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伊恩 曼迪成閨蜜,溫暖與天作之合
第109章 伊恩 曼迪成閨蜜,溫暖與天作之合
早晨九點左右的芝加哥南區,伊恩站在米爾科維奇家門外的人行道上,腳邊有幾片被風吹過來的垃圾食品包裝袋。
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門開了,曼迪走出來。
她今天畫了很重的煙燻妝,但再濃的妝也蓋不住她眼睛裡的疲憊。
黑眼圈像是兩團淤青,眼白里布滿了細小的血絲,像是整夜沒睡,或者哭過很久。
她的狀態讓伊恩愣了一下。
但曼迪的態度卻變得極好,看到伊恩後,她甚至露出一個微笑,雖然那個笑容有些勉強,像是貼在臉上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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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曼迪說,聲音有點沙啞。
「我和米奇說清楚了。昨晚他回來後,我們談了談。他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伊恩詫異地點頭。
他注意到了女孩的異常,不只是臉色差,是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
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謝謝,」伊恩說,猶豫了一下,「我們可以談一談嗎?就現在。
曼迪也正想從伊恩這裡了解更多關於馬丁的消息,昨晚的事情太突然,太混亂,她還沒完全消化。
而且她需要知道,自己欠了馬丁多大的人情,以及————她還沒想好這個人情該怎麼還。
她點頭表示同意。兩個人便沿著街道向前走,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走著。
南區的早晨有一種獨特的荒涼感。
店鋪大多還沒開門,街角有幾個流浪漢蜷縮在睡袋裡。
風很冷,吹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
伊恩猶豫再三。
為了保險,也為了不讓曼迪繼續誤會,他決定說出來。
走到一片荒地時,他停下了腳步。
這裡以前是個小型工廠,倒閉後被拆除了,只剩下雜草叢生的空地、幾塊破碎的水泥板和生鏽的鋼筋。
「曼迪,」伊恩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曼迪轉過頭看他,眉毛微微揚起。
伊恩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入深水。
「我是。」
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曼迪,我不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才拒絕你。
不是因為你不漂亮,不是因為我討厭你。只是————我對沒有感覺。一直都沒有。」
風在他們之間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曼迪的表情凝固了幾秒。
她看著伊恩,眼睛眨了幾下,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然後她輕聲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這個問題很常見,但伊恩從來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搖頭:「我也不知道。可能生來就是,或者————」
他頓了頓,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尷尬,「或者是從聽賈斯汀·汀布萊克開始的?他和JC·查茲是同一個樂隊的,你知道的。」
他開了個笨拙的玩笑。
曼迪皺眉,詫異地說道:「什麼?怎麼也該是傑西·夏爾茲吧?」
伊恩笑了,他搖頭:「不,別開玩笑了,他絕對是。百分之百。」
曼迪堅定地搖頭:「不,他不是。
「拜託,他絕對是。」
伊恩堅持,語氣裡帶著一種「在這方面我是專家」的自信,「眼神,動作,那種過分注意外表的勁兒————絕對是。」
曼迪半信半疑地質問:「你真的不是在信口雌黃嗎?」
伊恩愣了一下:「關於傑西·夏爾茲是嗎?」
「不,」曼迪說,眼睛緊盯著他,「關於你是的事情。」
伊恩想了想。
他看著曼迪的眼睛,那雙畫著濃重眼線但依然疲憊的眼睛——然後說:「瞧瞧周圍人對的態度,曼迪,為什麼我要編這種謊話呢?」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聽著,現在只有你和馬丁、利普四個人知道這件事。
連菲奧娜都不知道,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
曼迪沉默了幾秒,她看著伊恩,看著他那張認真、坦誠的臉。
