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為了阿拉伯」(二)
第295章 「為了阿拉伯」(二)
戈蘭高地,加利利方向前哨觀察站。
代號「守望者—11」的觀察哨嵌在嶙峋的玄武岩山脊上,視野開闊,足以俯瞰下方通向加利利地區的幾條主要山谷道路。
這裡常年由雙志以及阿拉伯聯軍共同駐守,氣氛緊繃,但更多是警惕著對面錫安的動向。
哨所內,海珊下士正例行用高倍觀測鏡掃視著霧靄瀰漫的山谷,忽然,他調整焦距的手停了下來。
「等等————那是什麼?」
鏡頭裡,原本空曠的谷地公路上,出現了一道揚起的煙塵,煙塵前端,是移動的金屬反光。
「裝甲車輛!大量裝甲車!」
海珊立刻喊道:「從2號谷地方向過來!速度不慢!」
旁邊的中士馬哈茂德立刻湊到另一台觀測設備前,並迅速做出確認:「數量不少,看樣子是機械化行軍,等等————他們後面還有卡車縱隊,運兵車————這規模,至少是一個加強營,甚至更多!」
哨所里的氣氛瞬間凝重。
「今天沒有部隊通過的報備....準備發出警報!」
哨所里的其他人迅速進入戰位,武器保險打開的聲音清脆作響。
海珊死死盯著領頭車輛,這時,他看見領頭的一輛輪式裝甲指揮車的車頂,一面旗幟在風中獵獵展開。
不是錫安的六芒星旗幟。
而是一面紅、白、黑三色橫條,中央有兩顆綠色五角星的旗幟。
「那是————蘇爾里亞的國旗!」
海珊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哨所內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想幹什麼?」一名年輕的列兵忍不住問道,「這裡不是他們的防區啊。」
另一人朝著馬哈茂德問道:「長官,我們要示警嗎?」
馬哈茂德臉色陰晴不定,戈蘭高地的歸屬現在是個敏感問題,雖然名義上這裡仍屬於蘇爾里亞,阿拉伯各國似乎都在有意迴避這個問題。
總之,這不是他一個哨所的小小中士能決定的。
「都別輕舉妄動,讓他們過去,並通知沿途的哨所,將這件事通過最高優先級加密頻道,直接報告聯軍總參謀部。」
馬哈茂德下令:「信息標記為最優先」級,讓司令部去核實友軍動向。」
「明白!」
加密電波立刻從哨所發出,飛向遠方的指揮中樞。
一路上,無數眼睛死死盯著這支蘇爾里亞的軍隊,消息四處飛散,朝著阿拉伯各國飛去。
而正朝著戈蘭高地進發的蘇爾里亞的車隊面對警惕的目光,似乎毫無察覺,依舊在滾滾向前。
陸凜所在的指揮部,很快就接到了前哨站的消息。
與此同時,負責監控第六集團軍的炮兵部隊也發來訊息:「目標區出現大規模異動,車輛人員呈疏散集結態勢,我方第一輪校準射擊完成。全炮群按預案實施火力覆蓋,目標反應符合預期,打擊持續中。」
兩份報告,一東一西,讓指揮室內的空氣瞬間繃緊。
蘇爾里亞軍隊北上戈蘭高地,錫安第六集團軍異動。
「蘇爾里亞究竟想幹什麼?!」
負責協調盟軍內部事務的參謀忍不住低聲罵道:「傑里科的事情還沒扯清楚,國際社會眼睛都盯著這裡,戈蘭高地的歸屬問題半個阿拉伯世界都在吵,他們居然直接把部隊開上去了!是想分裂阿拉伯聯盟,還是向所有人宣戰?!」
困惑與憤怒在軍官們之間瀰漫。
哈菲茲的這一手,完全超出了常規的政治或軍事邏輯。
在如此敏感的節點,如此赤裸裸地展示武力並挑戰既定的控制線,幾乎等於主動將蘇爾里亞置於所有盟友的對立面上。
連陸凜也微微蹙眉,一時未能完全看透這位蘇爾里亞強人的意圖。
就在這時,副官法赫德快步走了進來,他俯身在陸凜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迅速說了幾句。
