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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不足取信於賊,皆不得計

  第442章 不足取信於賊,皆不得計

  白馬寺前。

  中軍大帳。

  魏延正與劉敏、狐晉、韓昂等將校商議攻城及撤軍殿後諸事,忽有親兵來報:「驃騎將軍!」

  「洛陽城中數百人逾城歸順,已到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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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領頭的說,與劉護軍早有聯絡。又說他是曹洪心腹,盡知洛中虛實,求見將軍。還說什麼——欲效許攸叛袁歸曹故事!」

  魏延聞言看向劉敏,狐疑道:「叛袁歸曹,許攸故事————莫非是計?」

  劉敏沉吟片刻,想到了什麼:「幾日前,確有聲稱是曹洪門客之人與我軍間客聯絡,說————會獻策勸曹洪領兵襲營,以此誅之,亂洛中人心。我遂遣間客帶去口信,尚未得到回話。」

  他頓了頓,又道:「或許是計——但當年許攸叛袁歸曹,致曹操有官渡之勝。

  「如今大漢王師耀威東都,人心思漢,洛陽城中,偽魏逆臣惶惶不可終日,當此之時,真有反正義士來歸亦未可知。」

  帳中諸將聞得此言,神色各異。

  自呂昭被斬、鎮北覆軍以後,洛陽城中人心愈亂,一夜之間逾城歸順者數百人,但左右不過一些無甚能量的小人物。

  說出『許攸歸曹』這等話的,這還是第一個。

  「帶進來。」魏延思索著下令。

  親兵領命而去,不多時,幾名適才在曹洪寨中造亂的領頭之人被帶了進來。

  當先一人約莫四十餘歲,身形精瘦,面相精明,甫一進得帳來,便四處打量,目光在帳中諸將臉上一一掃過。

  其後幾人有的魁梧,有的矮小,身形各異,多是驚懼不定之色,他們剛從洛陽城中逃出,死傷不少,此番襲殺曹洪的主謀之一閻虔也死在了亂軍當中。

  魏延端坐案後,也不起身,只拿眼打量著這幾人。

  那精明漢子見帳中無人開口,便率先抱拳行了一禮:「見過幾位大漢將軍!不知哪位是劉護軍?」

  劉敏:「我就是。」

  那漢子趕忙又行一禮,陪笑道:「劉護軍!我便是前幾日跟大漢間客聯絡,說要勸曹洪出戰襲營、亂洛陽人心的趙禹Ei

  「」

  劉敏一時恍然:「原來是你?我還道那間客是信口胡謅,不意竟真有其事?」

  趙禹連連點頭,神色愈發恭謹:「逆魏篡漢,天誅地滅!我等在曹洪帳下,屢遭曹洪凌辱,見大漢王師陳兵關東,早有反正之心!不意竟得復見大漢威儀於東都雒陽,歸正之心當真似箭!」


  劉敏面上也浮現幾分喜色,離席上前親手將那趙禹扶起:「自我王師出關東以來,屢屢有反正義士棄魏歸漢。

  「我王師察其情狀,但凡真心歸義者,無不得我大漢重用。乃至如今便有在軍中領其本部為將,且屢立戰功者。

  「幾位義士來投,共獎漢室,正是前途不可限量!」

  趙禹聞得此言,心中石頭落下而面上喜色更濃,正要再說什麼,卻忽然聞得那位坐在上首的昂藏大將開口問話:「你是想說,適才魏寇來襲,便是你所獻之策了?」

  趙禹一愣,當即點頭:「正是!曹洪被曹丕問罪以後,便沒有部曲可用了。

  「我等建策,欲使曹洪盡遣親軍精銳出城襲王師之營,其後趁曹洪身側親軍精銳守備薄弱時擒之,獻宣陽門以迎王師!

