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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陳歡的畢生心得

  陳歡的畢生心得

  州衙二堂,趙明誠已經端坐主位了,曹輔坐在側案,筆墨紙硯齊備。

  陸璋按刀立在趙明誠身側,趙明誠給他示意後,陸璋喝道。

  「帶人犯陳歡、王二、李四。」

  兩名禁軍士卒押著三人進來。

  為首的正是倉吏頭目陳歡,他挨了二十下不輕不重的板子,命令是趙明誠下的。

  

  雖是行刑的士卒留了情,未傷筋骨,但後臀袍服已浸出暗紅血漬,每走一步,嘴角都疼得抽搐一下,臉色慘白如紙。

  後面跟著的王二和李四,更是面無人色,抖如篩糠,一進堂就「撲通」跪倒,磕頭不止。

  陳歡被按著跪在堂下,他勉強抬起頭,看向燭光後面容模糊的趙明誠,眼中交織著恐懼、怨毒。

  趙明誠沒有立刻發問,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後落在陳歡臉上,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陳歡,你可知罪?」

  陳歡喉嚨滾動,嘶聲道。

  「回————回安撫使,小人————小人一時糊塗,監管不力,致糧米有所拋灑,確有過失————甘願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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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J

  陳歡依然在避重就輕,仍想掙扎。

  「過失?拋灑?」趙明誠輕笑一聲,他朝陸璋微微頷首。

  陸璋會意,上前一步,厲聲道。

  「將證物呈上!」

  一名士卒立刻捧上一個木盤,上面依次擺放著:那截磨得尖利、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的竹籤:陳歡那件右袖被撕開、露出精巧夾層的公服上衣:還有那架被動了手腳的舊官斛。

  陸璋拿起竹籤,走到陳歡面前,幾乎戳到他鼻尖。

  「陳歡,你給安撫使說說,這是什麼?作何用處?」

  陳歡眼皮一跳,強自鎮定。

  「這是————這是小人平日用來挑揀糧中砂石、或是解開糾結繩索的————」

  「哦?挑砂石、解繩索,需要用這般磨得尖如麥芒的竹籤?」

  陸璋打斷他,又將那件公服拎起,抖開,讓那縫製細密、內里甚至襯了層油布的夾層

  完全暴露在燭光下。

  「那你再給安撫使說說,你這公服袖中,縫製這般精巧夾層,又是作何用處?可是為了多裝些挑出來的砂石?」

  陳歡語塞,額頭滲出冷汗。


  陸璋不再理他,走到那官斛旁,手指在提繩連接處那細微的鬆動痕跡上一點。

  「還有這官斛!經匠人查驗,此處有人為撬動磨損的痕跡!一旦在此處施力,稱量時便會短斤少兩!王二已招認,是你指使他做的手腳!人贓並獲,鐵證如山!陳歡,到了此刻,你還敢狡辯?!」

  最後一句,陸璋聲如炸雷,震得堂內燭火都晃了晃。

  王二嚇得一個激靈,哭喊道。

  「安撫使明鑑!都是陳頭讓小的做的!他說新來的欽差年輕,不懂這裡面的門道,上面又故意留了空子,此時不撈,更待何時!還說這是老規矩————小的冤枉啊!小的只是聽命行事啊!」

  「王二,你胡說八道!」陳歡怒視王二,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趙明誠抬手,止住了堂下的嘈雜,他依舊平靜地看著陳歡,報出一串信息。

  「陳歡,年四十有二,汝州本地人氏。元豐六年入州倉為掃倉夫,因勤勉機靈」,三年後升斗級,又五年升倉吏,去歲升為倉吏頭目。

  家住城西槐樹巷,妻張氏,妾劉氏,育有三子。長子陳繼宗,年十七,在州學進學,文才尚可,準備應明年童子試。本官所言,可有出入?」

  趙明誠這話一處,陳歡瞬間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

  「安撫————安撫使————」陳歡聲音發顫。

  趙明誠權當沒聽見陳歡的情緒,依然是在按照他自己的節奏來說。

  「陳歡,你可知,依《宋刑統》,主謀盜侵官物,值一貫以上即徒一年,十貫加一等。而你歷年所盜糧食想必已經不少,再加上你今日盜的是賑災活命之糧,罪加三等。更別說你身為倉吏頭目,知法犯法,監守自盜,數罪併罰————」他頓了頓,清晰吐出四個字。

  「流三千里。」

  陳歡臉色瞬間慘白如鬼,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流三千里!那意味著他這輩子再也回不了故鄉,意味著妻兒離散,意味著他寄予厚望的長子,將因他這個流犯之父,永遠斷絕科舉仕進之路!

