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木牛石火,無所不用
第440章 木牛石火,無所不用
用兵之道,爭機為先。
蓋事之成敗常繫於機,而機者又決於須臾之間,得之則一戰可定,失之則遺恨無窮。
就在魏延大破呂昭,耀威洛陽,司馬懿消失在蒼莽南山之日,數百里外的潼關,丞相親自掛,盡起關中之師,進拔潼關。
今之天下,大概再沒有比潼關地勢更險,堡壘更多的關隘了。
禁溝以西的溝西塬上,漢軍築有關城六座。
禁溝以東,魏軍築有關城九座。
而其間,雙方又在各條小道上設有哨崗、烽、路障無數。
雙方自對峙以來摩擦不斷,丞相在去年臘月,也就是司馬懿從臨晉敗軍退還河東時,對潼關進行過一次試探性的進攻。
由于禁溝三十多丈高的落差,想自西向東從禁溝底部殺上魏屬潼關的麟趾塬,無異於痴人說夢。
想要拔取潼關,破局點幾乎可以說是唯一的,也就是向南繞到秦嶺腳下,然後再一路向北攻城拔寨,最後來到麟趾塬最北端的『潼關』。
整個潼關防禦體系的核心,也就是這座築在麟趾塬最北端最高點的潼關關城。
只要這座關城還在,哪怕是其他諸關全部被攻破,潼關依舊可以說還在曹魏手中。
可麟趾塬三面絕險,千溝萬壑,丘陵起伏,魏軍選擇築城的地點,全部都是控扼要道的險要之處,幾乎可以說,已經把所有可以行軍的路口全部堵死了。
如此絕地,想要攻拔何其艱難?
假若曹魏有十萬大軍聚在潼關沿線,隨時可以支援,那麼漢軍是萬不敢想前來奪關的。
就是此前司馬懿五萬大軍散在河東、潼關、湖縣,程喜兩萬大軍布在弘農、函谷之時,漢軍對潼關也幾乎只能徒呼奈何。
當年馬超、韓遂起兵反曹,雖號稱十萬,實不過烏合之眾,曹操卻也沒有想過強取潼關,而是佯攻潼關其後遣徐晃強渡大河,斷馬超糧道,這才越過了潼關。
此為天險,不可奪也。
先前關中克復,還於舊都,劉禪也與丞相有過一番謀劃,都認為直接奪取潼關是不到萬不得已而不為的下策,所以才有了後來的先取荊州、再上南陽的方略。
唯獨如今河東人心思變,魏軍不敢不留大兵鎮守河東,又加上大河凌汛已至,司馬懿馳援洛陽,潼關孤立無援只余軍隊不到兩萬,出現了一個數載難逢的時間窗口。
近兩年來,漢軍數次突破了潼關的外圍防線,打到了麟趾塬南塬的五莊關下。
目的自然不是為了破關,而是試探下魏軍鋒銳與否。
還有更重要的,也就是細細查探這塊塬地的地形,尋找魏軍破綻及可能的突破點,為將來奪取潼關做長遠打算。
是以對於五莊關附近的地形,漢軍已可謂了如指掌。丞相以八千人馬留鎮西塬保大軍後路,其後領四萬大軍浩蕩而東。
沒遇上什麼波折,不過一日之間便摧毀了魏軍的前沿陣地,再次兵臨五莊關下。
此前漢軍兵臨此關,目的並非破關拔城,所以也就沒有帶什麼大型的攻城器械,每每到了五莊關下,便只能望關興嘆,去做些開圖探路的瑣碎事情。
而這樣幾次試探下來,南方諸關的魏軍也都明白,漢軍事實上並沒有奪關的能力。
畢竟嘛,組成潼關防禦體系的這幾座塬台,真真是千溝萬壑,丘陵起伏,雜草樹木叢生,你的攻城器械是運不上來的。
非只攻城器械,就連維持大軍所需的糧草你都很難運過來,來到關城之下圍個幾天城,斷糧就走了,造成不了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正因如此,負責把守要道的魏軍將卒每每見到漢軍來襲,只裝模作樣地放兩箭就開始後撤,回到各自的關城守個幾日。
這次卻迥然不同。
漢軍近兩年來購得間客不少,儘管郝昭、杜襲等人想封鎖消息,魏延進逼洛陽、司馬懿強渡大河馳援京師的訊息如何也封鎖不住。
人言可畏,軍心動盪,見得漢軍數萬人馬浩蕩而來,鎮將郝昭不得不命麾下心腹帶上人馬控扼要道,想儘可能多地拖延漢軍幾日,以使潼關能等到司馬懿大軍回援。
結果不曾想,就連他摩下心腹與本部精銳,也不能只憑藉要道將漢軍擋住哪怕一日。
事實上,郝昭得到司馬懿強渡陝津的消息時,心中同樣慌亂。
他雖聽命於司馬懿麾下,卻不是司馬懿的門生故吏,有著相當的獨立性,自領命鎮守潼關以來,對司馬懿的很多舉措也表現過反對。
如今司馬懿冒著凌汛強渡大河,直教他心驚膽也戰,真切感受到了洛陽京師究竟危急到了何種程度。須曉得,冒凌汛強渡大河,就連司馬懿本人也可能翻船淹死的。
鎮守潼關近兩年,郝昭對潼關之險有著深刻的體會,自謂能夠憑藉此關守到自己老病而亡,可如今京師震盪,謠言四起,人心惶惶,他再沒有把握說這種話了。