  「誰知曹洪竟散盡家資,募門客各率部曲出戰,這下便失了機會。

  「然則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等只能犯險行事,雖差點得手,但終究被曹洪逃過一劫。」

  魏延皺眉不已:「差點得手?如何差點得手?」

  趙禹側身指向身後那人:「驃騎將軍,劉護軍!這位乃曹洪親軍司馬,曹懿曹伯威是也,領三百親軍戍衛曹洪左右。若非曹將軍帶我等殺入曹洪軍寨,我等如何也近不得曹洪之身的。」

  魏延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打量他片刻,問道:「你是曹洪的親軍司馬?」

  「是。」

  魏延面色陡然一沉,厲聲喝令:「來人!此人乃是曹洪細作,抓出去砍了!」

  帳中登時一靜,叛降的曹懿抖了一抖,趙禹也是大驚失色,趕忙為曹懿解釋道:「驃騎將軍,曹將軍絕非細作!」

  魏延不由怒哼一下:「此等用間之策,我竟不知耶?曹洪派你等詐降,混入我營中,裡應外合而已!全部給我拖下去,細細審問!」

  親兵聞令一擁而上,便要拿人。

  趙禹登時急得滿頭是汗:「將軍明鑑!我等絕非細作!我等雖斬曹洪不成,卻斬殺了曹洪幼子曹馥!」

  此言一出,帳中又是靜了一靜,魏延、劉敏、韓昂、狐晉幾人全都面面相覷,不能置信。

  「你說什麼?」魏延使了個眼神示意親兵暫緩動手,其後死死盯著叫喚作趙禹之人。

  趙禹深吸一氣,勉力自鎮:「將軍!我等殺入曹洪軍寨,雖未能斬殺曹洪,卻在追殺之時斬了曹洪幼子曹馥!首級就在外頭,被將軍的親軍拿了。」

  魏延看了劉敏一眼。

  劉敏皺眉點頭,轉身出帳。

  不多時,幾十顆首級被親兵送到營中,在地上擺了一片。

  魏延從座中起身,幾步走到那堆首級前,低頭看了片刻,問:「哪個是曹洪之子?」

  趙禹上前指向其中一顆:「此頭便是!此子年方十六,曹洪老來得子最是寵愛!」

  魏延狐疑之色稍解,俯首仔細端詳那顆首級,只見面容清秀,眉目間依稀可見幾分稚氣。

  魏延直起身來,目光在趙禹、曹懿等人臉上掃過:「我如何知這頭是真是假?」

  趙禹登時色厲內荏地怒了一怒:「將軍,這首級如何有假?我等難道是來送死的不成?!」

  魏延皺眉不語,看向劉敏,劉敏會意,招呼親兵,去把適才俘獲的曹洪門客帶一個進來。

  親兵領命而去,不多時,一個五花大綁的漢子被推了進來,其人渾身浴血,滿臉髒污,正是此前第一個站出來說要為曹洪效死的門客。

  此刻一眼看見帳中站著的曹懿、趙禹、楊恢等人,登時愣住,雙目大張:「你們————

  你們怎麼?!」

  無人答他,魏延便問:「這裡有曹洪之子嗎?」

  那門客聞得此問,心中劇震,這才猛然將目光從趙禹、曹懿等人身上抽離。

  俯首看向擺在地上的幾十顆首級,而只用了短短一瞬,他便迅速捕捉到了曹馥的面貌,緊接著整個人如遭雷擊。

  不過須臾,那門客目眥盡裂,青筋暴起,暴喝一聲便掙脫了抓住他的兩個漢卒,猛地朝曹懿等人衝去。

  親兵眼疾手快又一把將他拽住。

  他掙扎嘶吼,憤怒悲愴:「你們?!你們?!明公待你們恩重如山,你們這群叛徒敗類!豬狗不如!何敢如此?!何敢如此?!」

  他罵著罵著,竟是猝不及防咳了一聲咳出血來,緊接著整個人軟倒在地昏死過去。

  見此情狀,魏延、劉敏、韓昂等人便都知道,這確是曹馥無疑了,魏延一揮手,親兵便將那昏死過去的門客拖了出去。

  魏延的目光這才重新落在那曹懿身上,面上卻多了幾分冷意:「你是曹洪親軍司馬?

  「」

  曹懿神色有些黯然:「是。」

  魏延冷哼一聲:「哼!此曹洪苦肉計也!把這曹懿首級跟那曹洪兒子的首級一起送到洛陽城去!」

  帳中諸漢將聞得此言俱是一驚。

  曹懿亦是面色大變:「將軍屢次三番懷疑我等,卻是為何?!我等斬曹洪不成,便是無功了嗎?!望將軍莫要寒了關東義士之心!」


  魏延冷冷看著他,怒哼一下:「你既是曹洪親軍司馬,必是心腹無疑,為何竟會叛了曹洪?哼!虎毒尚不食子,曹洪為了偽魏江山,竟捨得拿兒子作注!」

  曹懿一時羞怒交加:「將軍若再咄咄逼人,便請殺我!」

  「好!拖下去!斬了!」魏延沒有半分猶豫。

  親兵當即上前,架住曹懿便往外拖。

  那趙禹急得滿頭是汗,劉敏思索再三,卻是忽然招來親兵:「快去把人攔下來!」

  親兵一愣,看向魏延。

  魏延一怒:「劉護軍,你雖為監軍,但我魏延乃是大漢驃騎,難道連殺個細作的權力也無?!」

  那趙禹趕忙開口道:「驃騎將軍有所不知!

