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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漢賊不兩立,國讎君可知?

  第341章 漢賊不兩立,國讎君可知?

  「『倘漢舍三郡不侵,則吳願與漢臨漢水斬白馬而誓,戮力一心,同討魏賊。』

  「『若有害漢,則吳伐之。』

  「『若有害吳,則漢伐之。』

  「鄭君,去歲西城之戰前,諸葛子瑜之子諸葛恪便以這般言辭,往漢中遊說,為我大漢所拒,鄭君今日又以這般言辭相說,難道吳國真就沒有別的辭令了嗎?

  「武陵實質已不在你孫吳手中,呂岱如今不過是盤踞臨沅,時時刻刻提防荊南、交州有變,卻是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不敢做。

  「我大漢只須拿回江陵,則武陵水陸要道俱在我手,傳檄可定,何須他孫權割地?鄭君莫非欲以朕囊中之物再來贈朕?」

  鄭泉額角汗落,不知何言,這位大漢天子所言確是實情,武陵在蔣秘兵敗後,控制力已名存實亡,所謂割讓確是空頭人情。

  倘大漢能夠奪下江陵,那麼地處湘西,可通過油江溝通江陵的武陵一郡,對於吳國而言就沒有了爭搶的意義,打不下,守不住的。

  「至於零陵。」劉禪頓了頓,目光更加銳利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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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孫吳尚未背盟敗約之時,戶口本有百萬,其後孫權分臨烝(音爭,今衡陽)諸縣,置郡衡陽,奪戶口之泰半。

  「鄭郡今欲割零陵以求和,是割我漢之零陵,還是你吳之零陵?還有那溝通交州命脈的靈渠所在,此番也一併割來?」

  鄭泉臉色由紅轉白,徹底語塞。

  零陵的情況,也被這漢天子摸得一清二楚。

  零陵原本在籍之民確實有百萬之眾,在分置衡陽郡之後,戶口就只剩下不足一半了,而事實上——孫權根本就不打算割零陵予漢,因為荊州溝通交州的靈渠就在零陵,只要還想穩保交州,零陵是斷不可能輕易讓出去的。

  之所以給他權限割此二地,就是想以此來試探試探,蜀漢究竟會不會因武陵、零陵二地動心。

  萬一動了心,二國開始坐下來磋商武陵、零陵交割事宜,江陵戰事有所緩和,二國再併力逼退曹魏,那麼吳國之難已解,二國讎恨稍減,再行談判就能更加從容。

  換言之,倘漢吳罷戰,割武陵一郡就已是孫權能夠接受的極限,此郡地處偏鄙,夷民難化,就是漢吳沒有開戰,也未完全歸附,所以才會有漢軍至則一郡皆反之事發生,就算放棄於吳而言也無甚大礙。

  但零陵不同。

  零陵戶口雖已去泰半,仍有三十餘萬,不可謂不多,靈渠水道更關乎交州命脈。


  劉禪不由搖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車之鑑,後車之師,呂蒙白衣渡江舊事殷鑑未遠,倘若漢吳再盟,將來孫權再背盟破約,朕怕是要貽笑後世,成千古笑料的。」

  鄭泉面色已如死灰,徹底不知究竟該作何言。

  不知過了多久,鄭泉終於張嘴,口中是蒼白無力的辯詞:「陛下,正因我吳國已失信於昭烈,失信於陛下,失信於天下,深受其害,深知其痛,深省其戒,深知不能再三失信於人,是故——陛下當不必再憂心吾主再三背盟。」

  劉禪忍不住大笑出聲,打斷了鄭泉支離破碎之語:「鄭君,這話你自己說出來自己都不信罷?

  「孫權倘若真重信義二字,去歲怎會不顧我漢使再三勸阻,執意強取西城?!其用心到底何為?難道還用朕說出來嗎?」

  鄭泉頹然,再不能道出一字,只得深深垂下了腦袋,而手中節杖似有芒刺在上,不能持正。

  劉禪不再看他,目視虛空,片刻後徐徐言道:「究根結底,孫權還是認為,只要大漢不同意退出江陵,曹休便一定會引兵南下。

  「而曹休一旦引兵南下,大漢便將一無所得。

  「既如此,倒不如與吳再盟,既能得武陵、零陵二郡,又能在此挫敗曹魏,其後暫止兵戈,與民休息,謀北伐之長策。

  「於理而言——曹魏恆強,漢吳恆弱,聯吳擊魏,確是上上之策,可朕且問鄭君一句:「鄭君可知何為國讎否?」

  國讎?鄭泉神色陡然一滯。

  「去歲以來,不論北伐抑或東征,朕每與文武有言:『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魏,背主篡漢之賊!

  「吳,背盟竊土之賊!

  「二逆於漢,俱是國賊!此仇此恨,非止於一疆一域之得失,更在乎天命正統,人心向背!