然後她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嚴肅認真。
「我不會和別人說的,」曼迪說的每個字都像承諾,「我保證。」
伊恩鬆了一口氣,「謝謝。」
曼迪繼續說,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不確定:「我只是覺得————你可能只是在說一個善意的謊言,好讓我覺得你不是因為覺得我丑,或其他什麼的。
你知道的,女孩總是會想很多。」
伊恩跟著曼迪也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認真地說道:「曼迪,你很漂亮,真的。
但這和你的外貌沒有關係,我只是對沒有感覺————」
他看著曼迪,她依然半信半疑,嘴唇微微抿著,眼睛裡還有最後一點懷疑的光。
伊恩沒辦法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
然後他上前一步,右手放在了曼迪的上,隔著厚厚的毛衣,動作很輕。
同時,他左手抓住曼迪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處。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幾秒鐘。
街上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汽車聲。
曼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的位置,又抬頭看了看伊恩的臉。
伊恩的表情很平靜,很淡然,像是正在進行一項科學實驗。
「瞧,」伊恩說,聲音平靜,「沒有任何反應。」
他鬆開了手,後退一步。
曼迪的手還停在半空中,然後她慢慢地放下來。
然後她捂住嘴,肩膀顫抖著,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天啊,」曼迪喘著氣說,「你真的————天啊。」
伊恩只是聳了聳肩,表情依然平靜,「現在你相信了?」
曼迪點頭,擦掉眼角的淚花,「相信了,百分之百相信。」
她頓了頓,看著伊恩,眼神變得柔和,「謝謝你告訴我。這————這讓我感覺好多了。
至少我知道,不是我的問題。」
「從來都不是你的問題,」伊恩說,「是我的問題。」
「不,」曼迪搖頭,「這不是「問題」。只是————你就是這樣的人。」
兩人繼續往前走。
氣氛變得輕鬆了些,那種尷尬和緊張消散了。
他們走到了一處小公園,南區為數不多的公共綠地之一,設施簡陋:兩個生鏽的鞦韆,一個破舊的滑梯,幾張掉漆的長椅。
鞦韆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他們走過去,坐在鞦韆上。
鐵鏈發出吱呀的聲音,座位很冰,但兩人都沒在意。
曼迪盪了幾下,鞋尖在沙地上劃出淺淺的痕跡。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伊恩。
「我可以在學校或其他地方扮成你的女友,」曼迪突然說,語氣很認真。
「這樣就沒人會為難或懷疑你了。」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伊恩愣了一下,「你願意為我這樣做?」
曼迪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那樣的話,那些討厭鬼也不會纏著我了。而且————」
她頓了頓,從鞦韆上抓住坐在一旁鞦韆上的伊恩的手,兩人的手指自然地交纏,干指相握。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真正交過男朋友,」曼迪繼續說,聲音很低,像是分享一個秘密。
「那些男人————他們只想上床,只想炫耀自己搞定了米爾科維奇家的女孩。他們不在乎我是誰,不在乎我想什麼。」
她看著伊恩,眼睛裡有種複雜的情緒。
「你不一樣,」曼迪說,「你不用我當真正的男友,可以當個與我共度時光的男友,而不是————整天對我毛手毛腳的。」
聽到曼迪最後這句話,伊恩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成交。」
兩人相視一笑。那一刻,沒有任何男女之間的暖昧,只有一種奇怪卻溫暖的、近乎guimi般的親密感。
像是兩個在暴風雨中找到彼此的人,決定搭夥前進。
然後伊恩繼續問道,聲音變得關切:「曼迪,你沒有事吧?感覺你的臉色很差。昨晚————發生了什麼?」
曼迪的臉色微微變了。
她移開視線,看向遠處公園邊緣的一棵枯樹。
樹上有隻烏鴉,黑色的羽毛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沒有回答伊恩的問題。
反而,她轉過頭,眼睛重新聚焦在伊恩臉上,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馬丁現在具體有幾個女友?」
伊恩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
曼迪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熱切:「他對於女友有標準要求嗎?比如————身高,體重,髮型,性格?
