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這一世
劉海波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破舊的茅草屋。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天光。
他環顧四周——
房間裡擺設相當簡陋,僅有一張木桌、兩把竹椅和一張小木床。
「這是哪裡?我怎麼……還活著?」劉海波喃喃自語道。
突然覺得頭痛欲裂,似乎連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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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呈現在腦海里的是——
他駕駛奧迪車載著楊秀清一起,從海城出發,經歷了三天三夜的旅程,行駛到通往石板田村那條盤山公路上,與一輛大卡車相撞。
奧迪車墜入懸崖,被摔得粉身碎骨時,他與楊秀清屍骨未存的畫面。
……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四肢,竟完好無損。
「這是哪裡?」
他仔細端詳屋內的陳設,那木桌邊緣還刻著模糊的記號。
那是當年,他響應號召,來到石板田村當知青時,親手刻下的年月與名字。
他心頭一震,難道自己又回到了那段知青歲月?
難道是重生了?
他起身拿起放在木桌上那把圓鏡子,對著鏡子一看——
鏡中竟然出現了一張帶著青澀與懵懂的年輕臉龐。
鏡中的少年,眉宇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清澈卻透著一股迷茫。
那張臉,熟悉得讓劉海波心臟狂跳,卻又陌生得讓他不敢置信。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鏡面。
那一瞬間,真實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傳遍全身——
不是夢!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粗獷的吆喝:
「劉海波,你在磨蹭什麼呢?快去保管室領鋤頭!」
劉海波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是張長明?
那個在石板田村當了二十年生產隊長的老張?那個在他記憶中早已因病去世、晚年悽慘的老頭子?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扇斑駁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頭戴草帽的年輕漢子推門而入。
那張臉黝黑粗糙,嘴角叼著一根旱菸袋,正是年輕時的張長明。
張長明看到劉海波呆立在鏡子前,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咋了?剛來就照鏡子臭美呢?趕緊的,今兒個是你第一天報到,別給咱們知青點丟人現眼。」
劉海波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卻只化作了一聲乾澀的呼叫聲:
「張……張叔?」
張長明伸手在他額頭上拍了一下,說:
「你這娃,怎麼這麼靦腆,該不會是不是嚇傻了吧?或者是,從城裡下來,暈車暈糊塗了吧?」
這一巴掌,力道不輕不重,卻徹底打碎了劉海波最後一絲僥倖。
痛感——
真實存在的痛感。
還有空氣中瀰漫著的旱菸味、泥土味,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牛叫聲。
1972年。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一年,他十八歲,響應號召,來到石板田村插隊。
回到了這一切悲劇尚未發生,父母尚在人世,愛人還未相遇,命運還未展開殘酷畫卷的起點。
劉海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最後落在那張木桌上。
桌角刻著的「劉海波 1972.5.12」,字跡歪歪扭扭,卻是他親手所刻。
上一世,他在這裡度過了五年艱苦的知青歲月,回城後經商致富,娶妻生子,經歷了人生的巔峰與低谷,最終在一場車禍中終結了一切。
而這一世,上天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張長明見他不動,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走,村里人都等著看新來的知青呢,別讓人家笑話咱石板田待客不周。」
劉海波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舊軍裝,邁步走出了這間承載著他青春記憶的茅草屋。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毫無遮攔地灑在石板田村的土路上,金黃色的麥浪在微風中起伏,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綠意盎然。
一切都那麼鮮活,那麼充滿生機。
村口的老槐樹下,聚集了一群社員。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從城裡來的年輕人——
有的竊竊私語,有的指指點點,還有的孩子躲在大人腿後偷看。
劉海波站在人群中央,感受著那些或善意、或審視、或冷漠的目光。
上一世,他初來乍到,滿心傲氣,對這裡的貧窮落後充滿了不屑,直到後來才真正融入這片土地,愛上這裡的人。
而這一次,他的心中只有敬畏和感激。
「這就是劉海波?看著挺斯文的。」
「聽說他是海城來的,家庭成分不好,專門下鄉來我們石板田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的!」
「嘖嘖,細皮嫩肉的,能扛得住鋤頭嗎?」
……
議論聲此起彼伏。
張長明清了清嗓子,大聲喝道:
「都靜一靜!這是咱們村新來的知青,劉海波同志!大家歡迎!」
呱唧呱唧!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劉海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鞠躬,態度謙遜而誠懇。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似乎在尋找某個熟悉的身影。
秀清——
楊秀清。
她在哪裡?
上一世,他與楊秀清的相遇是在這個村子裡。
那時,楊秀清是村裡的大姑娘,她長得年輕漂亮,經常幫他縫補衣裳,生火做飯,兩人漸漸熟絡,後來便成了知心好友。
有一次,他發高燒,楊秀清冒雨去大隊找來赤腳醫生,給他餵藥擦身,守了整整一夜未合眼。
兩人因此結緣,偷偷跑去後山約會。
本以為能長相廝守,卻遭到了楊秀清的父親楊大成和母親李桂芝的反對。
他們說門不當戶不對,私下將楊秀清許配給張長明的兒子張富貴,硬生生拆散了這對有情人。
幾年後,他們在後山約會時,張富貴帶著一群村民將他們抓起來,準備開批鬥會,楊秀清幫劉海波逃離石板田村,自己卻留下承受了所有的責難與屈辱。
兩人因此錯過了生半,再重逢時已是物是人非。
這一世,劉海波暗下決心絕不再錯過這份深情。
「劉海波,發什麼愣呢?」張長明碰了碰他的胳膊,「帶你去宿舍安頓一下,晚上隊裡給你接風。」
劉海波回過神來,苦笑一聲:
「好,麻煩張隊長了。」
接下來的幾天,劉海波迅速適應了知青的生活。
挑水、砍柴、下地幹活。
對於習慣了現代都市生活的他來說,這些體力活簡直是巨大的挑戰。
第一天拿起鋤頭,他的手掌就磨出了血泡。
第二天腰酸背痛,幾乎起不來床。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他重新贏得村民尊重、融入這個集體的必經之路。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待。
等待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人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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