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提醒

  第145章 提醒

  邊境軍事基地在傍晚時分像一塊冷卻的烙鐵,灰撲撲的,散發著白晝的餘溫和金屬的冷冽氣味。

  車隊裹著一身塵土和硝煙味駛入時,西邊的天空正燒成一片橘紅與暗紫交織的淤血顏色,幾縷雲像沒擦乾淨的血絲掛在天際。

  車還沒停穩,馬特已經推門跳下。

  他走到押送車後廂,拉開門,裡面那個頭上依舊套著黑色頭套的吉列爾莫·迪亞茲像一袋麵粉似的歪倒在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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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特伸手按住他的後頸,動作說不上粗暴,但絕對稱不上溫柔,直接把他拽了出來,交給迎上來的兩個老法警。

  「B—120關押室。」馬特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按一級隔離程序處理。」

  兩個法警點頭,一左一右架起迪亞茲。

  那人的腳步虛浮,頭套下的呼吸聲粗重而顫抖。

  他們帶著他走向基地深處那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築,背影很快被漸濃的暮色吞沒。

  馬特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就是他每次軍事行動後的習慣動作。

  他看到了站在馬丁身旁的凱特。

  她正撓著後腦勺,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幾縷被汗粘住的頭髮,另一隻手叉著腰,靴尖煩躁地碾著地面一顆小石子。

  她的防彈背心已經解開,隨意地搭在手臂上,襯衫後背有一大片汗濕的深色痕跡,頸側貼著塊紗布—馬丁剛剛在回程車上給她簡單處理的玻璃劃傷。

  眼神飄忽著,不肯聚焦在任何東西上,像受了驚嚇又強裝鎮定的貓。

  馬特朝她走了兩步,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聲音帶著一種經過高度緊張後的鬆弛:「嘿。」他說,「有點瘋狂吧?」

  這句話像根火柴,擦著了凱特心裡那桶憋了一路的火藥。

  「瘋狂?」她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車場上顯得異常尖銳。

  「是啊,這他媽根本就是犯罪!」

  她向前跨了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馬特的胸口,但又硬生生停在半空,轉而用力一揮,指向來路一指向華雷斯的方向:「你是要發動戰爭嗎?在邊境大橋上!在平民車隊中間!直接開火!你他媽就是個————就是個間諜!搞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目光猛地轉向一直沉默抽菸的馬丁,眼神里混雜著恐懼、憤怒和刺痛:「還有他!馬丁!他到底是什麼人?一個小警探?一個芝加哥來的警探,會有這樣的————這樣的戰鬥力嗎?他在我面前,」


  她頓了頓,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爆頭!補槍!殺了兩個人!眼睛都沒眨一下!你告訴我,這是他媽的小警探?!」

  馬丁靠在車身上,傍晚的風吹動他額前汗濕的頭髮。

  他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在暗紅色的天光里扭動著上升。

  他彈了彈菸灰,眼皮都沒完全抬起來,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警探。」

  「普通?!」凱特幾乎要氣笑了。

  馬特舉起雙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凱特,我和你說了,你可以不去的。沒人拿槍逼你上車。」

  「我可以不去?」

  凱特像聽到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她開始在原地來回走動,手用力拍著自己的額頭。

  「我的天啊————是,我可以不去!然後呢?然後你們就還是這樣干!直接掏槍亂射!

  Yeah!管他的!不就是到處都有平民嘛?!

  不就是可能有孩子、有老人、有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無辜者嘛?!」

  她停下腳步,直面馬特,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我告訴你,馬特,我不是士兵。

  我宣誓捍衛美利堅的法律(注1),保護民眾。我不做這種事!永遠不做!」

  馬特左手舉起來,掌心對著她,那個手勢既像阻止,又像某種宣告:「等等,別激動。不要妄自菲薄,好嗎?」

  他放下手,插進褲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有力:「我之所以沒讓雷吉過來,你的搭檔,FBI那個老好人雷吉,就是因為我知道他接受不了。

  他腦子裡的條條框框比鐵絲網還密。但他最好趕緊做好準備,因為這就是未來!凱特,你看清楚!」

  他的手指向南方:「他們想把手伸過來,伸過邊境,伸進我們的城市,我們的街道,用毒品、用謀殺、用他們那套無法無天的規矩!

  那我們就會回擊!用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就是這樣!這不是警察抓小偷的遊戲,這他媽是戰爭!