陸凜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隨即恢復平靜。
「都隨我來。」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伊卜拉欣,泰米葉等一眾盟軍高級軍官們對視一眼,緊跟在他的身後。
一行人到司令部側翼一處用沙袋和偽裝網圍起來的臨時停機坪。
遠處天空傳來重型直升機旋翼特有的、沉悶而有力的轟鳴聲,一個黑點正迅速放大。
法赫德眯起眼,認出了那極具辨識度的粗獷輪廓—安特生產的米—24武裝直升機,塗裝是蘇爾里亞空軍的徽記。
隱蔽在四周的防空單位,從單兵防空飛彈到高射機槍,無數個黑洞洞的槍口炮口隨著那架武裝直升機的軌跡無聲移動。
只要它表現出任何一絲攻擊意圖,就會瞬間就會被打成火球。
直升機帶著席捲一切的狂風和沙塵,沉重而精準地降落在指定區域。
旋翼緩緩減速,艙門拉開。
一個高大、挺拔、穿著蘇爾里亞陸軍元帥常服的身影,率先彎腰走了出來。
他站直身體,拍了拍軍帽上的灰塵,無視了四周劍拔弩張的警戒士兵,平靜地看向前方。
哈菲茲·阿薩德。
他身後,跟著幾位同樣身著正裝或軍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
易卜拉欣想了各種蘇爾里亞可能的反應一抗議、拖延、陽奉陰違,甚至小規模摩擦。
但他萬萬沒想到,哈菲茲本人,這個此刻正應該坐鎮大馬士革或前線指揮部、指揮軍隊調動或巨大政治風波的最高統帥,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單機直降,出現在阿拉伯盟軍司令部。
這是————自投羅網?
還是某種極端自信下的豪賭?
哈菲茲無視周圍森嚴的警戒,目光徑直投向陸凜。
沉默在風沙中蔓延了十幾秒,仿佛一個世紀。
最終還是哈菲茲打破了沉默,向陸凜介紹起了自己的隨行人員:「這位是我的弟弟巴希爾,現任蘇爾里亞國家經濟與發展委員會主席。」
接著,他轉向右側一位戴著眼鏡、目光銳利的高級將領,「這位是阿里·哈比卜中將,國防部副部長兼總參謀部作戰局局長。」
最後是一位表情嚴肅、身著西裝的官員,「這位是瓦立德·穆阿利姆,外交事務總統顧問。
「6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蘇爾里亞軍政體系內一個至關重要的核心位置。
介紹完畢,哈菲茲道歉道:「很抱歉,總參謀長布莉留斯將軍未能同來,他必須留在指揮部穩定局面,執行必要的命令,還請見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足足過了一兩分鐘,陸凜才微微抬了抬下巴:「哈菲茲司令,這次來是為了什麼?」
哈菲茲聞言抬腿向前,他身後的巴希爾等人也緊隨其後。
「咔噠。」
周圍警戒的士兵中傳來清晰的槍栓拉動聲,氣氛驟然緊張到極點。
法赫德使了個眼色,數名高大的衛兵立刻出列,準備對哈菲茲等人搜身。
但陸凜卻抬手,制止了他們的行為。
哈菲茲幾人在三米外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再次與陸凜對上。
「我是來道歉的,元帥閣下。」他開口,聲音坦蕩。
「為了什麼?」
「為了蘇爾里亞在過去一段時間裡做出的、許多錯誤的選擇。」
哈菲茲聲音平穩:「為了我曾因個人的執念和短視、為了險些背叛了阿拉伯民族共同的事業與兄弟情誼、也為了這次下令讓蘇爾里亞軍隊,未經聯軍統帥部允許,進駐戈蘭高地。」
他親口承認了!
