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煙火
安南福祿州的月夜迴響著起伏的水聲,河灣退潮,沙痕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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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樓中的守望老卒靜靜聽著潮聲入眠,帶著濕氣的晚風吹起他的頭巾。
老卒皺著鼻子睜開了眼睛,風中的河腥味多了一絲異樣。
啞啞啞~
低沉嘶啞的叫聲響起,林間的紅嘴山鴉撲扇著翅膀飛起。
他迅猛起身,多年前形成的肌肉記憶仍存,單手拎起號角,如同一條腿腳不太靈便的老狼躥起。
砰!
後方響起金鐵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落在望樓上。
他鼓足腮幫子吹響了號角,深沉厚重的角聲刺破寧靜的月夜。
這座安南小城裡的居民從錯愕中醒來,老卒們夢回多年前隨楊思勖平亂的舊夜。
他吹得面頰通紅,佝僂著身子扶牆回望。
巨大的鐵鉤嵌在城牆上,繩索繃得很緊,一道巨大的黑影翻上望樓。
老兵抽出了自己的佩刀,目不斜視地面對壓過來的敵人。
他朝著那魁梧如羆的高大甲兵揮出了自己的刀,鋒刃相交,手腕傳來一陣刺痛,佩刀脫手而出。
高大的甲兵躍過倒地不起的老兵,看向城沿另一頭,火苗燎燃,城中為數不多的老兵們已在烽火台邊備戰。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們來了!」
老兵不顧破裂的虎口撐地起身,眺望灑滿月輝的地平線顫動起來,不知敵軍是從哪冒出來的,但好歹將消息傳了出去。
高大甲兵微微頷首,並未因烽火點燃而意外,轉身道:
「很快南詔的鐵蹄將會踏破安南,史書將記載洪光乘將兵萬人克唐軍十餘城!」
由遠及近的鐵蹄聲呼嘯而來如疾風吹勁草,風中飄蕩著城民的哭喊聲。
……
安南都護府治所宋平縣,府衙內一片寂靜。
都護王知進一臉懵缺地看著地圖,左右官員無人敢出聲。
「不是,他們是從哪冒出來的?」
王知進看著安南狹長的地圖,咬著手指夾失神,連剛褒好的湯都放涼了。
安南都護府東部靠海,背靠嶺南,西部與南中靠步頭道連接,南邊是林邑,西面接壤最多的是陸真臘。
根據從前線敗退的將士回稟,進攻他們的是南詔大軍。
「或許他們勾結了黑齒和真臘,迂迴打過來的?」
有謀士聲音微弱地提出猜測,眾人此刻都有些犯難,他們這些年忙著經商了,誰沒事會去偵查地形,看地圖只能靠猜。
「哼!」王知進冷笑道:「南詔迂迴千里,翻山越嶺來打我們,走到半路就得大半人馬。」
從地圖上來看,南詔與安南並不相連,中間隔著黑齒諸部和陸真臘。
先不說南詔有沒有和他們勾連,單說他們從西部進攻就是荒謬的,戰爭最重要的就是物流。
安南都護府之所以形成南北狹長的地形,就是因為西部的山區很難開發交通,以大唐的國力都難辦就別說南詔了。
南詔的改造戰士或許能堅持得住穿越荒蕪的山地,可來的是萬人之眾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如果他們是從步頭道來,那上游必定會爆發激戰,怎會杳無音訊呢?」王知進握拳捶著自己的額頭道。
雖然他在軍事一途上也沒有深刻的見解,但是靠著將門相傳的家學還是知道補給與水運的重要性。
「都護,屬下有個猜測。」
在無數同僚的眼色下,其中一人鼓起勇氣道。
「說說看。」
「都護請看,這裡是嶺南和南詔唯一的交界處『和蠻部』,此地比鄰步頭道,可取道南下……」
王知進聽到一半就想發火,覺得太離譜,但轉念忽又想到什麼火氣就消了。
從和蠻部切入水路理論上可行,但常理之下此地位於嶺南、雲南與南詔夾點,後路很容易被切斷。
可如今雲南據說爆發了大規模疫疾,而嶺南這些年來為了搞錢,沿途好多駐軍都是吃空餉的,兵力又很分散,似乎真有可行之處。
「那出個主意吧!」
王知進大致有了合理的解釋後,便知道事後遞交的軍報該怎麼寫了,也有時間想想該怎麼應對敵軍了。
「敵人來勢洶洶,我軍兵少不善野戰,不如先向節帥求援,然後收縮兵力固守宋平縣以待援軍。」
「切莫逞匹夫之勇,敵軍突進之快定是輕裝而來,多為劫掠,我等據城堅守方為上策。」
「……」
眾人皆不願野戰,王知進也心虛,知道自己是怎麼當到都護的,可還是有些猶豫。
安南都護府被搶上這麼一遭後,很多帳可能藉機就平了,到時候他可背不起這麼大的鍋。
「都護勿憂,此戰之後,吾等皆榮辱與共,莫要因小失大丟了性命。」
他在當地徵辟的士人們無不做出表態,讓他切莫憂慮。
「罷了罷了,」王知進嘆息道:「先向節帥求援吧!」
隨著都護下令,裊裊烽煙直上天際,安南如一朵盛開的火蓮以宋平為中心層層疊疊傳遞者烽火。
……
昆州也是煙火裊裊,軍民在焚燒著植物,收集草木灰。
隔離的寨子前有幾位頭髮灰白老兵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看著此前鬧事的人們,爭端無聲地解決了。
盧舟坐在寨子的某戶窗前,扶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寡瘦男孩,給他餵了一碗藥。
男孩喝了半碗明顯很苦,卻抿著嘴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要不要吃糖?」
盧舟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錦囊,從中拿了一塊糖遞給男孩。
男孩猶豫了,隨即接過糖揣進了衣裳。
「為何不吃?」盧舟饒有興致地問男孩。
「給阿娘吃。」
「嗯,很好,孝順,」盧舟又拿了兩塊糖給他,道:「再給你阿爺帶一塊,自己吃一塊。」
男孩沒有接過糖,堅定道:「阿爺不在家,還有阿爺說了好兒郎不怕苦,大夫還是把給更需要的人。」
盧舟望著眼前倔強故作成熟的男孩笑了,摸了摸他的頭道:「不愧是我大唐的好兒郎,好好吃藥,把身體養好了。」
男孩接過碗,把剩下半碗藥一飲而盡,鄭重道:「大夫,我以後也要學阿爺做天兵!」
「好志氣,到時候找我幫你做!」盧舟笑道。
他是太醫署派至成都參與改造的醫博士,不久前在成都聽說了南中疫疾擴散的事跡,奉命前來治療。
處理完病患,他在庭院中點燃了用白布包裹的太乙流金散。
味道濃烈的煙霧中他泰然自若,思考著今天接觸的病狀,還有剛來時張嗣源給他看的畸變屍體,眼中閃過疑惑。
他需要更多的病原體樣本,張嗣源來了以後據說得了消息,也不知是否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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