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破而後立

  第150章 破而後立

  人類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

  終日勞碌奔波,蠅營狗苟,為衣食計,為田舍謀,為車馬奔,為顏面役。

  但是當「榮譽」和「責任」這類虛幻的事物加諸其身,便能讓他甘願付出代價,乃至生命。

  而劉禪剛剛所提,折衝府取八戶養一府兵,除了大約八戶才湊到足夠錢糧供養一名府兵外,更重要的東西便是「責任」與「榮譽」。

  八戶里,取一個各方面素質最棒的小子來當大漢的府兵。

  這小子為了你們八戶當兵,你們這八戶因為這小子才享受到了高於普通平民的優待與榮耀,自然要為這小子提供兵器後勤,自然也會把這小子當成自家孩子來看待。

  而八戶父老的恩情與期望,又加諸於成為府兵的這小子身上。

  這種榮辱與共,父老期望,很容易讓府兵產生責任感與榮譽感。

  這種責任感與榮譽感,將促使他們自我敦促,自我激勵,平日裡努力錘鍊技藝,熟悉戰陣旗鼓。

  

  最後這些榮譽感、責任感與錘鍊出來的技藝本領,又都轉化為戰場上強悍的戰鬥力。

  當責任感與榮譽感加身,又則巨大的利益在前為餌,縱使是羌氐,輕易也不願違逆軍法部勒。

  到了此時,董允、費禕、楊儀等一眾臣屬府僚也已全部坐了下來。

  又盡皆懷著激盪亢奮之心,慎重地思考天子剛剛所說『錄關西漢羌子弟為折衝府兵』之議。

  毫無疑問,這項制度一旦實施,大漢恐怕直接就能得到至少四五千折衝府兵為己所用。

  自董卓亂政,李傕郭汜禍亂關中後,仍生活在關西的大小豪強便都自擁部曲數百上千,建塢堡以自衛。

  他們是擁有甲冑、刀兵、馬匹、錢糧的。

  但他們中絕大多數人是不可能將自己的部曲與甲冑、刀兵、馬匹等貴重之物獻給大漢的。

  這其中,最關鍵的是部曲。

  部曲的身份,介於普通百姓和奴婢之間,可以娶良人為妻,也可以保留自己的財產。

  除了人身依附於豪強,並給豪強交一部分田收,以此來躲避朝廷更高的稅賦,更頻繁的徭役外,與普通百姓沒有任何區別。

  天子以八戶養一府兵之舉,毫無疑問,一定會刺激關西豪強的部曲們主動聯合起來,以八戶為單位供養出一名折衝府兵。

  如此一來,這八戶部曲,勢必要主動找大漢的官僚登記戶口。

  大漢便順理成章地從關西豪強手中拿到了一部分戶口。


  事實上,所謂蔭戶,很多時候並不是豪強巧取豪奪非要霸占戶口。

  而是百姓主動將田畝戶口隱藏投獻於宗族豪強之家,以此躲避朝廷高額的賦稅與頻繁徭役,也以此獲得豪強提供的人身保護。

  而一旦局勢趨於穩定,朝廷開始提供保護百姓的職能,又向百姓提供更好的政策,這些蔭戶是願意從豪強之家脫離出來,響應朝廷編戶齊民、清丈田畝之策的。

  所以不得不說,天子錄隴右羌漢子弟為折衝府兵之舉,實在可謂一舉多得了。

  既能得到一支精銳府兵,又能慢慢緩和漢羌之間的矛盾,還能得到部分蔭戶的戶口。

  待將來這批府兵立功勳轉,還能成為天子最忠實的擁躉,拱衛天子。

  一眾臣僚越討論,思路越清晰,越討論越激動,扼腕而嘆,撫掌而暫存。

  丞相也已從隨行的秘書郎手中取來竹帛筆墨,就地將天子剛剛所說的府兵之制細細記錄下來。

  又似乎是怕遺漏記錯了什麼,時不時遞來竹帛,待天子確認無誤後才又繼續揮筆寫就。

  到了最後,簡直忘記了還有大饗三軍的犒賞儀式需要主持,直接就在柏梁台承露盤邊上的木亭下,與一眾府僚臣屬,就天子剛剛所提府兵之制進行了一番議論。

  熱議許久,一眾府僚臣屬才終於就『府兵立何等戰功當策勛幾轉』這種更加具體的問題開始了討論。

  有人說斬首一級策勛一轉。

  待策勛六轉後,便增加難度,斬二級、三級,或者更多才算一轉。

  也有人說,策勛之制,當分等分類而計。

  凡步卒陣斬敵首一級者,策勛一轉,弓弩手斃敵於百步外者,當以雙倍計功,若遇敵騎衝鋒,陷陣破其鋒銳者,縱未斬首,亦當記一轉云云。

  還有人說,當設「戰勢加成」。

  凡夜襲破寨、斷敵糧道、先登奪城、斬將奪旗等險戰,策勛三轉。

  若以寡擊眾,如一千破五千者,雖斬首不過百級,全軍皆策勛一轉。

  一時間眾議紛紜。

  丞相才終於看向天子,神色既喜悅又欣慰:「陛下這府兵之制可謂周詳之至,想來,陛下心中早已想好了如何策勛了吧?」

  劉禪見丞相此時竟比打了勝仗還要更開心幾分,便也笑著頷首:「相父,我確實有一個粗略的方案。

  「不論是鷹揚府還是折衝府,平日以一府二三百人聚在一起生活,一起訓練。

  「戰時,也一起上戰場。

  「立功之時,也以集體為論。


  「以寡擊眾,曰上陣。

  「兵數相當,曰中陣。

  「以眾擊寡,曰下陣。

  「斬俘十之四,曰上獲。