  「安撫使!安撫使!」陳歡發出一聲嘶吼,不是為自己可能面臨的流放,而是為兒子徹底斷絕的仕途!

  他掙扎著想向前爬,卻被身後士卒牢牢按住。

  「安撫使!求您!求您高抬貴手!一切罪過都是小人!與小人的兒子無關啊!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繼宗他讀書刻苦,先生都說他有希望————不能————不能啊!」

  陳歡涕淚橫流,他當了二十多年倉鼠,今天才知道這條律法確實存在。


  因為在以前,沒有官員會在平那些細枝末節,也沒有官員會像如今的趙明誠一樣較真o

  他自詡技藝高超,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直到今天事發了,他才知道這種身負重罪的感覺。

  趙明誠任由陳歡哭喊求饒,看時機差不多了,他拍了驚堂木,說了一句。

  「哭喊無用,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看你自己的選擇。」

  陳歡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一抹希冀的光,死死盯著趙明誠。

  「你貪墨災糧,罪證確鑿,流刑難逃。」趙明誠緩緩道。

  「但,你若肯做一件事,本官可上奏陳情,言你悔過檢舉,或可免你流刑,只將你革職,並查抄你家產,抵償贓值。」

  「何事?安撫使!只要不牽連我兒,小人做什麼都行!萬死不辭!」

  陳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喊道,也顧不得臀上傷痛。

  趙明誠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把你自元豐六年入倉以來,二十一年間,在汝州各倉廩之中,所見、所聞、所用,乃至所知他人所用的,所有鑽空子、做手腳、偷糧換糧、以次充好、虛報損耗、勾結押運、塗改簿冊的法子。

  無論巨細,不分門類,從頭至尾,詳詳細細,給本官寫出來。一樁一件,皆需屬實,不得遺漏,不得隱瞞。」

  陳歡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要求。

  寫————寫下所有鑽空子的法子?這位安撫使要這些「下作伎倆」做什麼?

  「安撫使————這————這些腌臢手段,您要它何用?」陳歡忍不住問。

  趙明誠輕哼了一聲。

  「腌臢?就是這些腌臢手段,如同白蟻蛀空樑柱,年復一年,掏空了多少地方州縣的倉廩?本官不要聽你空談悔過,要看你的真本事」。

  你不是精於此道二十一年麼?寫出來,讓本官看看,你這倉吏頭目,到底有多大能耐。」

  這話如同鞭子,抽在陳歡臉上,火辣辣的,是極致的羞辱。

  可奇怪的是,在這羞辱之中,陳歡竟隱隱感到一種扭曲的、被「認可」的感覺這位高高在上的安撫使,竟然要看他這「下作」的本事?

  陳歡面色變幻不定,內心激烈掙扎。

  寫,等於將自己乃至許多同行、甚至可能牽連到某些上官的隱秘勾當全部曝於光天化日之下。

  不寫,立刻就是流放三千里,家破人亡。

  陳歡在權衡。

  良久,陳歡囁嚅問道:「安撫使————此言當真?只要小人如實寫出,便能免流刑,不牽連我兒前程?」


  「本官以朝廷欽差、京西北路安撫使之名承諾。」趙明誠清了清嗓子。

  「只要你所寫屬實詳盡,無有隱瞞,本官保你只受革職抄沒之罰,流刑可免,你子科舉之路,不斷於你手。」

  「陳歡,」一旁的曹輔也開口,語氣比趙明誠溫和些。

  「安撫使是在給你機會,亦是給天下倉廩一個刮骨療毒的機會。你那些手段,盜了多少糧,誤了多少事?寫出來,讓它曝於日光之下,或許將來能堵住漏洞,拯救更多黎民百

  姓,要知曉輕重才是。」

  曹輔的話,觸動了陳歡心中某處。

  他這二十一年,渾渾噩噩,從最初的戰戰兢兢,到後來的習以為常,再到最後的主動鑽營,何曾想過「贖罪」二字?