  「那曹懿貪其弟媳美色,趁其弟外出,灌酒奸之!後來不久,其弟又莫名而死。

  「曹洪大怒,懼獲連坐之罪,說要將他押付有司,最後卻又冒險將此事壓下——曹洪以此為用人之策,以為能使曹懿忠心不二。

  「然曹懿小人也!枉顧人倫,怕死貪生!正因如此,我等才能成功誘他往殺曹洪!

  「將軍——曹洪總攬洛陽城防諸事,曹懿負責護衛,盡知洛陽虛實。

  「趁現在洛陽未及換防,將軍可命曹懿指出洛中虛實,一舉攻城,則洛陽可破,曹魏可覆,將軍將成改天換地之大功也!」

  魏延聽罷,一時驚詫,不過片刻面上怒意更盛:「枉顧人倫又背棄恩主的無恥小人!

  曹洪那廝容他,我卻容他不得!」

  趙禹一愣,還要再說什麼,劉敏已經上前道:「幾位義士,且先下去稍事歇息,我等先商議大事。」

  言罷,帳中親兵便押著趙禹、楊恢等降人退了出去。

  劉敏轉過身來,看向魏延,語氣懇切之至:「驃騎將軍切不可意氣用事,那曹懿終歸是主動來降,且獻上曹馥首級,此心可鑑。」

  魏延再次怒哼一聲:「此等無恥小人!為一己私慾竟枉顧人倫,弒主犯上,賣國求榮,我大漢焉敢用之,焉能用之?!便是呂布都比他可信!」

  劉敏當即搖頭:「將軍且聽敏一言。

  「昔曹操竊據天時,挾天子以令諸侯,偽作求賢之令,明言『盜嫂受金,唯才是舉』,是昭然以無行而廢德也。

  「上樑既枉,下必甚之。故曹魏積穢納污,上貪下黷,失德鮮恥,遂致人倫之變迭出,失法者眾。

  「今若戮曹懿,則曹魏失法之徒皆將畏罪,不復歸漢矣,是自樹敵於天下也,願將軍少忍之。」


  魏延卻又大罵:「這等人若是在我大漢,該判以何罪?斬首棄市也!用這等小人,豈非壞我大漢名聲?難道我大漢什麼爛人都要收嗎?!

  劉敏忙勸道:「將軍切不可因一時之憤,以私情而忘公義。

  「我等既已決意攻城,而此人盡知洛中虛實,何不用之?若意氣用事殺之,於國家之計何益?

  「昔陳平有盜嫂受金之議,人所不齒,然六出奇計,定天下,安炎劉。

  「曹懿雖行止有虧,不過一卑瑣小人耳,而今日之事正需此輩。倘若洛陽城破,大局得定,將軍再明稟朝廷,論其人功罪未遲。」

  魏延聽到最後,終是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劉敏見他意動,又湊近些許,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魏延聽完,神色微微一變,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面上的怒意也消退了幾分。

  思索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不多時,曹懿、趙禹等人又被帶了回來。

  魏延問那曹懿:「你知洛中虛實?」

  曹懿直言:「我確知一二,漢軍要是此時攻城,洛陽城中或許還來不及更換布置。」

  他默然兩息,又道:「起事前,我根據記憶繪了簡略的城防圖,被你們搜身取走了。

  」

  魏延乃轉頭看向劉敏。

  不多時,負責搜身的衛士將搜得的城防圖拿進帳來,遞給魏延,魏延匆匆展開帛書,只看了幾下,眼前便是一亮。

  帛書上密密麻麻繪著洛陽南城的城防布局,何處守備薄弱,何處便架雲梯,何處守將貪鄙膽薄,甚至連守軍換防的時辰都做了標註。

  片刻後,魏延抬起頭來,幾步走到那曹懿跟前,親自伸手解了他身上的繩索,面上卻仍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隨意道:「不怪我多個心眼。

  「你須是曹洪心腹,倘若曹洪拿兒子來誘我,倘若你是曹洪死間,我信你之言,致王師覆敗,則我魏延又將如何?