魏延在山東釋俘不殺的謠言,近日也已經在軍中傳開,甚至還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相信魏軍士卒會為了家眷與自己的性命而守關抵抗,可一旦漢軍當真兌現奪關後釋歸俘虜的謠言,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不是他一介武夫所能預見的了。
而正如郝昭所慮,丞相在兵臨五莊關後,馬上便傳下教令,讓一群歸義魏軍組成的宣義郎到俘虜營中宣講了一番大漢的政策,給俘虜吃了一頓飯後,就把捕獲到的二百來個魏軍降卒給放歸了。
二百餘名傷卒於守城而言,起不到什麼大作用,卻能使得魏軍軍心更加混亂,接下來,就看那些購到的間客們如何在魏軍內部運作了。
自打關中克復以後,丞相就開始為攻取潼關做準備。
起初認為,潼關之戰必是曠日持久,須得長久圍城,而此地千溝萬壑輸運艱難,車不能行,靠人畜馱運糧草,勢必產生巨量的損耗。
於是丞相在統籌全局的同時,還抽閒與作部的馬鈞一起發明了一種叫作『木牛』
的「奇物」。
這木牛並非演義中描繪的神異之物,而是專為秦嶺潼關一帶的崎嶇山路打造的獨輪車。
設一輪居中,摒棄了尋常雙輪車寬幅過大、難行窄道的弊端,適配塬上的羊腸小徑與溝壑陡坡。
車身兩側,還設對稱橫木扶手與輔助支腳,推行時左右受力均勻,獨輪居中穩紮路面。
即便途經凹凸不平坡地、碎石野草遍地叢生的野路,也能牢牢穩住重心,絕少出現側翻傾覆之險。
更精妙之處在於,木牛內置齒輪制動機關,專為上坡險境設計,推車民夫發力向上時,齒輪順勢咬合轉動助力前行。
一旦體力不支、力道鬆懈,內置制動齒輪還可以人為鎖死,牢牢卡住輪軸,將車剎住。
這就杜絕了爬坡時輜重車因重力向後倒滑、衝撞後人的隱患。單是這點,就遠比民夫肩挑背扛、普通輻車顛簸失控要穩妥得多。
而木牛載重遠超人力,其能負重近千漢斤(三百市斤),遠比讓民夫肩挑背負要高效得多。
一車抵數人馱運之量,窄路陡坡皆可暢行,算是稍稍補了補山地運糧的短板,少一人負糧,就能多養兩名前線士卒。
五莊關以南,秦嶺山腳下,其實還有兩座魏軍關卡,每座關城內只留兵卒千人上下。
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郝昭將主要兵力聚集在五莊關以北,確實稱得上是極妥善的布置。
若漢軍繞過此二關直撲五莊關,乃至繼續向北,則後路糧道隨時有被襲擊之危。
若分兵拔之,每關雖只千人,但依託險要,至少至少也可擋數倍之敵三兩日。
要是守卒意志堅定,守將才能可用,擋個十天半月都不是問題,甚至能建立奇功亦未可知。
且不說十天半月日,就是三五日就已足夠潼關魏軍從容調度,並稍稍磨鈍漢軍刀鋒了。
而漢軍果然沒有分兵往南攻打秦嶺腳下的上關與麻峪關,只派了些人馬在附近將這兩座關城監視起來。這也是丞相北伐時,應對那座卡在糧道上的祁山堡的做法。
負責戍守兩座關卡的魏軍雖然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料,但當漢軍當真棄他們於不顧,轉而攻拔五莊關時,他們還是鬆了一氣。
若非早知道並非必死之局,誰願意首當其衝到秦嶺山腳來送死?區區一千人馬,威脅不大,人漢軍沒道理浪費寶貴的時間來打你。
只是——漢軍內部對此卻有分歧。
「丞相,彼處地勢雖雲險要,實則孤立無援!
「何不先拔了它?我麾下無當飛軍最善攀緣,這便繞道摸上去,必能破其一關!
「一旦兩關速破,必能大大震懾魏寇!接下來的仗就好打了!」
中軍帳中,吳懿、宗預、陳式、爨習、姜維、馮虎等十餘名核心將校聚首議事而爨習話音落地,帳中便有數名將領微微頷首。
其人身為潼關左督,自關中克復後便一直在潼關與曹魏對峙,其間勘測地形、探訪徑路,對麟趾塬上溝壑丘山的了解,在座諸將,大概無人能出其右。
今日之戰,也是他率無當飛軍最先突入魏軍前沿陣地,拔得頭籌。
丞相卻是搖了搖頭:「兵貴神速。
「驃騎將軍今懸軍深入,在山東為我等創造此等良機,非是讓我等在潼關虛耗日月的。
「司馬懿此番馳援洛陽,不知何時便會回師西指。
「此戰雖非關涉大漢生死存亡,可若不能奪下潼關,下次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待文長旋師,四方戰事皆罷,偽魏必與孫權深相結納,厲兵秣馬,並力拒我大漢。
「時至失措,反遭其殃。
「兩年前馬謖失律街亭,幾墮我炎漢三興大業。
「若非陛下臨危制變,力挽狂瀾,大漢焉有今日?」
那潼關左督爨習聞得此言,知曉丞相之意已決,雖仍有些不甘,卻還是抱拳道:「丞相,我曉得了。
「那南面兩關暫且不管便是。
「可這五莊關——既然兵貴神速,要不要直接把猛火油用上?