  而戰爭里,沒有可能傷及無辜」,只有必須完成任務」和儘量減少附帶損傷」。

  今天我們做到了後者,你得謝天謝地!」

  馬丁靜靜地聽著這番激昂又冰冷的宣言,菸頭的紅光在他指間明滅。他想起前世偶爾看到的多則新聞,某個州又把某種毒品的使用「非刑事化」了。

  在美國,吃人並不是犯法的,只有一個州例外————

  而像馬特這樣的「良家子」,這些穿著制服、信仰著某種抽象國家利益的軍人,則在世界的另一端,用子彈和鮮血上演著另一場荒誕劇。


  為了什麼?國家安全?邊境安全?還是某種更空洞的、連他們自己都未必深信不疑的「秩序」?

  他覺得有點反胃。

  這種大規模的、系統性的暴力,其空虛感往往在硝煙散盡後才會浮現,像屍體的腐臭,緩慢而持久。

  當然,桑德羅的復仇是另一回事。

  那是個體的、具體的、有著清晰面孔的仇恨。

  仇恨一個具體的人,為此付出具體的代價,在馬丁看來,反而有種正當性。

  至少它真實。

  凱特顯然沒有被馬特的話說服。

  她雙手叉腰,下巴抬起,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核心問題:「那為什麼派我來?

  既然你們有一套自己的戰爭規則,既然你們根本不需要什麼法律程序,為什麼要把我一個FBI探員拉進來?當吉祥物嗎?」

  馬特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這次他沒有完全說實話,那些關於「合法遮羞布」的算計在他舌尖轉了一圈,被咽了回去,換上一套更官方、也更易於接受的措辭:「你來這裡,我們就有機會製造混亂」

  合法的混亂。

  你的身份,FBI的公開行動,會吸引注意力,會攪動水池,讓藏在下面的東西浮起來。

  引蛇出洞,這就是你的意義之一。

  他走近一步,語氣變得近乎「導師」般的嚴肅:「與此同時,看到什麼,你都要學著點。

  學習經驗,學習在這種環境下如何判斷、如何生存、如何————完成目標。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目的,凱特。

  你以為總部為什麼批准你參與?讓你來度假嗎?」

  說完,他沒再看凱特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轉身走向那排混凝土建築。

  那是一個功能複合體:低矮、敦實、沒有窗戶的外牆漆成不起眼的沙黃色,入口是厚重的防爆門,旁邊掛著不起眼的「後勤倉儲B區」牌子。

  裡面別有洞天一幾間審訊室、監控室、裝備儲存室,以及最核心的、符合「強化審訊」要求的隔離關押室。

  這裡是馬特這類人的「黑屋」。

  馬丁看著馬特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低頭沉默的凱特。

  傍晚的風變大了些,吹起沙地表面的塵土,也吹得凱特額前的碎發凌亂。

  她站在那兒,像個迷路的孩子,剛才的怒火被一種更深的茫然和孤立無援取代。

  馬丁把還剩半截的煙在車身上按熄,然後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煙盒。


  波邁香菸(Pall Mall),紅色硬盒,華盛頓街頭便利店最常見的牌子之一,勁大,便宜,是很多老煙槍和預算緊張的人的選擇。

  煙盒邊角有些磨損,露出底下的銀色。

  他把煙盒連同一個小小的、印著褪色鷹徽的Zippo打火機,一起遞到凱特面前。

  凱特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拿著。」馬丁說,聲音不高。

  凱特遲疑地接過,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馬丁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她能聽見:「凱特,FBI在美國國內有完整的執法權。而CIA————」

  他頓了頓,嘴角有一絲極淡的、近平嘲諷的弧度,「根據法律,他們在國內沒有執法權,在海外的大部分行動————也需要一層合法」的外衣。

  這就是你的價值。

  不是吉祥物,是鑰匙,是門面,是能讓一些事情從非法」變得可以操作」的那張紙。」

  他看著凱特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漸漸暗淡的天光:「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慶幸自己還有被別人看重的價值,不管那價值是什麼。」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轉身走向那棟建築,「不然,就真的危險了。

  凱特捏著那盒波邁香菸和打火機,站在原地,看著馬丁的身影也消失在防爆門後。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金屬煙盒在掌心慢慢染上她的體溫。

  半晌,她僵硬的手指動了動,彈開盒蓋,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用Zippo點燃。

  辛辣的煙霧衝進肺部,她嗆得咳嗽了幾聲,眼淚都逼了出來,但沒把煙拿開。

  關押室所在的建築內部是另一種氣氛。

  走廊狹窄,燈光是冷白色的螢光,照在光禿禿的水泥牆和灰色環氧地坪上,一絲灰塵都沒有,乾淨得讓人心裡發毛。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更隱秘的、類似機房設備的微弱臭氧味。

