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漢家英雄氣,至今尚凜然。
第343章 漢家英雄氣,至今尚凜然。
鄭泉風塵僕僕回到武昌,不及歸家沐浴更衣,便直接入宮覲見。
宮闕巍峨依舊,沉鬱依舊,廊下來來去去的內侍、宮女低眉順眼,腳步匆匆,便連交換神色都不敢為,自是前線危局與宮變餘悸使然。
孫權在偏殿接見了他。
這位吳國天子比鄭泉出使前又清減了幾分,在殿內見得鄭泉,原本疲憊的眼神陡然銳利幾分。
鄭泉什麼話都還未說,他便已從鄭泉神色中讀出了許多東西,滔天之怒隨之暗生,便連眸光都漸漸生出孤注一擲的決絕,逼人之至。
丞相顧雍、侍中是儀、中領軍胡綜等重臣俱在,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鄭泉身上。
鄭泉跪伏於地,將出使經過,尤其是劉禪那番『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的言論,原原本本向殿中君臣複述一遍,未有絲毫隱瞞,也未敢為自己出使不利有分毫開脫。
待鄭泉止聲,殿內已是死寂。
丞相顧雍撫著蒼髯斑須的手不知何時停住的,他沉默著,眸底深處生出深深的悲哀。
悲哀漢吳之盟不再,悲哀吳國勢頹難挽,悲哀呂蒙白衣渡江奪得了荊州,陸遜夷陵大火坐穩了江南,到頭來又要一點一點吐回,倘若荊州重歸蜀漢,那孫權除了失去一個堅定的盟友,失去十萬大軍,失去一代柱石之將,得到了什麼?
得了江東鼠輩之名。
顧雍暗自發出一聲長嘆。
『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十字擲地有聲,宛若倚天巨劍,將橫亘漢吳之間的裂縫鑿成一道無可逾越的深淵,那季漢天子巋然肅立於左岸,倚天一劍斬出,便教觀者目眥盡裂,聞者悚然神奪,始知漢家英雄之氣,至今凜然。
這是漢家氣象啊。
這才是漢家氣象啊。
一念至此,他陡然一驚,再不敢抬眼去看御座上的吳君。
良久,孫權終於壓下所有憤怒,緩緩開口,聲音已聽不出喜怒:「也就是說,劉禪小兒,竟鐵了心要以蜀區區二州之地,獨抗天下。」
不知是想嘲笑劉禪不自量力,還是掩飾內心的隱隱不安與嫉妒,『區區二州,獨抗天下』幾字還是被他咬得重了些。
鄭泉趕忙以頭撞地:「陛下,臣——臣無能!
「蜀主意志堅決之至,實非臣言辭可動!
「且——且臣在蜀之時,蜀國滿座文武有趙雲、陳到、閻宇、董允——蜀主不假思索,不與人議,竟當眾便直拒聯和之議,不留半分餘地。
「如此,竟也無一人反駁,甚至無一人面存猶豫之色,由是可知,蜀國君臣,上下同欲————」
「他當然無意媾和!」孫權猛地一拍案幾,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惶急噴薄而出。
「自蜀漢北伐以來,他每戰親征,竟也連戰連勝,戰無不勝!遂自以為天意當真眷顧於他!何等狂妄自大!
「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待他日魏吳聯手擊蜀之時,待他日趙雲、陳到等老將全部身死之後,待他日他蜀國兵敗如山崩之際,我倒要看他如何求我!」
孫權牙關咬碎,雙拳握死。
此刻的他,自覺從劉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同樣是年少繼位,同樣面對強臣弱君之局面,他依靠種種手段把權力拿了回來,最後赤壁一戰擊退了氣吞山河的曹操,八載蟄伏無人問,一朝功成天下驚。
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那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仿佛伸手就能觸及天命,於是自覺天命在孫,以為天下再無自己這等英雄人物,結果——蹉跎半生,北伐不能寸進,所有英雄意氣,被歲月與敗績不斷消磨,至最後蕩然不存。
見蜀得漢中,已是嫉妒不甘,又見關羽威震華夏,更是震悚憤恨,便再顧不得信義二字,不惜背盟敗約也要殺關羽,奪荊州。
他堂堂一國之君,哪能不知信譽於自己而言何等重要?可道德底線一旦被突破,所有能夠讓人敬服的仁義禮信等聖君之德就與他徹底無關,王道頭也不回棄他而去。
他不再能以德服人。
他只能行權詭霸道之事。
但——世道如此,誰不如此?!