  他只想活著,活得好一點,讓兒子好好讀書,擺脫這倉吏的賤籍,光耀門楣。

  可如今,一切成空。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經是換了一個心態了。

  「小人————願寫。」

  趙明誠微微頷首:「取紙筆來。」

  曹輔親自從案後取來一疊質地頗佳的宣紙,一方徽墨,一支狼毫筆。陳歡看著這些,忽然道。

  「安撫使,能否————給小人一床被子?這冊子內容繁瑣,站著寫,怕是寫不周全,也易疏漏。」

  陳安屁股疼,他想趴著寫。

  趙明誠看了他一眼,對陸璋示意,陸璋揮手,一名士卒搬來一床被子。

  陳歡忍著臀痛,緩緩趴在被子上,提起筆,蘸飽了墨。

  落筆前,他忽然抬頭,望向燭影后的趙明誠問道。

  「安撫使,小人斗膽再問一句:您費這般周折,要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是想————將來重修倉法,堵塞這些漏洞麼?」

  趙明誠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問這作甚?」

  陳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不瞞安撫使,小人在這汝州倉廩里,待了二十一年,見過四任提舉常平,三任知州O

  他們有的也貪,有的或許不貪,但從未有人問過這些法子」。他們只關心帳目平不平,表面光不光滑,上官來時能不能應付過去。

  安撫使您————是第一個,想把這倉底下所有老鼠洞都看清楚、掏乾淨的人。」

  陳歡說著話,聲音更低了,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這二十一年的倉廩生涯做最後總結。

  「有些法子————不是小人發明的。是那倉廩建起來的時候,有些門」就留在那兒了。小人————只是找到了鑰匙,走了進去,後來的人,跟著走,門就越開越大,洞就越掏越空。」


  說完,陳歡不再看趙明誠,低下頭,將筆尖落在紙上。

  手腕依舊有些抖,但他努力控制著,寫下了第一行字。

  「元豐六年,小人初入汝州常平倉為掃夫。所見第一樁弊:新糧入庫,以次充好。

  法:倉底鋪陳年霉糧一層,上覆新糧尺余,查驗時只探表層————」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不時停頓回想。

  寫著寫著,手腕漸漸穩了,筆下也快了起來。

  不再只是簡單敘述,偶爾還會加上標註:「此法宜在陰雨天用,因空氣潮濕,糧袋沉重,不易察覺夾帶」

  「與押運廂軍勾連,需讓利二分,彼等方肯在路引上註明遇雨,微有濡濕」」

  「平糴時壓價,需先與糧行大戶通氣,許其好處,由其帶頭低價售糧,小戶不得不從」

  曹輔早已放下記錄審訊的筆,走到陳歡側後方,默默看著他書寫。

  越看,他眉頭皺得越緊,臉色越是凝重。

  這哪裡是簡單的貪墨記錄?

  這分明是一部翔實、細緻、充滿「實戰經驗」的倉政漏洞大全!

  從計量器具的改造,到文書帳目的技巧,從人員勾結的暗號,到季節天氣的利用,無所不包,觸目驚心!

  不知過了多久,天都黑了,陸璋悄聲命人又添了幾支蠟燭。

  陳歡依舊在寫。

  終於,他擱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面前,已摞起厚厚一疊寫滿字的紙張。

  陳歡雙手捧起這疊紙,想要起身呈上,卻因臀傷和久坐,一個踉蹌。

  陸璋上前接過,轉身放到趙明誠案前。

  趙明誠拿起最上面幾頁,快速瀏覽。

  這哪裡是一份簡單的供狀?

  這分明是一幅觸目驚心的、大宋地方倉法腐敗的「解剖圖」!

  他合上紙頁,久久無言。堂內一片死寂。

  最終,趙明誠看向趴在被子上的陳歡,緩緩道。

  「陸璋。」

  「末將在。」

  「將王二、李四押下,依律處置。陳歡————」他頓了頓,「大事化小,革去倉吏頭目之職,將其帶下。」

  「是!」陸璋領命,揮手讓士卒將人帶下。

  陳歡被兩個禁軍攙扶起來,走過趙明誠案前時,他腳步微微一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佝僂著背,拖著沉重的鐵鏈,蹣跚著消失在二堂門外的黑暗裡。

  堂內重歸寂靜。

  曹輔終於忍不住,低聲嘆道。

  「安撫,這————這已非個人貪墨,實乃————自成體系,蔚為大觀了。下官讀聖賢書,知吏治之弊,卻從未想過,竟能————竟能精深至此!」

  趙明誠沒有回話,他望著跳躍的燭火,把陳歡畢生總結的偷糧心得仔細收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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