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赤烏宮變

  第335章 赤烏宮變

  武昌。

  征西將軍府。

  白幡垂掛,靈堂肅穆。

  

  竇茂一身縞素,跪坐於其母靈前,身形憔悴。

  其人曾為曹魏南新市長,因與荊州刺史裴潛不睦,憤而投吳。

  孫權用其為江夏太守、外部督,封羅侯,許其領舊部千人守衛宮禁,以示榮寵。

  去歲,征西將軍唐咨在西城一役臨陣倒戈,率眾降漢後,孫權便將這征西將軍的名號賜予了竇茂,既是恩賞,亦是敲打,箇中滋味,唯有竇茂心中自知。

  八月廿五,正是竇母頭七。

  武昌城內數百官吏前來弔唁,車馬盈門,便連丞相顧雍都奉孫權之命親來致祭。

  中書令呂壹、廷尉郝普、廷尉監隱蕃等朝中重臣,以及諸葛瑾之子諸葛恪,步騭之子步闡,潘濬之子潘翥(音著)亦位列其中。

  顧雍執禮甚恭,言語懇切,代所謂大吳天子表達哀思,中書令呂壹則面無表情,一雙細眼在靈堂內外悄然掃視觀察著什麼。

  弔唁既畢,賓客漸散。

  無難督虞欽,符節令朱貞,牙門將朱志,也就是竇茂在孫吳的三位至交卻留了下來。

  四人乃是升堂拜母的通家之好,情誼深厚。

  虞欽年長資深,率先上前,握住竇茂的手沉聲道:「伯盛節哀,老夫人壽逾古稀,無疾而終,不受病痛之苦,此則福壽全歸,乃是喜喪了。」

  朱貞亦勸慰道:「正是,昔年莊子鼓盆而歌,乃悟生死之道,老夫人得見君在大吳立足,官至征西,心中已無牽掛,方能從容西去。」

  幾人說著說著已是泣不成聲。

  幾人乃是升堂拜見的通家之好,竇母在時,待竇茂這幾個至交好友宛若親生,去歲虞欽染上瘟疫,竇母甚至不顧勸阻親送湯藥,此情此景,猶在眼前。

  竇茂抬眼望向三位好友,見他們皆是真情流露,緩緩起身:「多謝三位昆仲。

  「先母臨終前,特意囑咐於我,有幾件舊物要交予你們。

  他頓了頓。

  「且隨我上樓一觀。」

  三人不疑有他,隨竇茂登上府中閣樓,此樓乃竇母生前靜修之所,陳設簡樸,唯有一幾、數席、一尊泥塑道像而已。

  待三人皆登樓而入,竇茂在樓上不動聲色命樓下忠僕將梯撤去。

  虞欽最先察覺,疑惑問道:「伯盛,何故撤梯?」


  竇茂不答,只默然跪坐席上,朱志、朱貞二人與虞欽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不解。

  「伯盛,」虞欽忍不住問道。

  「老夫人留了何物予我等?」

  竇茂依舊沉默,目光從三名至交好友身上掃過,良久過後方才下定決心,緩緩開口:「步、諸葛瑾成擒,孫韶、潘濬、潘璋、馬忠戰死,便連陸遜、朱然都敗於蜀人之手————

  「一年以來,我大吳柱石之將,或死或降,或敗或亡。

  「而呂范、周泰等老將,亦先後病老故去,此————此真大吳國運將終之凶兆啊。

  」

  此言一出,滿室皆寂。

  朱貞臉色驟變,霍然起身:「伯盛!何出此言!」他頗有些痛心疾首。

  「當今陛下雖偶有——雖偶有失察,然我大吳立國江東,據三州之地,帶甲十萬,豈因一時挫折便妄自菲薄?此等言論,若傳將出去,可是滅族之禍!」

  虞欽亦肅容作聲:「伯盛喪母,心神俱傷,我等昆仲相交莫逆,感同身受。

  「然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望伯盛切莫再提!

  「江陵有陸伯言、朱義封,夏口有徐文向,皆世之名將,蜀虜雖暫逞凶頑,終難久持!」

  另外那名負責把持武昌宮禁的牙門將朱志亦是審慎出言。

  竇茂冷眼看著三人反應,見他們言辭雖然激烈,眼神卻閃爍不定,分明言不由衷。

  待三人言罷無聲,他猛地一拍身前木幾,怒道:「義節(朱貞),你父當年不過收受門生些許壽禮,便被呂壹羅織罪名,下獄論死!

  「伯仰(虞欽),你弟當年只頂撞了那孫俊幾句,便被奪職囚禁,至今生死不明!

  「伯向(朱志),你去歲隨征,言軍餉不足,便被呂壹扣上動搖軍心之罪!

  「呂壹何人,誰能不知?!

  「這便是天子待我等之恩!」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閣樓中踱步,聲音激憤:「今魯山城破,徐盛、丁奉二將退走赤壁。

  「郢城吾粲非用兵之人,魏大司馬曹休,不日便將克奪郢城,兵臨武昌!