  「,曹懿默然,沒有接話。

  魏延繼續道:「你的事我已曉得了。」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曹懿卻微微一愣,顯然知曉魏延所指何事。

  魏延見他神色,便知那趙禹所言不虛,又道:「陳平尚且盜嫂受金,只要有益於國,為了家國大義,便是我不喜你為人,也當不拘小節。

  「你既獻圖,只要其中無詐,不論成敗,我都會向朝廷表你功勞。」

  那曹懿聞得此言,又看了眼魏延神色不似作偽,終於朝著魏延抱拳深深一揖:「降將謝過將軍!」


  .——

  五更已至。

  洛陽城下鼓聲大作,殺聲四起。

  冬末春初時節,洛陽又被大河、邙山、洛水、千金渠夾在其間,晨霧雖沒有濃得宛若實質,但十餘步外便也連人影都看不清了。

  平難軍作為前鋒,已經開始趁霧奪城。

  那平難將軍武二居於陣中,身周是數千義軍精銳,又有數千義軍雜兵推著雲梯、井闌等大型攻城器械,一路往城牆根下摸去。

  城上守軍聽見動靜,胡亂放了一輪箭,只零星幾聲慘叫從義軍隊伍中間傳來。

  漢軍工匠所鑄造的雲梯架上去牢牢鎖死城頭的時候,城上魏軍才終於慌亂起來。

  一時火把亂晃,人影憧憧,開始有些基層軍官扯著嗓子喊些什麼蜀寇上城了,有人則已經退後兩步護到一眾袍澤身後。

  先登敢死順著雲梯衝上城牆,沒多久又被砍了下來。

  武二正要喝令再攻,身後卻有魏延的傳令兵飛馬奔來:「驃騎將軍有令!平難軍分兵往東南開陽門去,攻其薄弱處!」

  那武二愣了一愣,回頭看向中軍方向,唯獨晨霧依舊很濃,卻是什麼也看不清的。

  他咬咬牙一揮手:「走!」

  數百雜兵推著雲梯往東南摸去,兩三千披甲銳士將他們護住,與此同時,魏延已根據城防圖上的守備薄弱點分出了數路人馬。

  雲梯、井闌、衝車,各式攻城器械在霧中緩緩移動,朝東南那幾個守備薄弱處壓去。

  洛陽城太大,城周回三十餘里,守軍不過兩三萬,根本談不上森嚴。

  漢軍分兵數路,同時攻打,又趁霧行軍,魏軍又如何能及時調動?又怎麼敢輕易調動?只能跟著漢軍的動作四處補防。

  消息從城頭傳到城下,再從城下傳到各門守將,守將再進行調度,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刻鐘。

  兩刻鐘時間,足夠做很多事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陸靈的保義校尉部摸到了洛陽東南開陽門一處守備最是薄弱的地段。

  先登敢死衝上城頭,站穩腳跟,那保義校尉陸靈身披雙鎧,也翻上城頭,帶著保義校尉部的義軍精銳衝殺一陣,城下義軍跟著蜂擁而上。

  那段城牆上的守將、守卒本就膽薄,見得漢軍竟如潮水般湧上來,哪裡還有死戰之心?

  不知是誰先卸了甲冑丟了兵器,緊接著,此段城牆上的守軍、役民便一鬨而散,紛紛往城下逃去。

  缺口越來越大。

  從幾步到十幾步花了一刻多鐘,從十幾步到幾十步,卻只不過幾個呼吸工夫。


  武二的平難軍也被調到了這一段,從缺口處源源不斷地湧上城牆,又沿著城牆往兩側碾壓過去。

  城上魏軍失了秩序,潰兵撞上潰兵,將找不到卒,卒也尋不著將,只能沒命地往城下跑,城上城下被驅趕守城的百姓也已大亂。

  又沒多久,近半里長的城牆竟都落入了漢軍手中。

  天光未亮,霧中鼓聲殺聲一時俱起,震天動地,不知已有多少漢軍殺進城來。

  城中百姓背著包袱往北跑,士卒推著車往西逃,街巷之間,哭喊之聲亦是不絕於耳。

  天光大亮,旭日初升,洛陽城東南角的開陽門,竟是被殺進城中的漢軍從內側打開。

  沉重的城門轟然中開,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義軍將士發出一陣震天歡呼,潮水般涌了進去。