  馬丁沒直接去關押室。

  他聽到旁邊一間屋子裡傳來微弱的水聲和含糊的鳴咽。

  門沒關嚴,他瞥見馬特和艾倫在裡面,他們抓回來的那個吉列爾莫·迪亞茲被綁在一

  張特製的椅子上,頭套已經摘了,露出那張慘白浮腫、寫滿恐懼的臉。

  艾倫正捏著他的鼻子,馬特拿著一瓶打開的礦泉水,慢慢往他被迫張開的嘴裡灌。

  地上已經扔著兩個空瓶子了。

  這不算拷打,只是一種預處理,讓他的胃裡充滿水,增加不適感和壓力,為接下來的「談話」做準備。


  水刑的變種,更「文明」些,效果卻差不多。

  馬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往前走,來到走廊盡頭的一個小隔間。

  這裡有個老舊的立式飲水機,旁邊堆著一次性紙杯。

  他拿起一個紙杯,按下冷水開關。

  水柱嘩嘩地流出,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剛接了半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乾渴的喉嚨。

  一個聲音從他側後方響起,帶著墨西哥口音的英語,聲音十分溫和:「我不知道「幽靈」還會口渴,馬丁。」

  馬丁握著紙杯的手頓了頓。他抬起頭,看向來人。

  是古鐵雷斯。

  桑德羅在墨西哥檢察系統的老同事,也是多年的好友。

  他是個中等身材的墨西哥男人,約莫五十歲,頭髮灰白參半,梳得整齊,穿著熨帖的淺灰色襯衫和深色西褲,看起來更像一位大學教授或律師,而不是身處這個邊境軍事基地的人物。

  馬丁將紙杯里剩下的水一飲而盡,然後捏扁了紙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轉向古鐵雷斯,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聲音平淡:「我看是故意有人留活口給我們,這事太容易了。」

  他指的是今天的抓捕行動。在凱特看來驚心動魄、危機四伏的押送,在馬丁看來,固然有風險,但整個流程一找到人、帶出來、遭遇的阻擊、最終脫身,順利得甚至有點————刻意。

  就像舞台劇,衝突夠激烈,但主角總能化險為夷。

  真正的黑暗,往往藏在更深處,更安靜。

  古鐵雷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層意思,有無奈,有理解,也有深深的疲憊:「這

  年頭還有容易的事?」

  他搖搖頭,語氣真誠了些,「回程時大橋上發生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只能盡我所能去把控。」

  馬丁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古鐵雷斯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這不是你的錯。

  我們都知道毒梟們的金錢攻勢能腐蝕到什麼程度。

  薪水微薄的州警,面對夠一家人生活幾年的賄賂————」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然後,他切換了語言,用西班牙語問道,語氣比說英語時稍顯柔和:「Tufamilia

  está bien?」(你家人都還好嗎?)

  古鐵雷斯眼神微微一動,也改用西班牙語回答:「Sí,bien.」(挺好的,都好。)


  但他沒有像老友重逢那樣,自然地談起妻子如何、孩子最近在做什麼。眼前的馬丁畢竟不是桑德羅。

  那種親密感,存在於另一段時空里。

  他停頓了一下,向前靠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對了,有傳言————關於一條隧道。是福斯托通往亞利桑那州的主要路線之一,用了很久,很隱秘。如果你來的目的————如我所料。」

  他深深看了馬丁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透很多偽裝,「那最好的過境路線就是這條。」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緊迫的時間限制:「但你的時間很緊,風聲已經漏了。

  再過三天,最多三天,那裡就會人去樓空,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到時候,你就真的只是抓了個小嘍囉而已,報仇也只能等待下次的機會了。」

  說完,他指了指走廊深處那間傳來隱約水聲的關押室:「進去吧。你的手藝」————桑德羅提過,他說你雖然是他教的,但已經超過他了。」

  馬丁搖了搖頭,伸出右手,輕輕攔在古鐵雷斯身前,阻止他繼續往裡走的意圖。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不,你最好別進去了。

  那間屋子裡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你裝作不知道,對你更好一點。」

  古鐵雷斯看著馬丁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鐘。

  他最終點了點頭,後退了半步。

  馬丁轉而用西班牙語,說了另一句話,這句話讓古鐵雷斯的表情明顯柔和下來,甚至閃過一絲痛楚:「Mensaje de Alejandro: Es bueno verte aún en la lucha.」(轉告一句桑德羅的話:很高興看到你還在戰鬥。)

  古鐵雷斯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用力點了點頭,抬手拍了拍馬丁的肩膀,沒再說什麼,轉身沿著來時的走廊離開了。

  他的背影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但步伐依舊穩健。

  「Cuídate.」(保重。)

  他的告別飄散在空氣里。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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