手同時起身,第一排箭矢破空而出,驟雨一般潑向魏軍陣中。第二排引弦待發,第三排從容上箭。
魏軍剛轉入守勢,盾牆尚未完全合攏,前排甲士瞬間被射倒一片,不等魏軍重整陣型,長槍手已踏著整齊的鼓點,如牆而進,一步一步將陣前魏軍逼退。
隨著一聲震天殺,擋在前面的魏軍甲士連人帶盾被劈成兩半,血霧瞬間瀰漫了半片戰場。
右軍虎陣當中,姜維目光緊緊盯著對面州泰的旗號,他接到丞相將令突破魏軍右翼防線。
「梁緒率本部從正面強攻,撕開魏軍第一道盾牆!
「王含帶弩手繞至左翼,壓制其側後弓弩!
「楊闊領四百步騎,從陣後迂迴截其退路!」
三將領命,各自引兵而去。
州泰本來看著漢軍也在後撤,便以為漢軍此陣在守不在攻,萬沒想到漢軍竟陡然發起攻勢,而且竟如此之急如此之烈,急忙調集精銳迎擊,雙方在陣前絞殺在一起。
就在兩軍僵持之際,王含率領的弩手已繞至魏軍左翼,一陣密集的弩箭射來,魏軍側後頓時大亂。
州泰根本來不及指揮,正要分兵抵擋,楊闊摩下百騎已迅速插入了魏軍側後陣,緊接著三百中虎步軍接踵而至,魏軍一時陷入混亂。
「穩住!不許退!」州泰揮劍砍倒一名後退的士卒,試圖重整陣型。
但此時梁緒麾下中虎步已趁機攻破了正面盾牆,漢軍虎步潮水一般湧入魏軍陣中,喊殺聲震天動地。
州泰所部累日作戰,今日也鏖戰半日,銳氣已失,此刻被姜維麾下虎步從攔腰截斷,卻是無能為力。
到最後只能放棄前軍數百人,在隔壁孫禮的掩護下斷尾求生,重新在後面集結部曲。
半山腰上,司馬懿面色不佳。
他原以為六花陣只善防守,卻沒想到諸葛亮竟能將防禦陣型轉變成如此凌厲的攻勢,而且轉變得如此之快攻勢如此之猛。
四陣齊進,快慢如一,又還剩下兩陣再次將中軍保護起來,想攻找不到破綻,想退又被死死黏住。
而且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漢軍竟沒有去理會典滿所部,反而將鋒芒對準了州泰?
州泰又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輕易為蜀寇所破?
他轉眼看一下已接近漢軍大寨的典滿部眾,又看了眼天色,最後下定決心,叫來親兵:「命文欽率部殺入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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