  魏延與劉敏一齊站在將纛下,遠遠望著洛陽東南角。城門已破,義軍已入,城頭已有不少漢軍赤旗在霧中隱現,烈烈招展。

  劉敏看著這一切,面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生出幾分狐疑來,乃轉頭看向魏延:「會不會是我等多疑?曹洪竟當真捨得用自己兒子來設苦肉計?又當真敢拿洛陽作賭?那曹懿、趙禹莫不是真心歸順?」

  從昨夜趙禹來降,到曹懿獻圖,再到如今一鼓破城,一切都太過順遂了,確實讓人心中發虛狐疑,可——洛陽一門告破,多少還是讓劉敏心中激盪起來。

  這是攻破洛陽的不世之功啊!

  誰不眼熱?誰能始終冷靜?!

  魏延搖了搖頭:「管他真降假降,要是曹洪、鍾繇再沒有動作,這洛陽南城便當真要被我等拿下了,倘要有動作————也無妨,倒要看看究竟鹿死誰手。」

  兩人繼續觀望著,天光大亮,日頭漸升,瀰漫整個洛陽盆地的晨霧越來越薄越來越薄,仍在城外遠處的數萬漢軍、義軍見得洛陽已破一門,無不振奮大喜,躍躍欲試。

  不斷有將校請命,願全軍出擊攻入洛陽,卻都被魏延否掉,就在魏延又否掉一次將校請命之時,「鐺」的一聲清鳴,背後的軍營中傳來一聲悠揚的脆響。

  魏延、劉敏及纛下一眾文武將吏登時回望。

  而金錚之聲再次傳來。

  軍中鳴金,便是收兵。

  可此刻並無將令下達,這金錚又是從何處響起?

  幾人站起身來,只見中軍營地方向,竟有一小片火光亮起,緊接著又有滾滾黑煙在營中升騰,隱約能聽見嘈雜打殺之聲。

  未幾,有人策馬朝魏延高牙大奔來,不及下馬便倉皇急報:「不好了驃騎將軍!

  「那降虜曹懿跟十幾個魏寇降人在營中作亂,前後點燃了營帳,而後不知從哪裡搶了金錚!」


  魏延不由皺眉:「曹懿呢?」

  「他以木為兵抵抗了一陣,我等以弓弩拒之,射他如蝟,把他逼進大火里去了!」

  魏延與劉敏相顧而視,一時也都說不出話來。

  營中大火借著晨風,已經燒著了七八座帳篷,黑煙滾滾而起,洛陽城中定能看見的。

  魏延自然留了後手,中軍精銳並未盡出,此刻聞得異動,迅速聚攏過來結陣自守,以防有變。

  而金墉城頭,體力幾乎不支的鐘繇終於在城樓上望見了漢軍營中的火光與濃煙,數日以來越發慘悴的面容終於浮現出兩分活氣。

  「傳令!命陷陣敢死往蜀寇西北角去,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幾名傳令兵飛身而下。

  洛陽城周回三十餘里,守軍不過兩萬餘眾,呂昭已死,鎮北軍敗,漢軍倘若鐵了心要攻城,以南城之大如何也守不住的。

  唯有以攻為守,誘敵深入,四面出擊,使義軍大亂,教魏延不敢放手一搏。

  而所謂西北角,便是距離漢軍營地起火處最遠之地了。

  鍾繇與曹洪雖然建策襲營,卻並不敢生出斬首魏延之意,只冀希望於魏延中軍精銳為防備斬首,以致短時間不能顧及義軍。

  而最大的問題是,魏延中軍究竟何處?

  這就是魏軍最迫切的需求。

  魏軍不能再錯了,一旦衝到漢軍中軍,再被魏延麾下精銳擊敗,則萬事皆休,接下來洛陽只能收縮兵力據北宮、金墉而守。

  北邙山上,中堅將軍賈信策馬而立,居高臨下,將洛陽城內城外的動靜盡收眼底。

  見得金墉城中有一軍出,猛然拔出腰刀,往山下一指。

  號角鼓聲一時俱起。

  山道之上,數百魏軍精騎已蓄勢待發,聞得號令,齊齊策馬衝出,順著山勢俯衝而下。

  馬蹄如雷。

  煙塵滾滾。

  數百精騎之後,萬餘步卒亦浩浩蕩蕩從北邙山上湧出,直撲漢軍薄弱的側翼。

  洛陽南門,城樓之上,曹洪不時精神恍惚一下,不明白自己幼子為何會做出如此舉動,腦子裡依舊是幼子留下的絕筆書:所謂『死一長史,不足取信於賊,為國家存亡生死捐軀赴難,小子足矣。』