  「斬俘十之二,曰中獲。

  「殺俘十之一,曰下獲。

  「上陣上獲,五轉之功。

  「上陣中獲,四轉之功。

  「上陣下獲,三轉之功。

  「中陣上獲,四轉之功。

  「中陣中獲,三轉之功。

  「中陣下獲,兩轉之功。

  「下陣上獲,三轉之功。

  「下陣中獲,二轉之功。

  「下陣下獲,一轉之功。

  「非但如此。

  「斬俘四成雖是上獲,卻也要與該府府兵此戰折損相抵。

  「譬如折損二成,輒需斬俘六成方可算上獲,依次類推。

  「如此,便能保證他們戰時不會故意棄戰友於不顧,也能緩解漢羌之間的矛盾,讓他們能夠成為可以互相相信的戰友。」

  一眾臣僚聞此,再度面面相覷,最後盡皆沉默思索起來。

  丞相不知也在思索還是什麼,靜靜地看著一臉認真的天子,目光久久不移。

  一年前,他從成都前往漢中。

  一年前,他給這位陛下寫了一封《出師表》。

  他說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他說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他說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他說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

  他說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一年未見。

  這位天子給他寫了一封信。

  說『倘終不能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則君王死社稷可也。』

  於是御駕親征,身冒矢石。

  斬曹真,敗張郃。

  連戰連克,戰無不克。

  待到再見之時,已是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最後臨陣督師,揮劍討賊,萬軍拱衛,賊寇喪膽,於是克復關中,還於舊都。

  日月幽而復明。

  大漢微而復興。

  而正當滿朝文武尚為還於都舊都歡欣感慨之際。

  這位陛下前一刻大賞群臣已畢,下一刻便拿出了這絕非旬日之功便能謀成的府兵之制,為大漢中興謀長遠之策。

  陛下…過去一年都做了什麼?

  當年那個六尺之孤的形象,慢慢與面前這位陛下重合。

  丞相視線模糊之中,忽而起身振袖,對著天子行一大禮:「陛下之才真乃天授也。」

  劉禪本來正在沉思,被丞相突然的一禮弄得一愣。

  趕忙將丞相扶起,本來還想說些什麼,與丞相略有些發紅的雙眼對視上,腦子當即一片空白。

  只能道:「是相父教導得好。」

  一時君臣和諧,眾卿慨嘆。

  片刻後,劉禪繼續與丞相及諸卿討論府兵之制。

  這不是劉禪自己的空想,這是西魏、北周、隋、唐四個朝代交出來的歷史答卷。

  劉禪抄答案就是了。

  總而言之,對於如今仍然稱得上小國寡民的大漢來說,府兵之法,必然是成本最低,而成果又必然最為顯著的養兵之法。

  非但如此,府兵作為完全依附於皇權而存在的軍功貴族、新式豪強,將來又一定是劉禪這個天子抗衡世家門閥最強大的武器。

  於劉禪這個穿越者而言,如何才能使得中央皇權更加集中,如何才能集中力量辦大事,歷史的軌跡再清楚不過。

  從鄭莊公箭射天子,齊桓晉文稱孤道寡,分周天子之權開始,中央權力無比虛弱。

  再到秦始皇獨霸天下,中央權力一時無兩,卻遭到六國反抗,於是劉邦再與諸侯王共天下。

  至諸侯王被削弱消滅,分享中央皇權的勢力,開始變成始於東漢,興於魏晉,盛於隋唐的世家門閥。

  又從黃巢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為錦繡灰那段時間開始,到宋朝建立,世家門閥走下歷史舞台。

  分享中央皇權,拱衛中央皇權的人,則變成了實力更弱小的士紳,即所謂耕讀傳家的書香門第。

  門閥相較於諸侯王,對於需要集中力量辦大事的中央皇權來說,是更加進步的階層。

  而弱於門閥的士紳,相較於中央皇權來說,又是更加進步的階層。

  漢武帝之所以能開疆拓土,遁逃匈奴,飲馬瀚海,燕然勒石,達成了可稱千古一帝的軍事成就,背後不僅僅是衛霍雙璧的軍事功勞,更得益於強有力的後勤支持。


  而這強有力的後勤支持背後,除了文景之治六十年休養生息攢下來的國本外,是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權,使得漢武帝的政令得以實施。

  漢武帝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權又從何處來?

