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正月

  瓦檐滴答著隔夜寒,青石縫裡鑽出鹹魚筐的腥潮氣。

  「汪汪汪~」

  白色的捲毛小狗撒歡地跑在街上,它脖子上繫著繩子,後面牽著個虎頭虎腦的胖孩子。

  「大郎慢點,別摔了!」

  錦兒也不得不跑了起來,自打豹奴兒學會跑以後,就每天都要出來遛彎。

  當年許合子脫籍後,也為她贖了身,可她不願再回到那個拋棄她的家庭,便隨許合子一路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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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護歸家以來,許合子有些操勞,看顧豹奴兒的重任就落到了她頭上。

  一旬前,都護身邊那黃毛鬼不知道從哪裡抱了只捲毛小狗回來,豹奴兒歡喜得緊,早早就爬起來遛狗。

  結果出了門,就變成狗遛人了。

  她很是擔心豹奴兒摔到,雖然都護與許合子都很寬容,從不因豹奴兒受傷責罰她,但帶孩子時間久了,感情也就深了。

  豹奴兒的速度比平常出來遛彎要跑得快很多,讓她有些詫異這是兩歲孩童(虛歲)該有的速度嗎?

  拐過彎後,她跟上了他們,一把抓住繩子拉住小狗,迫使他們減速逐漸停下,然後牽起豹奴兒的小手,道:

  「大郎,剛剛不是說好了要拉住繩子的嗎?」

  「我怕把它勒壞了,阿娘說脖子不能隨意勒。」豹奴兒仰著小臉道。

  「大郎可真聽話,但下次不能隨意放了,小狗和人不一樣,沒牽好是會傷人的。」她囑咐道。

  「哦。」豹奴兒點了點頭,小臉紅撲撲的,看上去很喜人。

  遛彎從頭到尾,他也不要抱,自己走自己的路,累了就歇歇。

  錦兒很少見到他主動要抱的時候,只會偶爾主動抱許合子。

  他們繞了大半圈才回府,錦兒都有些餓了。

  家裡的僕人們都很忙,相比之下帶孩子算是比較輕鬆的了。

  豹奴兒回來後,就看到阿爺坐在院子裡剛修的小亭中。

  張嗣源朝他招了招手,他略微猶豫,就跑了過去。

  亭中還坐著位中年人,身著青衣,面色和善。

  「令郎果真是胎養充沛,根骨壯異,將來必是擔當門戶的柱石。」中年人稱讚道。

  「哈哈哈,」張嗣源笑道:「但願如君金口所言,將來能不墜家聲,即為萬幸。」

  豹奴兒乖乖坐在張嗣源懷裡,靜靜聽著張嗣源與那人想談。


  阿爺稱那人為「鄭參軍」,他們講了好久,在豹奴兒不多的記憶里,阿爺和阿娘都沒這麼多話說。

  張嗣源很重視鄭回,戰後就將其提拔為參軍。

  嶲州大捷能一戰功成的前提條件就是鄭回守城守到了新軍入城,不然此戰很難做到打崩南詔。

  鄭回還是名強大的懷仁者,這種遺落的賢才算是頂尖人才資源,只能做小吏給賈瓘收拾殘局委實是屈才了。

  大唐對於懷仁者是很重視的,放在初唐年間是有機會直達政事堂的,可惜現在是天寶年間了。

  某些渠道閉塞,加之人口基數擴大,在野懷仁者的概率雖小,但也是有的。

  懷仁者根底上是儒者加覺悟浩然正氣(靈能),確認了儒家的理念信仰,再覺悟的「氣」自然就是儒家的意識形態。

  正氣的覺悟並無絕對條件,很多才華橫溢的士人畢生都無法覺悟,需要某些契機來刺激,還要有天賦,苦讀背誦只是基本功。

  故而懷仁者的產生有極大偶然性,比術士還少,也不是世家所能壟斷,寒庶之民中也有機率出現懷仁者。

  張嗣源不知道歷史上鄭回有沒有什麼建樹,但他更相信自己所見到的真才實幹。

  鄭回參知軍事後,也給出了很多有用的建議,幫他完善了未來的宏圖規劃。

  張嗣源也在正月將他請到家裡近一步維護關係,鄭回也很會來事,很巧妙地融入雲南都護府。

  介紹完兒子給鄭回認識後,他差不多就讓錦兒帶豹奴兒去吃飯了。

  豹奴兒差不多快斷奶了,已經能吃很多輔食了。

  張嗣源則又與鄭回商談了關於步頭道與春耕的諸多事宜。

  經營一個勢力最關鍵的還得是搞錢,打仗只是階段性的,而治理則關係到民生,這是長遠的。

  然後就是建軍的事,搞錢和武力是相輔相成。

  越嶲城解圍後,李筌與張嗣源之間的信任又加上了一層保障。

  他們認為新軍是成功的,接下來值得擴編,而除了擴編以外,就是多樣兵種的開發。

  雲南都護府上面批下來的編制有天雄軍、晉寧軍和宣威軍。

  李筌已經有了新的設計思路,成都收集了大量負排與朱弩佉苴的首級,解析後獲取了不少靈感。

  他們可以參考隴右天兵的模式,以神將金性為模板,加入一些針對敵方改造戰士的特點。

  李筌是天才,但想要將這些構想落實還是需要錢。

  只有雲南都護府搞錢是不夠的,所以他向李隆基獻《平戎策》,希望老登能再給他多投點錢。


  改造天兵的投入簡直就像是銷金窟,光說原料所需購價就是天價。

  以前覺得在長安買房已經是天價了,現在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一念至此,他不由有些佩服安祿山了,聽說胖子主抓河北財政就能養得起河北十幾萬在冊軍隊,冊外還養著胡兵無數。

  更讓人嫉妒的是朝廷還時常給河北撥經費發賞賜,這是真不擔心河北反叛嗎?

  他們談到飯點,張嗣源留了他一起吃飯。

  然後聊到晚上,他又被盛情邀請留宿,成為首位在都護家留宿的官員。

  他們同榻徹夜相談,講到天亮,聊出了如魚得水的契合感。

  而在另一邊,豹奴兒則又回到了阿娘身邊,自從阿爺回來,他就有了自己獨立的房間。

  其實他很開心有自己的房間,他並不喜歡被人抱著,特別是被壯得像座山的父親抱,老難受了。

  不過今晚只有他和母親,那還是不錯的。

  深夜洗漱後,他站在阿爺的衣架前,看著聖人御賜給父親的鎏金明光鎧。

  「豹奴兒快睡了!」

  許合子有些意興闌珊,只想抱著兒子早些入睡。

  可豹奴兒沒動,就站在那裡。

  她不得不起身走過去拍拍胖孩子,問道:「豹奴兒喜歡阿爺的甲嗎?」

  「它剛剛動了……」豹奴兒轉頭,滿臉認真地對阿娘道。

  許合子看了看明光鎧,隨即捏了捏豹奴兒的小鼻子,道:「甲沒人穿,怎麼會動呢?快上床,別著涼了。」

  豹奴兒被許合子抱起,仍緊緊盯著明光鎧,道:「它真動了。」

  他被塞入被窩裡,燭光搖曳時,一雙黑漆漆的眸子仍盯著明光鎧,直到燈火熄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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