  居於正南的宣陽門轟然中開。

  三千精甲銳卒魚貫而出,迅速在城外列陣。

  當先一將,正是曹洪的親軍督曹信,其人率眾擊潰門外義軍,也不去追趕,只喝令連連,命麾下三千精銳往漢軍火起處殺去。


  三千人齊齊轉向,朝漢軍營中那片火光黑煙處殺奔而去,赫然是要往魏延中軍鑿去之意。

  不論如何,面對這樣一支意圖斬首的軍隊從城中殺出,魏延的中軍是不能大意的。

  然而那支魏軍未至魏延中軍,那曹信卻又忽然勒住戰馬,猛地調轉方向,率眾朝東邊殺去。

  身後兩千多名甲士雖不明所以,卻也緊隨其後,殺向已然陷入混亂的義軍陣中。

  殺進城去的平難軍部眾聞得金鳴之聲自城外響起,又見得城中魏軍從四面八方趕殺來,一時驚慌失措,爭相出城。

  守在外頭的武二見勢不妙,趕忙喝令部眾穩住陣腳,可潰卒如潮水般湧出,哪裡還能穩得住?

  平難軍開始往西方奪路而逃。

  陸靈的保義校尉部則早已得了魏延將令,沒有深入洛陽,此刻已跑在了平難軍前頭。

  中軍將纛。

  魏延望著東方亂象,翻身上馬,面上卻不見多少怒意,只下令本部銳卒掩護義軍撤退。

  本就是嘗試進攻洛陽一番,看看洛陽是死守還是打防守反擊,倘若只知死守,或許有奪城之可能,可如今曹洪拿自己兒子的腦袋當誘餌,也要打一次防守反擊,那麼撤軍就是魏延預料之中的事了。

  馬勁、楊素近千漢騎早已在邙山附近等候許久,見得魏軍精騎俯衝下山的那一刻,便已經率領天策精騎做好了阻擊準備。

  魏軍騎軍雖然俯衝而下,但速度終究跑不過吃了一冬青貯、又打了馬蹄鐵的漢軍戰馬,沒能從義軍側翼討著什麼好處,反倒是被漢軍精騎繞著圈遛殺不少。

  義軍投入洛陽城中的人馬不算太多,總共一萬餘人,尚未投入戰場的人馬慌亂中丟了不少輜重、甲兵向西方撤去。

  魏延本部則有序撤離。

  洛陽城下,平難軍死傷頗慘。

  義軍丟下的雲梯、井闌、衝車,橫七豎八地倒在城外野地上,有的還在燃燒,黑煙滾滾。

  鍾繇見漢軍西撤,下令禁止追擊,防止漢軍道中設伏,然而曹洪卻始終堅持追殺。

  「我兒已死!蜀寇中計!還有何可說?!有何可疑?!休再躊躇!遲則失機也!」

  鍾繇聽聞曹洪之子死命,一時錯愕,曹洪則不管不顧,下令聽命於自己的幾千將士繼續向西追擊,鍾繇唯有命大軍在後壓上。

  而追至半道,埋伏在邙山上已有兩日的孟淡終於率伏兵殺出,待魏軍稍退,韓昂與狐晉二將又從上林苑中殺將出來,將西進追擊的曹洪本部擊敗潰走。

  魏延復又率軍東進,馬勁與楊素的精騎亦從側翼殺回,再次把出城的魏軍逼回了洛陽城中,只是漢軍欲以佯敗之策攻破洛陽的想法也不能得計。

  鍾繇、賈信持重,漢軍終究不能追擊潰敵殺入洛陽。而魏延等漢軍高層及頭腦發熱的義軍、平難軍頭領也終於明白洛陽難克,再不生意。

  漢軍撿拾器仗,午後從容西歸。

  滿寵遣斥候隔洛水而望,見魏延兵敗時率軍而出,未曾想魏軍竟又半道遭伏,終是不敢越洛水而擊,洛陽戰事了結,魏軍的洛陽保衛戰總算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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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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