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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官家就是臣的靠山

  第104章 官家就是臣的靠山

  章惇榮歸故里,蔡京流放儋州。

  新黨一派,瞬間失去了最具威望的領袖和最精於權術的智囊,一時間顯得有些群龍無首,人心惶惶。

  許多原本依附章、蔡二人的官員,開始悄然觀望,甚至暗中尋找新的門路。

  朝局的天平,似乎在向太后與曾布所期待的方向傾斜。

  然而,權力的調整從未止步。

  這一天,向太后在寶慈宮召見了趙佶。

  垂簾之後,向太后的聲音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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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章惇已經離京了,相位空懸,門下省、中書省還有台諫,都需得力之人填補。

  新朝伊始,當示天下以公,亦需平衡朝局,廣納賢才。

  哀家思慮再三,覺得有些舊黨臣工,如韓忠彥、范純禮、陳瓘、鄒浩等人,皆乃忠直有才之士,昔日或因政見不合去位,但其心仍在社稷。如今新朝氣象,不妨召其還朝,量才擢用,既可顯官家胸襟,亦可收眾正盈朝之效。」

  向太后頓了頓,具體說道。

  「韓忠彥性子沉穩寬和,哀家認為,可先任門下侍郎,熟悉政務後,再接掌相位,統率三省。

  范純禮精通典章,耿介敢言,可任禮部尚書。陳瓘、鄒浩風骨凜然,素有清望,可分別任右正言、左司諫,拾遺補闕,肅正朝綱。官家以為如何?」

  趙佶坐在簾外,聽著向太后一條條安排,心裡卻是咯噔一下。

  韓忠彥?

  他知道此人,是韓琦之子,確實名聲不錯,雖是舊黨,但為人溫和。

  讓他接替章惇的話,至少不會像章惇那樣鋒芒畢露,處處掣肘,或許還能與曾布和平相處。

  這一點,趙佶雖覺有些突然,但並非不能接受,畢竟是為了平衡朝堂的新舊勢力。

  可是————范純禮?

  趙佶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范純禮是范仲淹之子,繼承了其父的剛直秉性,是舊黨中出了名的硬骨頭、直性子。

  趙佶還清晰記得,當年哲宗朝時,范純禮就曾因政見不合,在朝堂之上當著百官的面,與曾布激烈爭辯,言辭犀利,毫不退讓,把曾布都懟得一時語塞。

  如果把這樣一位「煞神」請回來當禮部尚書,掌管天下禮儀教化、科舉選士,還與曾布同殿為臣————

  他幾乎能預見到日後朝會上無休止的爭吵與攻訐。


  趙佶生性不喜爭執,最怕麻煩,一想到那場景,便覺頭皮發麻。

  還有陳瓘、鄒浩,都是舊黨中著名的諫官,以敢於抨擊時政、彈劾大臣著稱。

  把他們放在右正言、左司諫這樣的言官要職上,豈不是給自己頭上安了幾個緊箍咒?

  自己日後若想行些方便,或是有些出格的喜好,豈不是立刻就要被這些「直臣」的奏章淹沒?

  趙佶心中一百個不願意,臉上也下意識地流露出為難之色。

  可簾後的向太后雖未看見他的表情,卻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聲音依舊溫和,拿出了母親的威嚴。

  「官家,哀家知道你的心思。

  為君之道,在於制衡。新黨舊黨,皆為國臣,若只用一方,易生驕縱,亦非長久之道。

  韓、范諸人,名望素來甚高,用之可安舊黨之心,顯朝廷無私。況且,有哀家在,朝局斷不會失控。官家初登大寶,正是需要展現仁德納諫、兼容並包氣度之時。」

  話說得好聽,可向太后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剛才她提過的這些人都是元祐舊黨。

  為什麼向太后點名要這些人?

  因為她沒有強大的娘家外戚,沒有兵權,沒有自己培育的班底。

  新黨大臣全是哲宗留下的,根本不會聽她的。

  她能依靠誰?