  從尚未變成門閥的地主豪強那裡短暫攫取而來。

  彼時,諸侯王等舊時代權貴,被劉邦、呂后與文景二帝削弱翦除,而門閥這一新權貴在武帝時尚未成型。

  尚為豪強大家的權貴,還不足以與皇權掰腕,於是武帝時期的中央皇權無比強大。

  但彼時生產力落後,最適合作為王朝稅基的中小地主和自耕農階級還不成熟,這種高度集權的情勢註定無法持續。

  當豪強大家進化成世家,中小地主與自耕農的力量仍然弱小,則高度集中的皇權便慢慢消失。

  但僅僅是諸侯王與世家門閥青黃不接產生的短暫的權力真空,帶來的短暫的中央集權,就使得武帝成功推行了一系列政策改革,並舉國之力解決了高祖皇帝及文景二帝都沒能解決的匈奴之患,開疆千里。

  劉禪想要辦大事,就必須集權,想要集權,就必然要扶持起一批足以抗衡世家大族的力量。

  府兵,就是這個力量。

  這是完全依附於中央權力而存在的新式豪強。

  所謂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生產關係反作用於生產力。在當前社會生產力還不足以產生足以拱衛皇權的中小地主及士紳之時,便製造一批地主士紳,利用他們來拱衛皇權,反作用於社會生產力的發展。

  府兵在成長為新的世家門閥前,天然就是世家門閥的敵人。

  這也就註定了,曹魏與孫吳縱使察覺到府兵戰鬥力超群,察覺到府兵制如何優越,也不可能將之照搬。

  這兩個政權境內,分享中央皇權的勢力太多太強,不可能讓曹叡與孫權這麼搞。

  所謂不破不立,破而後立,在一片廢墟之上重新搭建房子的難度,有時比在舊房子的基礎上縫縫補補難度要小得多,效果又要好得多。

  劉禪不準備像光武皇帝一樣,靠舊有的世家豪強之助力,冀圖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縫合天下。

  那樣帶來的結果,必然如光武皇帝全盤接收西漢弊病,而司馬氏又全盤接收漢魏弊病一般,最後一定會迅速走向崩潰。

  唯有靠拳頭打爛舊有的制度,崩塌舊有的上層建築,才能在一片廢墟上重新建立新制度與新建築。

  消滅世家門閥不可能。

  但削弱世家門閥的力量,延緩世家門閥的形成,加速中小地主階級的崛起,努努力是可以做到的。


  而這一切,就從打造一批專門拱衛皇權的府兵開始。

  平心而論,大漢如今的境況,比及宇文泰西魏剛設立府兵之制時的處境要好上太多。

  首先,就比西魏多了個丞相!

  其次,還比西魏多了個益州。

  再次,西魏設立府兵制時,在洛陽打了一場慘勝的大戰,把自己的鮮卑兵打傷了,才不得已設立府兵,吸收關隴漢人豪強為己用。

  而大漢如今乃是舉大勝之勢行府兵之制,加上大漢養士四百年,關西百姓人心思漢,大漢的號召力遠不是西魏可比。

  最後,西魏作為鮮卑政權,其鮮卑族人與關隴漢人之間的矛盾,遠甚於久慕漢德漢風、早已改從漢姓的羌氐與漢人之間的矛盾。

  八王之亂後,華夏歷史上最黑暗的三百年血淚大融合中,最終使「漢胡合一」的最後一步,就是改鮮卑姓為漢姓。

  姓氏,是模糊種族的最後一關。

  賀六渾是渤海高,普六茹是弘農楊,大野氏是隴西李,獨孤、拓跋、長孫…成了諸葛、司馬、上官一樣的華夏複姓。到了最後,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我們都是同文同種的華夏人。

  夷狄入中華則中華之。

  羌氐姓楊,姓姚,姓雷,姓呂,乃至匈奴姓劉,本就是這些夷狄慕強漢化產生的結果。

  如今設府兵之制,以勛功爵為門檻,賜給素來仰慕漢德,崇尚漢風,做夢都想當漢人的羌氐夷狄一個入太學、學習漢人經典的機會。

  待他們將來學而有成,成為漢官,家藏經典,他們也可以是弘農楊,扶風馬,隴西李,也可以是京兆韋杜,去天尺五。

  無經典傳家的漢豪同樣如此。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難,二曰法授聖,三曰化及民。

  有教無類,推道訓俗,惟德無陋,惟人無遠,俾夷為華,化及民也。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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