伊恩,你可以幫你的「女朋友」追你的哥哥嗎?」
伊恩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他差點從鞦韆上摔下來。
「什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腦子飛快轉動,「曼迪,你在說什麼?馬丁他————他————」
他不敢出賣馬丁的任何事情,也絕對不能。
「我們該去學校了,快走,」伊恩突然站起來,抓住曼迪的手腕。
「不然就要遲到了。如果遲到的話,成績下降,馬丁會直接和我進行格鬥訓練的。真的,不開玩笑。」
曼迪被他拉著走了幾步,然後點了點頭,表情恢復了平靜。
「好吧,」曼迪說,聲音很輕,「先上學。」
她沒有繼續追問。
但伊恩能感覺到,這個問題沒有結束,只是暫時擱置了。
兩人牽著手跑向了學校的方向。
早晨的冷風吹過他們的臉頰,街道兩側的店鋪開始陸續開門,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南區另一端的2119號加拉格家,又是另一番景象。
假金吉姑媽一真約翰夫人,在弗蘭克走後,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點。
小黛比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放著那個小筆記本,鉛筆握在手裡,準備記錄「姑奶奶」的智慧。
約翰夫人突然轉過頭,輕輕拍了一下小黛比的肩膀,動作很溫柔。
「我還和凱博·卡洛威一起跳過舞,」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夢幻般的懷念,仿佛真的在回憶什麼美好的往事。
這話說得非常直白,非常突然。
黛比咬緊嘴唇,鉛筆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她不知道這句話該記什麼,她最終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凱博·卡洛威跳舞,,字跡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然後兩個人又繼續聊了起來。約翰夫人的話題跳躍得像只受驚的兔子,從跳舞跳到烹飪,從烹飪跳到政治,從政治跳回她「弟弟諾曼」的童年糗事。
黛比努力跟上,但很快就放棄了,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露出理解的微笑。
十幾分鐘後,廚房裡飄來焦糖的甜香。
米花糖快要好了。
約翰夫人站起來,動作有點遲緩,但還算穩。
「我們去看看,」她對黛比說,「火候很重要。太焦了會苦,不夠焦又不脆。」
她們去了廚房。
維羅妮卡正好過來了,她等在2113號,剛剛被菲奧娜通知已經過關,福利支票拿到了,檢查員走了。
她過來與菲奧娜一起收拾起了約翰夫人的行李箱。
那個破舊的帆布箱子又攤開在客廳地板上。
裡面還是那幾件舊衣服,那本《聖經》,那張泛黃的照片。但現在多了些新東西,黛比送給她的一支彩色鉛筆,一條自己織的歪歪扭扭的圍巾。
菲奧娜把東西一件件放進去,「我們什麼時候送約翰夫人回養老院?」
菲奧娜向馬丁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馬丁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他沒有立刻回答。
黛比這時從廚房直接跑到了沙發這裡。
她聽到了菲奧娜的話,小臉上立刻露出驚慌的表情。
「我們必須把金吉姑媽送走嗎?」黛比問道,聲音里有種孩子毫不掩飾的悲傷「她不能留下來嗎?她可以做更多的米花糖,可以教我做餅乾,可以————」
她說不下去了,眼睛裡泛起了淚花。
馬丁轉過頭,看著黛比。
小女孩站在客廳中央,雙手緊張地握在身前,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全是懇求。
他走過去,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黛比平齊。
「我們一起和約翰夫人吃一頓午餐吧,」馬丁說道,「我來做一次中式火鍋,你和維羅妮卡做西餐。算是————送別宴。」
黛比聽到這句話後,愣了一下,然後眼淚真的掉下來了。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然後撲過來,死死抱住馬丁的大腿。
「哇哦,馬丁,你真好,我愛你,」黛比的聲音悶在馬丁的褲子裡。
「只是————必須要送走她嗎?求求你了,她不能回養老院,我來照顧她可以嗎?
