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考試前的鬆弛感

  離本月私試還有七八天。

  齋舍里、迴廊下、甚至食肆外,到處都能看見捧著書卷念念有詞的學子。

  有人眉頭緊鎖,在《三經新義》和舊注之間來回翻找;有人伏案疾書,模擬著可能出現的策論題。

  還有人湊在一處交頭接耳,試圖從博士、學錄的隻言片語里猜出點端倪。

  「聽說了麼?博士前日講《周禮》,特意說了半堂課『泉府之制』,莫不是考題要往市易法上靠?」

  「龔司業昨日巡視,又提了好幾次實務。策論怕是要關時務,市易法都行了好些年了,有什麼好論的?」

  「不會是考西北戰事吧?」

  「噓!軍國大事,豈是我等能妄議的?依我看,夸新法就是了,這總不會錯的。」

  sto9.𝘤𝘰𝘮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類似的嘀咕,在各學舍此起彼伏。

  大多數人都像沒頭蒼蠅,把可能的方向都準備一遍,但心裡都沒底。

  太學出題向來神出鬼沒。

  上次策論考《孟子》里的井田制,上上次考唐代兩稅法,根本摸不著規律。

  儘管考前氛圍如此焦灼,但有一個人還是保持著鬆弛感。

  趙明誠此刻正從書齋里晃出來。

  他的腋下夾著兩卷書,右手食指上頂著一隻鞠球,那球在他指尖滴溜溜轉得穩當。

  就跟轉籃球似的。

  這招放在後世很常見,但放在這時候新鮮得很。

  一下子引得路過的同窗紛紛側目。

  「明誠兄,你這是……」

  一個面生的學子忍不住開口,眼睛盯著那轉個不停的球。

  「活動活動筋骨,坐久了腰酸。」

  趙明誠笑道,接著手腕一抖,球從指尖跳起,落在腳背上,又輕輕一顛,球躍過肩頭,被他用後頸穩穩接住。

  那學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

  「可、可過幾日就要考試了……」

  「該看的都看了,該想的也都想了。」趙明誠用肩膀將球頂起,隨手接住。

  「急也急不出個花來,不如鬆快鬆快,是吧?」

  趙明誠說著話,便頂著球往蹴鞠場的方向去,他的腳步輕快得很,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跟周遭那些眉頭能夾死蚊子的同窗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趙明誠不是裝的,是真輕鬆。


  他對元符年間的朝政、邊事、新政推行,不敢說知道全部細節,但肯定比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人知道的多。