  「陸遜、朱然二將為趙雲、陳到牽制於江陵,不能東來,呂岱亦困守武陵,不能北望。

  「孫權罹病之軀,不識命數,不棄武昌,走建業,反在前督戰,豈非尋死之道乎?」

  虞欽幾人無不大驚失色。

  這位平西將軍直接用名姓稱呼孫權,便已足夠大逆不道,最後更說孫權留鎮武昌乃討死之道,其人意欲何為?!


  —不言自明!

  卻見那竇茂道:「諸君,今枯坐武昌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天下可乎?!」

  此言落罷,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三人。

  「天下苦分崩久矣!

  「魏太祖掃蕩群雄,統一北方!

  「於是文皇帝受禪讓之禮,革故鼎新,開大魏基業,承漢室正統,名正而言順!

  「而大魏天子叡聰叡果毅,正是中興之主,又逢吳蜀破盟,則一統天下、混一區宇亦有望焉!

  「反觀孫權,割據一方,僭號稱帝,致使戰火連年,生靈塗炭,此豈非逆天而行?」

  竇茂越說越激動,鬚髮皆張:「魏據中原,地廣人眾,法度嚴明,士民歸心,此真天命所歸,大勢所趨!

  我等若能順應天命,助王師一統,非止免殺身之禍,更是青史留名之功臣也!」

  朱貞、朱志、虞欽三人被這番言語震得面色發白,呆立當場,虞欽下意識地望向登上閣樓的梯口,臉色更加難看。

  竇茂卻不理會諸人如何反應,自道尊泥塑後的暗格取出一封帛書,遞給虞欽三人。

  虞欽當前接過,展開一看,雙手不禁微顫。

  「這是————曹休的信?」

  他失聲低呼。

  「伯盛怎會有曹休之信?」

  朱貞與朱志立刻湊上前觀看。

  帛書字跡道勁,蓋著曹休『魏大司馬』印信。

  信言:

  『天命無常,惟歸有德』

  『魏室承乾,光大天下』。

  最後又寫道:

  『將軍深明大義,憂懷天下。』

  『若能擒權據城,以迎王師,非唯解江南倒懸之民,更立萬載不世之功也。』

  『必表奏天子,封侯萬戶。』

  『從君者,封賞亦各有差,皆世襲罔替,蔭子孫萬世,金石之信,山河為誓!』

  三人觀得此書,便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臉上神色變幻不定,猶豫、恐懼、貪婪交織。

  竇茂觀察著三位兄弟神色,再次開口,語氣低沉哀傷:「孫權日漸老邁,乖戾智昏,刻薄寡恩,猜忌成性。

  「便是顧雍、陸遜這等元老重臣亦遭猜疑。

  「我等身上,哪個沒有些把柄被那呂壹攥著?

  「呂壹何許人也?


  「孫權摩下一走狗!

  「孫權讓他咬誰,他就咬誰!你我誰不是動輒得咎?!

  「我竇茂與那唐咨一樣,俱是魏國降人。

  「唐咨西城降漢,孫權便封我為征西,此乃何意?!」

  他長嘆一聲,語氣蕭索。

  「當年我棄魏投吳,本以為能得一明主,施展胸中抱負,不想————竟落得如此境地,如今我母已逝,再了無牽掛了。」

  言及此處,他猛地抬頭,目光決絕看著三人:「三位兄弟既已知我心意,便可將我綁了,送往宮中請功。

  「有此大功傍身,孫權必然感之念之,知諸君忠貞不貳,必能保三位在孫吳無憂了。」

  此言一出,朱貞率先慟哭出聲。

  「伯盛何出此言!

  「那孫權————那孫權!

  「我父不過收了學生幾匹絹帛作為生辰賀禮,呂壹便說他貪墨軍資下獄,拷打至死!

  「此仇此恨,日夜啃噬我心,如何能忘!」

  虞欽亦淚流滿面:「我弟虞縱,只因演武時直言孫俊部署不當,便被誣以謗訕宗室、動搖軍心之罪,投入大牢,至今音訊全無!我多次求情,卻遭無視!他何曾將我等性命放在眼裡!」

  牙門將朱志亦道:「若非丞相暗中轉圜,我早已身首異處!」

  三人想起各自遭遇,又念及竇母生前慈愛,如今卻已天人永隔,而自身前途渺茫,國勢日頹,不由得在閣樓之上相對慟哭。

  哭了許久,符節令朱貞首先抹去眼淚,咬牙作色:「既然如此————便反了他了!」

  他看向竇茂,「伯盛,你說如何做,我聽你的!」

  無難督虞欽深吸一氣,努力平復心緒:「不錯!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個出路!