我保證,我會給她做飯,幫她洗澡,陪她說話————我保證。」
馬丁能感覺到小女孩的身體在輕微顫抖。
他輕輕把她拉開,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痕。
然後他把額頭輕輕抵在黛比的額頭上,兩人的眼睛近距離對視。
「聽著,黛比,」馬丁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認真。
「約翰夫人需要專業的照顧。
養老院有護士,有醫生,有她能吃的特殊食物,有防止她摔倒的設施。
我們家裡沒有這些。」
黛比的嘴唇顫抖著,但她在聽。
「但是,」馬丁繼續說。
「你可以每個月去看約翰夫人兩次。前提是你一直會想到她,一直記得她。成交嗎,黛比?」
黛比看著馬丁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此刻很柔和,但依然堅定。
她知道,這是馬丁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她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成交,」黛比說,聲音還有點哽咽,「我會記得的。每個月兩次。」
維羅妮卡這時走過來,拍了拍黛比的肩膀。
「寶貝,你可以隨時都可以去看望她,我就在那裡工作啊。而且不出意外的話————」
她眨了眨眼,「你每6個月就能「借」她回來一次,下次檢查的時候。」
這話說得半開玩笑,但黛比的眼睛亮了一下。
因為馬丁的回歸,菲奧娜已經辭去了一份快餐車服務員的工作,不然她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都要在快餐車工作,忙得很,幾乎根本沒時間處理這些家庭危機。
現在她至少能在白天有些時間處理家務,照顧利亞姆,應對這些突然冒出來的麻煩。
就在這時,約翰夫人戴著手套提著一個長板,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還在冒著熱氣,從廚房走出來。
板上整齊排列著切好的米花糖塊,金黃色的焦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新鮮出爐的米花糖!」約翰夫人宣布,臉上帶著自豪的笑容,「誰想來一塊兒?」
馬丁與黛比牽著手來到了約翰夫人面前。
「我們都要一塊。」馬丁說。
黛比用力點頭:「兩塊!不,三塊!金吉姑媽」
約翰夫人笑了,皺紋在眼角堆疊成溫暖的扇形。
她小心地夾起幾塊米花糖,放在小盤子裡,遞給黛比和馬丁。
「小心燙,」她說,然後看著黛比,「慢慢吃,寶貝。好東西要慢慢享受。」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家裡充滿了忙碌但溫馨的氣氛。
馬丁與黛比去了唐人街的雜貨店。
芝加哥的唐人街在城區南部,離南區不算太遠。
2011年的唐人街街道兩側是各種中餐館、超市、藥店和禮品店。
他們在「華昌超市」里採購:新鮮的菠菜、白菜、金針菇、豆腐,一包四川火鍋底料(馬丁選了中辣)和一包不辣的火鍋底料,幾盒肥牛卷和羊肉卷,還有一塊五花肉,馬丁打算自己切片。
黛比像個小探險家,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貨架上那些陌生的商品:玻璃瓶里的黑色醬料,袋子裡乾枯的蘑菇,罐頭上完全看不懂的中文字。
「這是什麼?」黛比指著一包幹木耳問道。
「一種蘑菇,」馬丁說,把木耳放進購物車,「泡水後會變大,吃起來脆脆的。」
「這個呢?」黛比又指著一罐腐乳。
「豆腐發酵後做成的,」馬丁解釋道,「很咸,但很香。」
黛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抓著馬丁的手,在擁擠的超市里穿梭,看著那些亞洲面孔的顧客用她聽不懂的語言交談。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探險家,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中午的午餐吃得非常好。
馬丁在餐桌上支起了兩個可攜式燃氣爐,那是他以前露營用的,現在派上了用場。
爐子上放著兩個深鍋,裡面是滾開的紅色和淺色湯底,辣椒和花椒在沸水中翻滾,散發出辛辣、濃郁的香氣。
桌上擺滿了各種食材:切好的蔬菜整齊排列在盤子裡,肉卷像花瓣一樣展開,豆腐切成均勻的方塊,還有一小碗調好的蘸料蒜末、香油、生抽、一點點醋。
馬丁、菲奧娜、黛比,還有約翰夫人,圍坐在餐桌旁。
維羅妮卡也留下了,她說要「蹭一頓送別宴」。