  「此仇此恨一旦被朕激起,其止息便再不由朕,朕若就此停下,與魏吳結盟,則朕之言語便如笑話,國君無信,日後再欲與將士攜此國讎蕩平魏吳,便再無可能。」

  劉禪頓了頓,復又肅容而論:「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自孫權妄稱天命那一刻起,漢吳二國便已與漢魏一般,再無結盟之可能,唯不死不休而已。

  「莫說是不得江陵,便是再失夷陵、巫秭,我大漢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直撞南牆亦不回頭。

  「而孫權自稱帝那一刻起,便也應有自知之明,與漢不死不休,再無他路可選了。」

  言即此處,劉禪內心微動,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弱國無外交』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沒有他的那條歷史線,季漢擁兵十萬,孫吳擁兵二十萬不止,石亭之戰大敗曹休後,漢弱吳強已明矣,於是孫權稱帝,大漢群臣震怒,丞相為了漢室復興大業,不得不忍辱吞聲與吳媾和。

  從二國祭天盟誓那一天起,『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就徹底成了空話,笑話,成了季漢之辱,為此事負責的丞相,不知背負了多少,恐怕到地下也要與先帝再三告罪,乃至無顏相見的。

  劉禪最近聽說,不少朝臣已起了某種議論:『待奪回江陵之後,倘若孫權遣使來和,或可暫止兵戈,與民休息,聯吳抗曹。』

  理性確也告訴劉禪,結盟有利。

  但他實在年輕,有一腔熱血,有狂妄的戰功與底氣,所以,斷不可能與吳再盟的。

  不和親,不割地,不結盟,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從他踏上北伐之旅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不是一個理性人了。

  鄭泉反覆咀嚼『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十個鏗鏘有力的字眼,至此終於不再抗辯。

  眼前這位漢帝的決心,實遠超他之想像,他默然良久,最終只再次深深一揖:「外臣——明白了。」

  劉禪見此,語氣緩和下來:「鄭君遠來是客,國事談無可談,私誼尚可一敘。賜座,看酒。」

  劉禪這時候才命人賜座賜酒,相當於漢吳國事已罷,現在站在劉禪面前的不是吳使,而是鄭泉私人。

  「謝——謝陛下賜座。」鄭泉愣了一下,略顯麻木地將那根吳國節杖藏了起來,在侍從搬來的席墊上緩緩坐下。

  一名龍驤郎捧上一碗溫過的酒,他接過來機械地仰頭飲盡,辛辣之感滾過四肢百骸。

  劉禪也重新落座,隨手拿起自己案上一杯涼白開啜飲一口,仿佛閒話家常般問道:「朕近來聽聞,武昌宮中頗不平靜,似有人舉義宮變?可是確有其事?」

  這種消息瞞不住的,武昌那麼多眼睛都看見了,軍中很快便能知曉,而三國相互之間各有間客暗子無數,只要不是特別機密的軍情,都有概率被間客傳出。

  當年袁曹官渡之戰,曹操之所以在戰後當眾燒掉通袁者書信名單,便是如此了,因為曹操自己手上也有太多通曹之人的書信,雙方早已都將對方滲透成了篩子,除了緊急軍情傳遞不便,其他很多布置都能打探得八九不離十。