  只有一類人:那就是當年被哲宗、章惇整得最慘、最恨新黨、最感恩高太后、最願意效忠她的人元祐舊黨。

  這些人就是向太后的執政基本盤。

  趙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反駁都可能被向太后解讀為「心胸狹隘」、「不能容人」。

  他想起自己這皇位,若非向太后當初一力支持,恐怕還落不到自己頭上。

  向太后對自己有擁立之恩,更有撫育之情。

  她的意思,趙佶實在難以違拗。

  最終,趙佶只能將滿肚子的勉強與對未來朝堂爭吵的憂慮壓下去,對著簾幕躬身道。

  「母后思慮周詳,所言極是,兒臣————遵母后懿旨,便依母后所言,召韓忠彥、范純禮、陳瓘、鄒浩等人還朝敘用。」

  「官家能如此想,哀家甚慰。」

  向太后的聲音透出滿意。

  從寶慈宮出來後,趙佶只覺得心頭像是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剛才在太后面前強裝出來的平靜,此刻都化為了煩躁與不安。


  娘的,這官家真難當。

  趙佶漫無自的地在宮中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腳步,對跟在身後的梁師成道。

  「去,召德甫入宮,來垂拱殿後閣。」

  趙佶此刻急需一個能完全理解他、能聽他傾訴、能為他分憂的人。

  這個人非趙明誠莫屬。

  ——

  趙明誠接到旨意時,他正在秘書省那間狹小卻安靜的值房裡,對著一堆史料卷宗翻閱,這是他的日常工作內容,修史。

  聽聞官家急召,趙明誠放下筆,整了整衣冠就入宮了。

  垂拱殿後閣是皇帝日常處理政務間隙休息的地方,陳設雅致,不如正殿威嚴。

  趙佶揮退了所有侍從,只留趙明誠一人。

  他歪在榻上,眉頭緊鎖,全然沒了平日在趙明誠面前刻意維持的輕鬆模樣。

  「德甫,你來了,唉————有件事我得同你說道說道。」趙佶見到他,立刻坐直身體,語氣里滿是苦惱,「母后今日召朕過去,說了件大事————」

  趙佶將向太后要調韓忠彥、范純禮等人回朝,並委以重任的安排,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連帶自己心中的不情願、對范純禮等人的「發怵」、以及對未來朝堂可能再起黨爭的擔心,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說到最後,趙佶長出了口氣,嘆道。

  「————韓忠彥倒也罷了,是個老好人。可那范純禮,你是不知道,當年在朝堂上跟曾樞相吵得面紅耳赤,出了名的剛直!

  還有陳瓘、鄒浩,那都是出了名的鐵嘴」,逮著點不是就能嘮叨個沒完!把他們弄回來,還放在禮部、言官這樣的要害位置上,這往後————這往後朕這朝會還怎麼開?清靜日子怕是到頭了!」

  趙佶越說越氣悶,站起身在閣內踱步。

  「這還不算,朕最擔心的是————這些人都是鐵桿的舊黨,對紹述」(指哲宗恢復新法)本就耿耿於懷。

  他們回來了,掌控了禮部、言路,會不會翻舊帳?會不會攻擊父皇(神宗)和皇兄(哲宗)的國策?甚至————甚至會不會有人暗地裡非議朕得位————」

  這才是趙佶最擔心的。

  他擔心,這些舊黨的人回來後,會攻擊他繼承皇位的合法性。

  畢竟趙佶是兄終弟及,且得到太后與部分新黨大臣支持,並非全無爭議。

  最可怕的是,如果讓這些人掌握了修史和輿論,他們完全可以憑藉手中之筆,抹黑新法,甚至影響後世對他的評價。

  想到這裡,趙佶忽然停下腳步,看向趙明誠,臉上竟露出幾分懊悔與歉意。


  「對了,德甫,說到這個,朕————朕倒有些對不住你了。」

  趙明誠一直靜靜聽著,此時微微抬頭。

  「官家何出此言?」

  「唉,還不是朕給你安排的這著作郎」!

  趙佶指著趙明誠,語氣懊惱,聽著很後悔。

  「朕原本想著,這是個清貴近要的職位,讓你修修史,偶爾陪朕聊聊天,踢踢球,討論書畫之類的。

  可現在一看,你這位置————怕是要成風口浪尖了!

  范純禮掌禮部,陳、鄒浩掌言路,他們若想在新法舊事、乃至————乃至朕繼位這些事上做文章,你這修史的位置,首當其衝!朕這是把你放在了風口浪尖啊!」

  趙佶是真覺得抱歉,覺得自己當初的好心可能給趙明誠惹了個大麻煩。

  看著趙佶那真情實感的懊惱與擔憂,趙明誠突然離座起身。

  走到閣中,趙明誠對著趙佶,撩袍端帶,竟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德甫,你這是做什麼?