「這是什麼?」卡爾指著一盤鴨血問道,表情有點懷疑。
「鴨血,」馬丁說,「煮熟後很嫩。」
卡爾做了個鬼臉,但沒說什麼。
約翰夫人坐在主位,她看著滿桌的食物,眼睛裡有種溫柔的光。
「我弟弟諾曼以前也喜歡吃辣的,」約翰夫人突然說,聲音很輕。
「但他總是受不了,一邊吃一邊流汗,一邊流汗一邊罵,但下次還會吃。」
大家安靜地聽著。
沒有人糾正她,雖然這裡沒有諾曼,沒有弟弟,只有一群臨時演員和一個迷路的老人0
「開動吧,」馬丁說,夾起一片肥牛,放進沸騰的鍋里。肉片在紅湯中迅速變色,捲曲,幾秒鐘後就熟了。
他撈起來,放在約翰夫人的碗裡。
「你先嘗,約翰夫人。」
約翰夫人用微微顫抖的手拿起筷子,她居然會用筷子,這讓馬丁都驚訝了。
她夾起肉片,蘸了點調料,慢慢放進嘴裡。
咀嚼,吞咽。
然後她笑了,「好吃,辣,但好吃。」
午餐進行得很愉快。
菲奧娜一邊吃著火鍋一邊還好奇地問了一句:「馬丁,你什麼時候學會做賽里斯的火鍋了?」
她用了「賽里斯」這個詞,那是從弗蘭克那裡學來的,弗蘭克總是用各種奇怪的古稱稱呼外國事物。
馬丁隨口說了一句:「機緣巧合,被一個好朋友推薦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菲奧娜能聽出其中的敷衍,她沒再追問。
午餐過後,氣氛開始變得沉重。
該送約翰夫人回養老院了。
他們收拾好東西,約翰夫人的破行李箱又裝滿了,這次多了黛比送的圍巾和照片。
黛比從早上開始就格外安靜。
她一直牽著約翰夫人的手,牽得很緊,像是怕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車子駛向養老院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只有約翰夫人偶爾會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是在念誦什麼古老的咒語。
「————亨利總是忘了關窗戶————貓會跳進來————餡餅應該放涼了————」
到了養老院,馬丁、菲奧娜和黛比陪著約翰夫人走進大廳。裡面的氣味還是那樣消毒水,衰老,絕望。
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在走廊里緩慢移動,像深海里的魚,無聲,緩慢,眼神空洞。
約翰夫人走到大廳中央,突然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黛比。
陽光從大廳的玻璃門照進來,在約翰夫人的白髮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的臉在光線下顯得很柔和,皺紋像是被時間溫柔刻下的印記。
她彎下腰,動作有點僵硬,但很努力地輕輕吻了一下小黛比的額頭。
「多漂亮的小女孩啊,」
約翰夫人說道,「要好好長大,寶貝。」
黛比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地上,在陳舊的地磚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馬丁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不知道黛比後來究竟會不會來療養院看過約翰夫人,可能她很快就忘了這個「借來的姑奶奶」,就像孩子們總會忘記一些東西。
此刻,馬丁看著黛比真摯的眼淚,看著她緊握的小拳頭,看著她臉上那種毫無保留的悲傷,他突然多了一份期待。
相較於黛比,他更了解的是卡爾,卡爾在一些方面很像前身。
卡爾會記得傷害,記得背叛,記得那些不公平的事。
卡爾的世界非黑即白,愛恨分明。
但黛比好像不太一樣。
約翰夫人吻完黛比,直起身,轉過身,開始朝人群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又開始自言自語了,聲音恢復了那種夢遊般的模糊感,像是剛才的清醒只是短暫的閃電。
「有人想吃米花糖嗎?新鮮出爐的米花糖,棉花糖我自己做的很美味的,我真的下了很大功夫,你若嘗一塊我會很感激的。」
她走過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身邊,停下來,彎下腰。
「很抱歉女士們,你們太忙了,小心手上黏黏的,他也非常的忙,沒事了,有人想吃我的米花糖嗎?」
老太太茫然地看著她,沒有反應。
約翰夫人繼續往前走,又對一個路過的護士說:「女士們你們真有才。我希望我可以,但是我很忙,你請自便每個人都拿一塊嘗嘗。
「」
護士匆匆走過,沒理她。
約翰夫人在大廳里緩慢轉著圈,對每一個經過的人,無論對方是工作人員、訪客,還是其他老人,重複著同樣的話:「你想來一塊嗎?先生。」