  如今漢強吳弱,有太多或投機、或識大勢、或切實傾心漢室之人,遠的不說,江陵這半月以來不斷有吳卒逾牆來投,數以百計,官最大者為吳軍司馬,襄陽人氏。

  至於吳國那邊想求購信息,就只能靠錢帛與官位了,在足夠的錢帛面前,一些並不如何重要的軍情,便連軍官也會願意出賣,這種事情,是無論如何也止不住的。


  「想不到此事竟傳到漢國這邊來了,讓陛下看笑話了。」

  劉禪笑了笑,語氣聽不出是譏諷還是什麼:「朕還聽聞,孫權引蛇出洞,再一網打盡。曹操曾言,生子當如孫仲謀,孫權其人帝王心術、御下權詭,朕倒也佩服。」

  鄭泉聞此,面色訕訕,只得低頭飲酒,不敢接話。

  竇茂、虞欽、朱貞等人發動宮變那日,他也在西殿當中,彼時他以為孫權果真被擒,差點就要被好友拉到殿左去了,幸好自己意志堅定,才僥倖活了三族一命。

  但那些站到殿左的人,命就不那麼好了,幾十人盡皆夷三族,其中不乏二千石大員。

  據他所知,這是孫權紹父兄遺志以來,第一次殺得如此人頭滾滾,人心惶惶。

  劉禪沒有再與鄭泉多說什麼,先行離開御營,外出視軍,離去前只好言交代董允、孟光等人好生相待,莫要失了禮節。

  鄧芝、費禕昔日攜命出使江東,總得到孫權的傾心禮待,劉禪少時只以為鄧芝、費禕兩位漢使自有一身才能傍身,在吳不失漢之威儀,辯得吳人不能相抗,於是折服了孫權。

  現在卻明白,二使之才自然不墮漢家威儀,但所謂傾心相待,大半是孫權藉以拉攏漢臣的手段罷了。

  如今觀鄭泉顏色,聞鄭泉言辭,便知他並非是孫權的忠臣孝子,既如此,那便可以是大漢的朋友,將來未必不能為漢所用。

  當年鄭泉出使大漢,當著昭烈在席間喝得酪酊大醉,頗為無狀,兼以種種原因,二國沒有在那次出使達成盟約。

  昭烈崩逝,孫權遂以輔義中郎將張溫出使大漢,卻沒想到,張溫來使後,向大漢呈獻的文書中,極力稱頌大漢,隱隱貶低孫權,欲以此使二國締成結盟。

  劉禪現在都還記得那番言論。

  『如今陛下以聰慧明達之資,可與古聖王比肩,總朝政於丞相這等賢臣良佐之手,朝中英傑如雲,朝外良將雨集,遠近之人,聞風仰慕,無不欣喜歸附。』

  『吾主孫權,願與有道之君共平天下,同謀大業,此心可鑑,有如大江,故忍背盟之羞,派遣下臣前來溝通情誼、重修舊好。』

  大概如此了。

  阿斗當時看到那書都有些驚了。

  因張溫在大漢表現出色,得大漢重視,結果回吳不久,孫權怨怒,將其調往豫章,堂堂吳郡張氏麒麟子仕途再無寸進。

  日落時分,鄭泉在劉禪的天子御營喝得酩酊大醉而走。

  劉禪視軍而歸,卸了外甲,只著一身絳色常服,聞報鄭泉已醉,也未在意,只在御營聽取董允回稟。

  董允身上也帶著些許酒氣,但神志清醒,言語之間帶著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語氣:「陛下,那鄭泉——醉後確實有些失態,拉著臣等說了不少話,其中——頗有對孫權的怨言。」

  「哦?說來聽聽。」劉禪頗感興趣地坐下。

  董允回憶了一下:「孫權有一次對鄭泉問:『君常當眾面諫於我,有時更失禮敬,難道不畏龍鱗嗎?』

  「鄭泉答曰:「『臣聞,上有賢明之君,則下有正直之臣。

  「『今朝廷上下能暢所欲言,是因眾臣皆知君主氣量宏偉,故臣不畏龍鱗。』」

  「倒是會說話。」劉禪點頭。

  「其後又有一次宴會,孫權故意嚇唬於鄭泉,命令侍衛,將鄭泉押付有司治罪。

  「鄭泉被押出去的時候,不停回頭看孫權。

  「孫權叫把鄭泉押回來,笑著說:『君言不畏龍鱗,何以出門前頻頻回顧?」

  「鄭泉答曰:「臣知大王一向愛護臣下,必無性命之憂。只是我被帶出門的時候被您的威武所感動,不得不回頭。』」

  劉禪聽罷,不禁搖頭:「武昌之叛宛若兒戲,明明可以止於未發,孫權卻藉此震懾群臣,其人性多嫌忌,果於殺戮已明矣,而又笑調小臣,豈人君之體?」

  早早離去的趙雲、陳到,入夜後也回到天子御營。

  劉禪坦然問道:「子龍將軍,叔至將軍,今日於席,朕明拒吳人割地求和之盟,是好是壞?」

  趙雲不假思索,當即正色作答:「陛下聖裁!

  「如陛下所言!

  「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魏吳俱是漢賊,倘大漢與魏吳二逆罷戰結盟,則天下仁人志士心系漢室者當以何眼光看我大漢?國何以立?!

  「再則。

  「孫權割地之議,絕非真心!

  「臣以為,其不過欲以此來拖延時日,甚至妄想借我大漢之兵,先為他擊退曹休,緩武昌之危罷了!

  「若曹休當真敗走,孫權只要緩過氣來,必不甘心割地喪權,翻然毀諾不過又是呂蒙故事!陛下明察萬里安能中此拙計!」

  劉禪微微頷首,趙雲的分析與他的判斷完全一致,又問:「以子龍將軍之見,鄭泉鎩羽而歸,孫權接下來會如何行事?」

  趙雲幾乎是不假思索,抱拳正色作答:「陛下,依臣之見,孫權或許早就料到我大漢不會答應締盟,應早做好了兩手準備,不日必如那鄭泉所言,將遣使往說曹休,聯合曹休,南下江陵。」

  劉禪神色凝重起來,緩緩作聲:「南下江陵——南下江陵,倘若曹休橫插一腳,三方大軍匯聚於此,那麼局面便當真有些錯綜複雜了。

  「」

  A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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