  「只是——此事關乎身家性命,須得謀劃周全。」

  牙門將朱志重重頷首,眸中忽有狠厲之色:「干!孫權不仁,便休怪我等不義!伯盛兄,你素有謀略,儘管吩咐!」

  竇茂見三人紛紛表態,心下一振,壓低聲音:「好!我等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他示意三人湊近,附耳而言:「自呂岱北上武陵,孫權為示病情轉好,常至後苑,與公卿諸將射獵為樂,連月以來已成定例,料想旬日之內,他必再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

  「伯仰,你為無難左督,與右督分掌宮禁宿衛。

  「若其時是你輪值,便可暗中調度心腹,控制苑門要道。」


  他又看向朱貞:「義節,你既為符節令,便持符節假傳詔命,稱孫權召諸公卿將校入西園偏殿等候,他們不疑有詐,必隨你入內。」

  他最後看向朱志:「伯向,你為牙門將,負責把守門禁,待孫權入苑便來報我,俟公卿諸將被義節詐入西園偏殿後,便將門禁緊閉,不許進出。」

  言及此處,竇茂眼中寒光一閃:「待公卿諸將校入殿,伯仰便可派心腹死士將其悉數收縛控制。

  「我自引我部千人,直入後苑,先殺陳脩,再擒孫權!

  「事成之後,我等分據宮中及武昌塢,緊閉武昌城門,再速遣心腹密報曹大司馬!

  「魯山新下,曹休大軍距此不過二百里水程,旦夕可至!

  「武昌一下,則大江門戶洞開,曹魏水陸大軍可長驅直入!

  「說不得,江東全境一月而克,此不世之功也!」

  三人聽罷,興奮仔細思量。

  三人聽罷,緊張忐忑的神色終於出現一抹驚喜之色。

  他們三人所掌職能,恰恰是一場宮廷政變中最重要的角色啊。

  虞欽掌宮禁,朱志守宮門,朱貞持符節能假傳詔令,竇茂有兵千人可為奇兵。

  而孫權出獵,護衛必不如在宮中嚴密。

  魯山新敗,武昌守軍主力已調出城外,堵塞大江,防止曹休突襲,城內守備確實空虛。

  朱貞沉吟片刻,忽又想起一事,面露憂色:「伯盛,舉事反孫,我等心意已決。只是————如今蜀漢其勢正盛,連克孫吳重鎮。

  「連曹真、張郃這等曹魏名將皆敗亡其手,司馬懿亦在關中大挫。

  「去歲,北方大旱,洛水枯竭,還有『洛水枯,聖人出』之讖流傳天下。

  「今歲,關東蝗災肆虐,餓殍遍野,唯獨那劉禪所在的關中,亦有蝗患,卻為天所止,未成大災————

  「凡此氣運異象種種,天命究竟在漢在魏?

  「我等————當真要獻武昌於曹魏,而非蜀漢?」

  竇茂聞言,眉頭微皺,隨即擺手道:「朱兄所慮,不無道理,然讖語玄虛,豈可盡信?

  「蜀漢雖暫逞威,畢竟僻處一隅,國力難與中原相較。

  「且遠水難救近火,劉禪大軍此刻正頓兵江陵城下,與陸遜相持,焉有餘力顧及武昌?

  「而曹休新破魯山,兵鋒直指夏口,距我武昌不過咫尺之遙,水師順流而下,一日可達!

  「孰輕孰重,孰近孰遠,豈非一目了然?


  「當務之急,是速取武昌,以迎王師,站穩腳跟!

  「若遲疑不決,錯失良機,則萬事皆休矣!」

  虞欽、朱志聞言,皆覺有理,紛紛頷首。

  虞欽問道:「伯盛兄,具體細節當如何安排?時間緊迫,需得儘快布置心腹之人。」

  「正是。」竇茂目光掃過三人。

  「伯仰,你今日回去,便暗中聯絡心腹死士,許以義利,務必控制後苑各門及武庫。

  「伯向,宮門守衛,同樣要安排絕對忠心之人把守,舉事之時,曉以大義,嚴禁任何人出入。

  「義節,詔書措辭你須想好,務必逼真,勿使生疑。

  「我這邊,千餘部曲皆是跟隨我多年的心腹老卒,可堪一用。」

  四人又將計劃反覆推敲細節,直至長夜將盡,方才各自離去。

  次日。

  武昌宮。

  .

  孫權寢殿。

  孫權半倚榻上,面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蠟黃,眼窩深陷,呂壹垂手恭立榻前,低聲稟報。

  「陛下,竇茂治喪,昨日賓客散盡後,符節令朱貞、無難督虞欽、牙門將朱志三人留於其家。

  「據竇茂家僕回報,竇茂請三人登閣秘議,期間,竟撤去登梯,直至夜半,方見四人下樓離去,此事頗為詭秘。」

  孫權眸子倏然睜開,閃過一絲厲色,但旋即被咳嗽打斷,他接過內侍遞上的藥碗,啜飲一口。

  朱貞掌符節,虞欽督宮禁,朱志守宮門,竇茂有兵千人————這四人若勾結在一起?

  他心中驚怒交加,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緩緩將藥碗放下:「哦?竟有此事————朕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又對呂壹吩咐道:「後日假若天晴,傳朕旨意,詔百官諸將入後苑射獵軍議。」

  呂壹心頭一凜,偷眼覷了下孫權神色,連忙躬身應道:「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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