「別得意,終有一日,你劉禪也要踏上這條路!」孫權在御座上咬牙自語,切齒痛恨。這般言語既有對自己所走之路的辯白,也詛咒看似仍一片坦途的劉禪。
殿下眾臣沒人聽見他說什麼。
侍中是儀看了孫權片刻,猶豫著上前一步,溫聲而言:「陛下息怒。
「鄭鴻臚已竭盡全力。
「蜀主——蜀國君臣既如此決絕,於我大吳而言,亦是斷了念想,可專行聯曹擊蜀之策了。
「」
孫權看向是儀,看向鄭泉,片刻後才強自壓下一胸憤懣,冷峻目光掃過殿中眾臣:「聯曹擊蜀。
「如今吾粲苦鏖於夏口,曹休向來自負,又得魯山,武昌在望,輕易不會聯吳擊蜀,諸卿以為,我大吳該當如何?」
孫權心中已有定計,但作為一國之君,此計不當由他說出,他只能做決斷之人,便是計不能成,君王威望折損也在某種限度之內。這是帝王心術,是自我保護,他需要有人把路指出來,再踩上去。
胡綜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曹休性急而貪功。
「今新破魯山,其志必驕。
「夏口又久攻不下,倘我大吳增兵夏口,再許江陵之利於魏——其見夏口難拔,縱南下江陵有些許風險,亦當思慮一二。
「若再許其以江陵資儲,與其併力退走趙雲,以曹休之心性,恐難抗拒。
「其軍中,桓范、辛毗等人雖謂有智多謀,然曹休地位尊崇,性驕而躁,未必事事聽從。」
孫權搖了搖頭:「魏主曹叡如今就在襄陽,曹休不敢專斷,此事能成與否不在曹休,而在曹叡。」
胡綜聞言,面上顯然一愣,告了聲臣愚鈍後悻悻退回班列之中。
侍中是儀此時出班拱手:「以臣愚見,可遣使告魏,倘魏不與吳聯手,陛下便將命上大將軍與驃騎將軍棄江陵急趨夏口,把江陵拱手讓於蜀漢。」
孫權聽到此處,若有所思,片刻後點頭抬手:「是卿繼續。」
而殿中眾臣見孫權點頭,大多呈現一副恍然大悟之貌,頷首連連,口中私語。
是儀見狀,釋揖直身:「倘上大將軍、驃騎將軍棄江陵而向夏口,那麼曹休便休想在夏口再得尺寸之地。
「曹叡自登位以來,未有寸功,反失隴右、關中,損曹真、張郃諸大將,覆軍十有餘萬,此番東來,豈能坐視蜀得江陵,而魏一無所得,更為蜀國牽制我大吳?」
孫權深以為然再次點頭:「然也,便以此言付魏,曹叡聞之,豈能甘心?既不能甘心,必遣曹休分兵南趨江陵。」
是儀這時候又道:「陛下恕臣斗膽。
「臣——腹有一問。
「陛下是欲魏據江陵,以此分魏之勢,以魏為緩衝抵擋蜀漢?
「抑或單以江陵為餌,引曹魏南下,借其勢逼退蜀漢,趁三國鼎立江陵,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之際,轉運糧草甲兵、增兵江陵而固守之?」
孫權聽到這裡,心下再次一沉,眉頭再次緊鎖。
這個問題他已想了半個多月,卻如何也想不到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根本就不可能有滿意的答案。
要是引曹魏南下後,陸遜增兵增糧繼續固守江陵,將來還是要面對蜀漢的攻擊,而曹魏經此一役,日後不可能再聯吳抗蜀了。
所以說,理智而言,二國併力擊退劉禪、趙雲後,直接把江陵讓給曹魏是最好的抉擇。
魏國兵力因此分散,夏口、武昌得以保全。
但這——又怎能說不是飲鴆止渴?