周圍所有的參謀,臉色都變了。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哈菲茲親口承認這種「營造分裂」的行為時,衝擊力依然巨大。
陸凜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只是眼神似乎更深了一些:「你想得到什麼?」
「一個國家領導人的承諾,一個國家千千萬萬子民的訴求—領土的完整,元帥閣下。」
哈菲茲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他似乎此行就是為了坦白而來:「也許我曾經還有些虛無縹緲的夢想,但都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我只想要收回戈蘭高地,恢復蘇爾里亞被撕裂的版圖,僅此而已。」
他頓了一下:「我知道,我的手段或許卑劣,我也知道,許多阿拉伯國家並不希望蘇爾里亞重新取回戈蘭高地的控制權,我更知道,利用盟軍重心全力應對錫安的關頭,強行造成既成事實。這不夠光彩,甚至配不上「兄弟」二字。」
他話鋒一轉:「但我們始終是站在阿拉伯這一邊的,錫安的第六集團軍,就是我們送給盟軍的補償。」
「現在,我們幾個人的自由和生命都擺在您的面前,置於盟軍的監督之下。」
「同時我也向您保證,只要戈蘭高地回到蘇爾里亞的實際管轄之下,我們將接受阿拉伯國家聯盟的共同監督,永不將其作為威脅任何阿拉伯兄弟的跳板。
並且在徹底戰勝錫安之後,蘇爾里亞將不索取任何額外的土地、資源或政治報酬。
我們所求,唯領土完整而已。」
寂靜。
這位蘇爾里亞領導人的計劃,已經徹底被所有人了解。
他利用了盟軍即將和錫安開戰前的窗口期,強行進軍製造戈蘭高地歸屬的「新事實」;
背叛安特,將第六集團軍獻上,成為和解的投名狀;
再親自帶領核心領導層前來,以極低的姿態認錯、交底、投誠,緩解緊張的氣氛。
哈菲茲這套組合拳,既充滿了精明的算計,又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蕩和對自己國家目標的執著。
卑鄙嗎?
確實。
可作為一位國家的領導人,在這件事上,他又捍衛了領土的完整性。
同時,他又給了所有人台階下。
對於安特,他將責任歸咎於馬爾科夫;
對於阿拉伯盟軍,他將自己置於此地接受監督,更是讓人挑不出毛病。
但他所做的一切,所有人又都無法制止。
「哈菲茲閣下,你的計劃很精彩,用第六集團軍做投名狀,親自過來表態,再用部隊北上製造既成事實,這套組合拳,確實能給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陸凜終於再次開口,他的聲音里聽不出讚賞,也聽不出嘲諷,只是一種平靜的陳述。
哈菲茲微微躬身,但陸凜接下來的一席話,卻讓他的身體微微僵住了。
「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沒有按照你的劇本走呢?」
「如果我沒有對第六集團軍動手,而是看著你的部隊開進戈蘭高地,到那時,在所有人眼裡,蘇爾里亞北上會是什麼性質?」
哈菲茲掌心冒出冷汗。
陸凜繼續施加壓力,字字誅心:「更直接地說一如果我今天把你們全部留在這裡,然後與大馬士革的其他勢力進行交易,就比如遜尼派,將你徹底架空。
「到那時候,不用我動手,自然會有人把戈蘭高地連同更多東西—送到我面前。
而你,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隨著陸凜的話語,哈菲茲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個精心編織的計劃毫無破綻。
「真誠」是最大的必殺技,只是,沒想到在這個年輕人的眼中,居然還有這麼多致命的漏洞。
陸凜似乎沒有在意哈菲茲臉色的變化,他轉向法赫德:「拿紙和筆來。」
很快,一張攤開在簡易摺疊桌上的信紙,一支鋼筆,送到了陸凜手邊。
陸凜拿起筆寫字,一邊頭也不抬地對哈菲茲說:「蘇爾里亞的憲兵部隊、邊防部隊,以及不超過一個機械化步兵旅的兵力,可以按照你們原定的路線,進駐戈蘭高地東側的既定區域,接管庫奈特拉等城鎮的防務,與現有聯軍駐軍協同共治。」
哈菲茲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陸凜寫完,將信紙遞給哈菲茲:「但是,蘇爾里亞陸軍的主力,特別是你的裝甲部隊和精銳步兵師,必須立刻掉頭,加入聯軍對錫安的總攻序列。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哈菲茲幾乎是機械地接過那張紙。
紙上,是陸凜親筆寫下的、關於允許蘇爾里亞部分部隊進駐戈蘭高地並確立共治原則的簡要指令。
這張輕飄飄的紙,卻讓他的手微微顫抖。
戈蘭高地,就這麼回來了。
「記住你的承諾。」陸凜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陸凜向前一步,朝哈菲茲伸出手。陽光落在他的側臉和伸出的手掌上,仿佛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熾熱與純粹。
「那麼,」陸凜問,目光直視哈菲茲的眼底,「你還是那個,要當我兄弟的人嗎?」
哈菲茲·阿薩德,這位以鐵腕和堅韌著稱的中東強人,在這一刻,感到某種塵封已久、滾燙而危險的東西衝破了心防。那是致命的誘惑,卻又令人心潮澎湃。
他的手,幾乎未經思考,已經緊緊握住了陸凜的手。
用力,再用力,仿佛要將所有複雜難言的情緒,都灌注進這一握之中。
「必然如此。
」」
他沉聲回答,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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