  即將到來的太學私試,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難題。

  題目會出什麼,趙明誠心中已有方向。

  如今是元符二年五月,這時候正是湟州戰事的緊要關頭。

  所以,這月的策論題,極有可能落在「實務」上,而且很可能是西北屯田、官吏考課、新法實效這些實務。

  這不止是基於對歷史的了解,更是趙明誠對宋哲宗這位充滿悲情色彩的大宋天子的了解。

  策論不算難,真正讓趙明誠覺得有難度的,是怎麼在保持課業的同時,繼續精進蹴鞠技藝。

  而且還要抽時間繼續研究金石學,同時要經營好和趙佶的那條關係線。

  不誇張的說,這比考試還要重要。

  「今天得再練一些新的花式動作。」趙明誠思索著。

  走著走著,剛繞過一叢竹林,撞見個熟人。

  李迥正從另一條小徑過來,懷裡抱著一摞書,腳步匆匆,低著頭念念有詞,差點一頭撞在趙明誠身上。

  「李兄,留神。」趙明誠側身避開,手裡的球卻因這動作失了平衡,眼看要落地。

  他腳尖一挑,球又飛起,穩穩落在肘彎里。

  李迥這才抬起頭,見是趙明誠,鬆了口氣,可看到他肘彎里的球,又皺起眉。

  「明誠兄,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

  「還蹴鞠?」趙明誠接話,笑道。

  「正是這時候才要好好蹴鞠的,腦子繃得太緊,反而轉不動,走,一道去活動活動?」

  「唉,不怕明誠兄笑話。」

  李迥苦笑,拍了拍懷裡的書。

  「我把《三經新義》還沒吃透,這幾日又翻了《通典》里的食貨、職官,越看越暈,策論題到底會出什麼,半點把握都沒有,哪還有功夫蹴鞠。」

  趙明誠打量著眼前的大舅子。

  李迥的模樣可憐的很,眼圈發青,顯然熬夜了,嘴唇有些干。

  趙明誠心想這孩子近期備考怕是遭了不少罪。

  勁頭倒是用功,可方向錯了,再用力也是白搭。

  「李兄,」趙明誠忽然道,「你這麼備考,人累壞了也考不出彩。」

  李迥一愣:「明誠兄何出此言?」

  趙明誠看著李迥這苦悶模樣,打算稍稍點撥他一下。


  迴廊上無人,趙明誠壓低聲音對他說。

  「李兄,我問你,崇政殿前幾日傳旨太學,葉祭酒和龔司業閉門議事,是為了什麼?」

  「自然是為了私試題。」李迥道,「可具體出什麼,誰又知道?」

  趙明誠循循善誘。

  「具體題目當然不確定,但方向總猜得到。」

  「旨意是官家的意思,你覺得章相公前陣子和官家奏對,官家最憂心何事?」

  李迥想了想,不確定的說。

  「西北......戰事?」

  「對,也不全對。」趙明誠道,

  「官家憂心的是西北屯田的實務,尤其是官吏虛報、考課不嚴這些弊病。」

  「想想看,官家最在意什麼?是『紹述神宗之志』不能只停留在口頭上,要有實效。所以這策論題,九成要落在實務上,而且很可能是屯田、考課、新法成效這幾件。」

  李迥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暗下去。

  「明誠兄,便知是這些,又如何?我對西北情勢一無所知,屯田、考課更是不通,難道胡寫一通?」

  「所以才要動腦子。」趙明誠湊近些,聲音更低了。

  「李兄,答題不用面面俱到,抓住三點即可,第一,頌新政、頌今上紹述之志,這是根本,調子要正,要高。」

  「第二,點出實務中的真問題,譬如屯田,你就說『墾荒不難,難在墾而能守、守而能豐』,捎帶著說說整頓吏治就行。」

  「第三,建言要具體有依據,且最後一定要扣回『此乃踐行神宗遺志、固邊安民之要務』,你知道的,官家是喜歡這個的。」

  趙明誠一口氣說完,李迥聽得呆住了。

  這思路……太清晰了。

  而且句句在理,既符合朝廷風向,又顯得有見識、不空泛。

  「明誠兄,你這……」李迥咽了口唾沫,「你這都是從哪兒琢磨出來的?」

  趙明誠打個哈哈。

  「瞎琢磨的,不過李兄,有句話我得提醒你,答題時,立場一定要穩。」

  「我知道令叔父是舊黨中人,可你這策論卷子遞上去後,閱卷的是葉祭酒、龔司業,他們是鐵桿新黨。」

  「到時候你如果在策論里流露半分舊黨傾向,哪怕文辭再好,也必是下等。」

  李迥臉色一白。

  這是他最怕的。

  他不光怕考試落下乘,更怕被叔父責罵。


  自家叔父李格非是元祐舊臣,蘇門中人,在政治上始終是舊黨一派。

  自己若在策論里大談新法之利,休沐回家時,叔父問起考試,該怎麼交代?