「女士,來一塊米花糖吧。」
「新鮮出爐的,我自己做的。」
她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單調,重複,無人回應。
像是一台被遺忘的收音機,在空房間裡播放著無人收聽的節目。
維羅妮卡沒有留在這裡,她已經去忙了,養老院的工作永遠做不完,永遠有老人需要餵飯,需要安撫。
馬丁與菲奧娜一人牽著黛比的一隻手,慢慢地拖著她離開了大廳。
小女孩還在哭,眼淚無聲地流著,身體微微顫抖。
無論如何,小女孩這時的傷心和眼淚都是真摯的。
馬丁想。或許這也是加拉格家這個大家庭之前給予他溫暖的來源之一,這來源是這些孩子們。
當然了,沒有任何一丁點溫暖是來自於弗蘭克。
但此時,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凱倫家的客廳里,弗蘭克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希拉蜷縮在他旁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電視裡正在播放本地新聞。
畫面切換到了聖約瑟夫安老院,正是約翰夫人所在的這家養老院。
一個記者站在養老院門口,話筒舉在嘴邊。
畫面上出現了兩個老人,約翰夫人的朋友。
第一個老人對著鏡頭,表情誇張地說:「我們過來探望,她不在房間裡!沒有員工知道他去了哪兒!
在我們報警並當做失蹤人口立案後,她就從前門走了進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第二個老人補充道,聲音裡帶著驚恐:「她不停地叫自己艾比!她還說,她想問我們幾個問題!天啊,她完全糊塗了!」
在電視背景音里,還能聽到約翰夫人的聲音,那是記者在現場錄到的,現在作為背景音播放:「女士們,你們想吃一下我做的米花糖嗎?」
「新鮮出爐的米花糖————」
「有人想吃一塊嗎?」
希拉流著淚趴在沙發上,把臉埋在弗蘭克的肩膀上。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弗蘭克,」
她抽泣著說,「那些老人————他們被遺忘了,他們迷路了,他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太可怕了————」
弗蘭克卻是得意地看著新聞里的約翰夫人,那個他們昨天「借來」,今天又送回去的老太太。
新聞把她描繪成一個可憐的、迷失的痴呆老人,但弗蘭克知道,她剛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演出,幫他保住了房子和福利金。
他左手輕輕摸了摸希拉的肩膀,動作出奇的溫柔,或者說,出奇地像溫柔。
希拉頓時倒在了弗蘭克的懷裡,像只受驚的小鳥找到了庇護所。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眼淚浸濕了他髒兮兮的襯衫。
她不知道這個男人安慰她的高興之處在於:希拉越害怕外面的世界,就越不會出門:
越不會出門,就越不會發現弗蘭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渣;
越不會發現,他就越能完美地在希拉家裡蹭吃蹭喝蹭住,享受希拉的各種服務一洗澡,做飯,換藥,還有那些「小小的疼痛」。
當然了,希拉也是甘之如飴。
她需要一個人來依賴,來照顧,來證明自己還有用。
弗蘭克滿足了這一切,他像個永遠無法自理的病人,像個————完美的依賴對象。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兩個也是天作之合。
弗蘭克抱著哭泣的希拉,眼睛還盯著電視屏幕。
新聞已經切換到下一條了,某個社區發生槍擊案,兩人受傷。
但弗蘭克還在想剛才的畫面,想希拉剛剛的話。
他嘴角揚起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別怕,希拉,」弗蘭克低聲說,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頭髮,「有我在呢,我會保護你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溫柔,眼神也很真誠。
真是無恥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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