曹魏有了江陵一地作為橋頭堡,積攢幾年國力,訓練強兵,日後就能兩路東進,夏口、巴丘將面臨更大的壓力。
假若能與蜀漢聯和倒還好,蜀漢據有三峽之險,在江陵上游,必能逼得江陵魏軍不敢輕動。
但劉禪今已明言絕不聯吳,那麼完全有可能坐視曹魏擊吳,而自己去取隴右、潼關、
河東諸地。
許久之後,孫權終於下定決心:「待曹魏軍至,許其引兵入城與上大將軍共守。
「待擊退蜀軍之後,上大將軍便直接退出江陵,讓之與魏。」
不論是不是飲鴆止渴,都不能再讓自己孤立於魏蜀之外兩面受敵,必須使二虎競食,大吳力頹勢逼,繼續多線作戰,萬事皆休。
殿下眾臣聞此默然。
顧雍這時候終於站了出來:「陛下,聯魏擊蜀之要,在於如何使曹叡、曹休相信,我吳國此番乃是真心與其聯手,而非誘其深入,並蜀伏魏。
「且——曹魏拿下江陵之後,可有能力守住?
「萬一曹魏遣一偏師至江陵城下,蜀軍直接退走,上大將軍讓江陵於魏,退守巴丘、
夏口,蜀軍即刻東進,而曹魏偏師不能守,使江陵為蜀所奪,屆時又當如何?」
殿中君臣聽顧雍說到這裡,面色俱是一沉。
曹魏要是派一偏師而來,蜀軍直接退走,陸遜也退走,曹魏憑白得了江陵,而後蜀軍又來把江陵奪下,那麼吳國又將直面魏蜀二國。
顧雍目視孫權又避開,道:「故臣以為,在擊退蜀軍之後,大吳當留一偏師,協助曹魏守住江陵一時。
「曹休既得江陵,必遣重兵鎮之,則夏口之危解矣,荊南、交州亦可得保,三五年內,夏口、武昌當可無虞。」
孫權思索少頃,看向最遠處一直沉默的隱蕃:「廷尉監,你曾在北方,當知魏國人事,以你之見,此策可行否?」
隱蕃心中一凜,連忙躬身出班。
武昌宮變後,他非但因急智忠貞未被牽連,更得了孫權幾分信任,半月以來,晝夜召見,孫權跟他『推心置腹』,謂他為心膂股肱,跟他說了許多心事與機密。
但他卻不敢輕信。
「回陛下。
「曹休確如中領軍所言,矜躁喜功,且——魏主曹叡年少繼位,頗思進取,卻在西蜀手中喪土失地,覆軍殺將,威望為之大損。
「奪取江陵,打通南下通道,無論對曹休,還是魏主曹叡而言,都是大功一件。
「若知夏口必不能取,為鞏固威權,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曹叡必令曹休引兵南來。
「至於風險——當年曹真、張郃亦曾深入荊州,雖最終敗退,然曹魏未必視之為不可為之險途。
「關鍵還是如丞相所言,如何讓曹叡相信,大吳此舉非是與蜀軍聯手誘他深入之計。
「」
孫權斜倚憑几,目光刺向鄭泉:「鄭鴻臚,劉禪對曹休南下可曾表現擔憂?」
鄭泉此時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蜀主年少氣盛,挾連勝之威,銳氣正盛,未嘗對曹休南下表現出憂懼之象。」
孫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狠決之色:「擬詔。」
胡綜立刻趨前,備好筆墨絹帛。
「一,詔令驃騎將軍朱然,做出隨時接應江陵與東進夏口之勢,務使蜀魏知我大軍將動。」
「二,明令上大將軍陸遜,與曹魏聯手擊蜀,若蜀自退,便把江陵讓於曹魏,退至油江口。」
言及此處,他看向鄭泉:「鄭鴻臚,你再去一趟江陵,出使蜀國,看劉禪是否還在彼處。」
鄭泉為之一愣,不知這是何意。
孫權卻是看也不看鄭泉,道:「若是有機會,請鄭鴻臚往江陵告訴上大將軍。
「非朕親筆手詔至,或見到與驃騎將軍約定的烽火信號,決不許擅自撤出江陵!江陵多守一日,便多一分籌碼!」
鄭泉面色一白。
什麼叫有機會就去江陵?
漢軍怎麼會讓自己去江陵?
難道要自己趁人不備偷摸奔去?
「三,起草國書,聯魏擊蜀。」孫權並不理會鄭泉,目光轉向顧雍。
「煩請丞相攜國書走一趟襄陽。
「往告曹叡,若其分兵南下共擊蜀軍,待蜀軍退後,江陵自可讓於曹魏,其中利害他自曉得,我大吳願與魏室重修舊好,共御蜀寇。
「若其不應。
「則陸遜、朱然數萬精銳,不日便將東歸,武昌不留一兵!朱據、全琮必與陸遜、朱然、徐盛、丁奉合兵十萬,直搗襄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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