  「多謝明誠兄提點,我、我自然知道。」李迥聲音有些干,「可若叔父到時候問起我的策論……」

  趙明誠擺擺手。

  「這有何難?到時候你對你叔父說,太學私試,考的是見識和文章,又不是朝堂站隊。」

  「你說你答題時頌新政、論實務,是因為題目如此,這叫就題論題,再說了……」趙明誠眨眨眼,

  「你叔父也做官多年了,難道他不知如今朝中風向?若真問起來,你反可請教他:『若叔父處侄兒之境,當如何作答?』保准他不再多言。」

  李迥愣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聲來。

  「噗……明誠兄,你、你這……」他指著趙明誠,笑得肩膀直抖,「這分明是耍滑頭!」

  「讀書人的事,能叫耍滑頭麼?」

  趙明誠一本正經,

  「咱這叫審時度勢。再說了,你真心覺得新法一無是處?免役法、市易法、青苗法,推行這些年,難道沒半點好處?西北開邊,湟州戰事得勝,難道不是我大宋之利?」

  李迥不笑了。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

  「其實……我讀過叔父早年論新法的文章,他也說王安石變法,本意是好的,只是推行太急、用人太雜,才生出許多弊病。元祐時一概廢除,確也過了。只是這些話,他如今不便說罷了。」

  「對嘍,李兄,這麼想才對嘛。」

  趙明誠拍拍李迥肩膀。

  「世事哪有非黑即白?新法舊法,各有利弊。咱們做學問的,最忌人云亦云。」

  「此番策論,你就當是個機會,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借著題目好好梳理一番。只要立論正、言之有物,即便有些出格之言,但不犯忌諱的話,反倒顯得有見地。」

  這話說到了李迥心裡。

  他重重點頭,懷裡那摞書似乎也不那麼沉了。

  「多謝明誠兄指點。」他鄭重拱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客氣什麼。」趙明誠把球拋給他,「走,踢球去。腦子鬆快了,書才讀得進去。」

  李迥接過球,猶豫一瞬,忽然也笑了。

  「好!」

  兩人並肩往蹴鞠場去。

  到了蹴鞠場,李迥也學著趙明誠的樣子熱身。


  李迥平日也蹴鞠,但大多是玩鬧,沒正經練過。

  看趙明誠顛球、停球、轉身、盤帶,動作行雲流水,那球仿佛長在腳上,心裡又是佩服又是羨慕。

  「明誠兄,你這球技,到底怎麼練的?」他忍不住問。

  「無他,唯腳熟爾。」

  趙明誠一腳把球踢給他。

  「不過有些小竅門。譬如停球,不要硬接,要順勢卸力;帶球時眼睛不能光盯著球,要抬眼觀場;射門不單靠力氣,腰腹發力,腳腕控制……」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

  李迥跟著學,起初笨手笨腳,但趙明誠教得耐心,不多時竟也摸到點門道。

  兩人對練了一陣,都出了身透汗。

  李迥喘著氣,臉上卻滿是暢快的笑。

  「確實痛快!比悶在齋舍里啃書痛快多了!」

  「是吧?」趙明誠用汗巾擦著臉。

  「讀書要專心,可也不能死讀書。該鬆快時就得鬆快,弦繃得太緊,要斷的。」

  暮色漸濃,場上其他人陸續散去,趙明誠和李迥也收拾了東西,往回走。

  「明誠兄,」李迥忽然道,「今日多謝了,不單是蹴鞠,更是你的那番話,我心裡有底了。」

  「有底就好。」趙明誠笑道,

  「其實私試沒什麼可怕,咱們寒窗苦讀這些年,肚子裡都有貨,缺的不過是臨門一腳的方向。方向對了,自然水到渠成。」

  「那明誠兄的方向,又是什麼?」李迥看著他,眼神認真。

  「我觀明誠兄,似對仕途功名,並不十分熱切?」

  趙明誠望向遠方的天際線,不知道在看什麼,緩緩說著。

  「功名自然要爭,但爭功名,不是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為了錦衣玉食。」

  「而是想著……既然讀了聖賢書,總該做點事,這天下,這大宋,有太多事可做,也有太多事該做,這些都是我等讀書人要上心的。」

  看著趙明誠突然嚴肅的神情,李迥沉默良久,重重點頭。

  「明誠兄是有大志向的人。」

  趙明誠笑著回應。

  「大志向談不上,不過就是見不得我大宋百姓受苦,走吧,李兄,該回齋舍了。」

  話畢,趙明誠一邊走路一邊顛球,李迥幫忙拿著書,二人一同回去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