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風雨

  六月,稻田泛起金風,穀殼日益飽滿。

  田鼠瑟瑟發抖地躲在草叢中,地面在微微震動,一隻巨大木履踩過寸許之地的泥土。

  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停留在了這裡,田鼠忘卻了逃生,一動不動僵在那裡,只有圓圓的小肚子還在細微起伏。

  「都護勸課農桑頗有成效,可比國朝初年『上馬打仗,下馬治國』的大才。」

  龐然大物的後面,一個黑壯的文士遙望四野稻穀感慨道。

  「陳參軍謬讚了,南中水熱充足,實乃天時地利,某不敢貪功。」張嗣源撫須長嘆道。

  「南中除了山多就是太熱了。」

  陳紹的衣冠被汗漬滲透,但是衣襟仍然拉得整齊。

  

  「橫向比較,南中地勢更高,氣候已經比嶺南好多了,過了南寧州那才像是火爐……」

  敞衫的張嗣源滔滔不絕地講起嶺南天氣,聽得陳紹有些疑惑,據他所知張嗣源從未去過嶺南,怎會如此了解。

  不過很快他又被張嗣源的博學所轉移了注意力,談到天時變遷讓他聯想到了一些記載中的細節,也來了興趣接話。

  兩人上起兩晉冰期,講到隋唐暖期,雖然時人未系統性地整理出氣象學,但很多古籍都有提到。

  隋唐暖期氣溫很高,這個時代南中比張嗣源前生去過的南方城市都熱,平均氣溫比後世高出約1-2℃,降水也更豐沛。

  天時讓大唐吃足了紅利,但也為東土解鎖吐蕃這個千年限定的對手,同時高溫多雨也加劇了南方泥濘地區的開發難度。

  時代轉折出現在開元末,例如公元741年的早春提前,氣候不那麼穩定,可高溫仍是主趨勢,持續下降要到公元七、八世紀之交。

  可那是幾十年後的事,當前南中的濕熱仍是巨大的開發難題,得虧天兵身體素質異於常人。

  「收完稻穀後,差不多要騰出人手繼續建城,滇南澤的開墾要抓緊……」

  張嗣源撇了根芭蕉遞給陳紹,兩人坐在田埂上講起豐收與建城的安排。

  「晉寧與安寧的稻穀豐收得等中旬以後,最早也得到七月才能開工,時間緊湊,不如抽一千新來的流民去以工代賑?」

  陳紹流暢地講起公文中記載還有推算的建城效率,仿佛擁有記憶宮殿,這幾個月處理公務十分高效。

  他們都很看重滇南澤的開發,在炎熱的南中只有昆彌川和滇南澤兩片大規模濕地沼澤區的氣候調節下氣溫溫和。

  昆彌川是南詔的核心地區,滇南澤是爨氏與古滇王國的舊地,日後南中能安置朝廷遷來更多人口的首選地方還是昆州。


  姚州還是太熱了,而且位於前線,加上南中鎖鑰的地理位置,在這個時代還是更適合做軍事樞紐。

  「我們要豐收了,南詔也差不多了,接下來得嚴加防備。」

  張嗣源扔掉口芭蕉皮,朝西方看去。

  南詔不會坐視他們在姚州扎穩根,不過時間線軌跡已經偏移。

  歷史上劍南大軍在西洱河全軍覆沒後,唐軍在姚州重建都護府時缺乏物資,被南詔切斷後路補給就難以為繼了。

  而弄棟城大捷讓他們有了充裕的時間準備耕種,現在都快到豐收時節了,可對南詔仍不能輕視。

  去年的交鋒讓他知道南詔可沒有傳言中那麼不堪一擊,弄棟城能打贏,西洱河的消耗與守成優勢是不可忽略的因素。

  「我們的兵力還是有些不足,新兵沒來前還是有些空虛,當下我們還需考慮南詔和吐蕃聯手。」

  陳紹說了半天也沒吃芭蕉,有些憂心忡忡。

  雲南都護府成立後,已經從黔中、嶺南調了不少郡兵填充,但新的天兵一日未至,心神就難以放鬆。

  「其實李筌的進度已經很快了,再快就欲速則不達了。」

  張嗣源接受過天兵改造,可以說一道道改造工序的強化都是循序漸進的。

  李筌能在保證效果的情況下壓縮工序已經是奇才了,正月出發,月末到的成都,得到十月才能完工。

  「都護,只怕時不待我…」陳紹直白道,這些年連遭貶謫,有時總會往壞的地方想。

  很多謀劃都有光明的前景,但是對手並不會靜止地等待,事情的發展總會出現一些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變化。

  「別擔心,我在。」張嗣源扔下芭蕉皮,正色肅然道。

  他不會小覷南詔,但如果還要打,吐蕃也要來湊熱鬧,那也就奉陪到底。

  ……

  六月雨季襲來,南疆再度化為澤國。

  從昆州至南寧州的水田、河谷間披著蓑衣的人們在搶收稻種。

  中古時代人們開疆拓土最大的阻礙還是大自然,河澤之怒遠超千軍。

  上層那些超凡脫俗的士階層大都只為門戶私計,能有長遠眼光用靈能為百姓改進工具提升生產力者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阿嚏——」

  劉翁打了個噴嚏,他剛往倉庫里放完搶收的稻穀,蓑衣都被淋透了。

  他在南寧州生活了很多年,從劉郎活成了劉翁,記憶里這就是澤國,清爽的日子總是那麼短暫。


  「劉翁快回家去吧,這裡交給我們了。」魁梧的天兵伍長朝他喊道。

  「不用,我還行。」劉翁揮了揮手,又鑽入雨幕中。

  雨水沾滿他的眼帘,視野為之模糊,草履深深陷入泥濘中。

  風雨席捲而來,不少稻子終是扛不住伏倒了。

  他可惜得揪心,有時真想不明白,傳聞中儒道那些神通廣大的士,都說他們有超凡脫俗的能力,怎麼就不能出手施法?

  以士的能力,不需要親自下地,只要改進一下工具就受用無窮了。

  可士們也很忙,忙著求長生忙著升官發財,沒時間管他們這些雨里來風裡去的庶民,只要能提供足額的糧食財富就行。

  就算是在關中蜀中的沃野都難以見到士入鄉土,在沼澤遍野的南中又怎能奢望士花心思來解決澤國的問題呢?

  雨暫歇,河水仍然嘩啦嘩啦流不停。

  「老了,真冷啊!」淋了一整天的雨,劉翁有些失溫了,不住地搓著手哈氣。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趕,有些羨慕天兵,以前他也想當天兵,那身子骨多壯。

  啪嗒~

  他低眸望去,發現自己踩到了個人,渾身只披著件白袍,身上沾滿了泥濘。

  「小兄弟,你還好嗎?」他擔憂地問了句,輕輕戳了戳泥人。

  嘶~

  劉翁忽地汗毛倒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轉首朝天兵離開的方向正欲大喊。

  咽喉忽然被扼住,地上的泥人緩緩起身,對視的瞬間,他繃緊了身子,瞳孔張大,眼底反射著綠光。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