「投石車架起來,油罐投進去,此關豈能不破?五莊關一破,麟趾南塬便敞開在我大軍面前!」
一年多來,大漢在關中又提煉積攢了不少猛火油,足夠用於一場小規模戰役了。
這五莊關雖也稱得上易守難攻,卻絕非什麼銅牆鐵壁,只要捨得用猛火油,破之並非難事。
左將軍吳懿卻在此刻出聲:「現在就把猛火油用了,到時候打到麟趾主關,拿什麼破關?
「五莊關不過是一道門檻而已,若在門檻上便把家底耗盡,等到了正堂拿什麼砸門?」
吳懿的比喻確實有些粗糙,但道理沒錯,麟趾關作為潼關主關,守備極嚴,尋常手段很難攻破,而投石車加上猛火油的威力在座都見過,很有信心。
帳中諸將聞言,點頭者也不少。
就連提議的爨習也猶豫起來,認為確實有些道理。
待議論稍停,眾人看向丞相,丞相卻將目光投向了姜維:「伯約以為如何?」
姜維沒想到丞相會在此時點自己的名字,卻也沒有多作猶豫,直接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方今之勢,首要做的,便是揚我大漢軍威,使魏寇懼我。
「潼關之關鍵看似是麟趾主關,其實——也確是麟趾主關。」這話說來似有重複,卻無人在此發笑。
姜維繼續道:「但最難的,卻不是如何攻下麟趾關,而是如何向北攻入麟趾南塬。
「但使能入南塬,則後續便有諸多可施展之術。
「屆時,我軍可分兵數道,同時並進,使其首尾難顧,不復如今侷促於一道,逐一仰攻堅關。
「若頓兵於五莊關下,久攻不克,則魏寇必堅其拒守之志。
「彼必竊議:『漢軍之能,不過爾爾,潼關天險,豈我漢軍能破?』
「屆時我王師沮氣,而敵勢益張,再圖進取,便是難上加難了。
「故前此數關,當無所不用。」
丞相聞姜維此言,笑而頷首。
..
洛陽。
「你意我已盡知。」中軍帳中,下定了決心的魏延終於站起身來,對著那平難將軍武二道。
「只是洛陽城周回數十里,城垣高峻,其軍雖只二三萬,然其民尚十萬不止。
「曹洪雖老,也識戰陣,鍾繇、陳群這些老儒雖不諳兵事,卻也非是束手待斃之人。
「我軍今日追亡逐北三十餘里,斬將奪旗,士氣雖盛,將士卻已疲憊至極,是以今夜不便攻城。」
那武二聞此一急,道:「驃騎將軍既得大勝!
「如今洛中惶惶,不趁其驚惶未定之時嘗試一番!
「待明日邙山上的魏軍收攏了潰卒,南邊滿寵及三關之援逼至,怕就沒有機會了!聽聞新安那邊也有魏軍逼至?是不是司馬懿到了?」
魏延不置可否:「洛陽人心雖已惶惶,但我所料不錯的話,今夜曹洪必遣精兵嘗試襲營,我將士疲弊,且需休息,不能既攻且防。」
武二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那驃騎將軍之意————便不攻了?」
平難軍舉義反魏,如今與漢軍結盟打到洛陽城下,無不振奮,見得魏延屢屢大勝,便知魏軍疲弱已極,無不對洛陽垂涎眼熱,欲攻破洛陽殺盡公卿,哪裡願意放過如此機會?
魏延卻只搖頭:「攻自然可攻。
「只是不在今夜。」
武二聞得此言,再次一愣。
魏延則繼續道:「今夜,務先防備曹魏襲營。
「且讓將士們飽餐酣睡,養足精神。四更造飯,五更進食,待天明前一刻,晨霧大起,敵人不能分辨何處為主力時,再嘗試攻城!」
他又問武二:「你說平難軍願為前鋒?」
武二胸膛一挺,抱拳喝道:「願為前鋒!」
魏延頷首,又道:「只是有一樣,你且記住。」
武二道:「將軍但說無妨!」
「霧中攻城,最忌混亂。你須得約束部眾,不許爭先恐後,一旦我有將令傳下,你部須得聽令。」
武二重重點頭:「驃騎將軍且放寬心!只要能攻破洛陽,我平難軍將士無有不可!」
魏延頷首,遂轉向狐晉:「狐晉,你帶本部步卒去休息半夜,我來為你守營,你明日率部在平難軍後頭壓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