  「6

  趙佶一愣。

  趙明誠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趙佶,聲音平穩,字字清晰的陳述著。

  「官家,臣,不怕站在風口浪尖。」

  趙明誠略微停頓,整理思緒後,繼而緩緩道。

  「臣不知道新黨,也不知道舊黨。」

  「臣只知道,臣是官家的潛邸舊人,是蒙官家拔擢,才有了今日。」

  「要說出身,臣是元符三年的上舍及第,是天子門生。」

  「要說恩師,官家就是臣的恩師!」

  「元符二年,臣以白身赴河湟,是靠先帝信重;元符三年,臣得上舍釋褐,授著作郎,直秘閣,是靠官家簡拔!」

  「要說靠山,官家便是臣的靠山。」

  「要說同黨,臣也只是官家的臣黨!」

  (大宋不粘鍋趙明誠)

  這一番話,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在寂靜的後閣內迴蕩。

  沒有慷慨激昂的表態,沒有對黨爭的任何具體評價,只是清晰地劃定了自己的立場趙明誠只效忠皇帝趙佶一人,他的榮辱進退,只繫於皇帝一身。

  什麼新黨舊黨,對趙明誠而言,毫無意義。

  趙佶怔怔地聽著,看著趙明誠那坦蕩清澈、毫無雜質的眼神,胸中那股因太后安排而生的鬱氣、對未來的煩躁擔憂,竟奇蹟般地被這番話語撫平了大半。


  一股巨大的感動與暖流湧上心頭,讓他鼻子都有些發酸。

  這就是德甫!

  永遠知道他最需要什麼,永遠能給他最堅定的支持!

  什麼黨爭,什麼糾紛,在德甫這份純粹的「臣黨」之心面前,似乎都顯得不那麼可怕了。

  「德甫————」趙佶聲音有些哽澀,用力拍了拍趙明誠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感慨。

  趙明誠微微笑了笑,語氣轉為和緩,勸慰說道。

  「官家,其實臣以為,不論新黨舊黨,皆是我大宋臣子,所學皆為聖賢之道,所求也無非是國泰民安。

  之所以爭執不休,多是立場與見解不同所致。若官家能示以至公,善加引導,使兩派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相輔相成,共佐明君,豈不遠遠好過彼此攻訐,內耗不休?」

  趙明誠話鋒一轉,提起了自己的私事,語氣變得輕鬆了些。

  「說來也巧,官家或許已經知道了,臣與禮部員外郎李格非李大人之女,已有婚約。

  家父是新黨,這一點官家清楚:而臣的岳丈李大人,是舊黨清流一脈。」

  趙佶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暫時拋開了煩惱,驚訝道。

  「哦?李格非之女?可是京中那位頗有才名的女史李清照?」

  趙佶聽說過李清照的才名。

  「正是。」趙明誠點頭。

  「官家您看,臣家是新黨,臣的岳家是舊黨,如今卻要結為姻親,從此便是一家。

  這新與舊,並非涇渭分明,水火不容。臣願以趙李兩家聯姻為證,新黨舊黨,未必不能和睦共處,同為陛下效力。

  若朝中諸位大臣,皆能如臣家和姻親這般,放下新舊黨爭之見,以國事為重,以官家為尊,則朝堂清晏,指日可待。」

  趙明誠的這番話,將私人婚事巧妙地提升到了政治象徵的層面,很好的安撫了趙佶對黨爭的焦慮。

  趙佶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說得好!德甫,有你這樣的臣子,有你這般的表率,朕還怕什麼新舊黨爭?」

  他興致勃勃地追問。

  「對了,德甫,你們的婚期定在何時?朕到時候一定要給你備一份厚禮!」

  「謝官家隆恩。」趙明誠含笑答道,「臣家和岳家已經商議好了,暫定於本月月底。

  「」

  「月底?好!朕記下了!」

  趙佶撫掌,方才的愁雲慘霧似乎一掃而空,又恢復了那副帶著些天真的熱切模樣。


  「德甫,你放心,你的婚禮,朕必定會給你捧場!也讓朝堂上那些心裡打著小算盤的人都看看,什麼新黨舊黨,在朕眼裡,沒有新黨和舊黨,只有忠臣和逆臣!」

  看著趙佶重新煥發的神采,趙明誠心中暗忖,太后的安排或許會帶來一些波瀾,但未必全是壞事。

  至少,這潭水被攪動之後,誰能從中抓住機會,尚未可知。

  而他,已經明確了自己的位置—皇帝的「臣黨」。

  只要牢牢抓住這份信任,無論是新黨得勢,還是舊黨還朝,趙明誠都有足夠的空間與底氣,去實現自己更大的圖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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