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何至於此
捅破這層窗戶紙之後,棠許終於重新正視自己將來發展和規劃的問題。
那時放棄跳舞之後沒多久,她就被江北恆看中,嫁進江家做起了少奶奶,每日規行矩步按部就班地過日子,根本不願意回望從前的舞蹈和歲月;
後來,就是因為宋氏的事情在奔走操勞,接手了豐正,變成了眾人口中那個「不該做物流」卻偏偏要做物流的奇怪女人;
再後來,就是和燕時予之間的種種,愛與恨交纏生長,幾乎耗盡所有心力。
如今,一切的一切終於都塵埃落地,終於迎來真正歲月靜好的時光,棠許也的確是考慮過相關問題的。
豐正這個貨運公司是她為宋雨廷守住的,宋語喬和宋洛白眼下都還太年輕,將來豐正總歸是要還給他們的,無論以什麼形式。
而未來還這麼長,她總不可能一輩子無所事事。
可是她能做的事情,實在是太有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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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時候,棠許也不可避免地想起過從前在倫敦遇到桑悅時她的提議——
桑悅說,即便現在有些動作她沒辦法自己做,可是她依然可以編舞,可以指導,可以成為舞團或者舞劇的一份子。
那個時候棠許心力交瘁根本無心考慮,而今終於有時間思索了,其實很多個夜晚,她腦海中想起的都是桑悅說過的額那句話。
只是……想得再多,也缺乏執行的勇氣和動力。
即便她和燕時予早已經將所有話說開,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可是她真的不敢保證,燕時予如果知道她想要從事舞蹈相關行業,會不會重新陷入自責的情緒之中。
而今,經過季顏在中間一搗鼓,所有的遲疑和顧慮終於都煙消雲散。
深夜時分,棠許靠在燕時予懷中,一起翻看著他整理出來的那些資料。
她翻看著一年多以前的一份地產資料,轉頭問他:「都過去這麼久了,這些房源應該都已經不在了吧?是不是要重新調查,更新一下資料?」
燕時予聞言,低聲道:「一直都有在更新,已租和已售的都已經抽走了。現在這個經濟狀況下,還有這麼多好地段空置其實也是常態。所以,如果看見喜歡的,也可以直接買下來。」
棠許驀地轉頭看向他,「你也說了現在這個經濟狀況,你還張口就要買這種空置這麼久的房源……況且眼下什麼都還沒有籌備,你不怕血本無歸啊?」
「怎麼會血本無歸?」燕時予說,「一間排練室,你願意走進去,就已經值回它本身的價值了。」
棠許聞言,轉頭跟他對視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丟開手中的資料,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揚臉吻了他一下。
一吻過後,燕時予不由得微微挑了眉,說:「這樣下去,可能今天晚上你就選不到想要的地方了。」
棠許微微垂了眸,又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隨後才重新抬眸看向他,說:「我可不像你,可以同時考慮和兼顧那麼多事情。現如今我的腦容量可小了,想到一件事情,就再也想不到別的了……」
燕時予沉眸和她對視片刻,隨後直接伸手放平了身後的枕頭,在棠許輕細的笑聲之中翻轉了兩個人的身體,低頭吻了下去。
……
第二天,棠許陪季顏去了一趟秋水台。
說起來,自從0版本的季顏提出要搬進這裡之後,棠許就再沒有來過,如今跟0版本的季顏一起回來,那滋味不可謂不奇妙。
尤其是,季顏的目光落在有些空蕩的屋子裡時,神情之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尷尬。
棠許許久沒來,發現屋子裡還是一塵不染,正想回頭跟她誇讚這邊物業安排的保潔盡心盡力時,正好捕捉到季顏有些古怪的神情。
「怎麼了嗎?」棠許不由得問,「有什麼不對勁嗎?」
季顏頓了頓,終究開口道:「你以前是不是經常過來這裡?」
棠許莫名有些心虛,「偶爾吧。」
「那你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嗎?」季顏說,「你不覺得少了很多東西嗎?」
棠許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好像的確是少了一些東西,一些她親手添置和布置的東西——只不過這屋子長期都是這樣有些空曠的風格,她添置那些東西沒多久就告別了這裡,所以第一時間都沒有察覺到。
隨後她才反應過來,看著季顏,「你扔的?」
季顏汗顏,卻還是如實回答道:「嗯,我扔過一次,然後我哥找了回來。」
棠許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呢?你又扔了一次?」
「不是。」季顏說,「我走的時候,把能撕的,能砸的,全都破壞了個遍——」
棠許忍不住微微呼出一口氣,想想那時候的季顏的確是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的,忍不住睨了她一眼,片刻之後,忍不住彎腰笑出聲來。
季顏顯然是不願意回憶那時候的字跡的,可是自己做過的事,終究還是得承認。
她轉頭看向棠許,說:「你重新布置一遍吧。」
「好大的口氣。」棠許說,「你又砸又撕我的東西,到頭來還要我重新給你布置,你怎麼想得那麼美呢?」
季顏說:「看在我一再幫你證明我哥對你的心有多真這件事的份上,你重新布置一下怎麼了?」
棠許微微哼了一聲,說:「他的心是什麼樣我早就知道,才不用你幫我證明。現在他把這套房子給你了,你想怎麼布置怎麼布置,不要指望我。畢竟……說不定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嫁妝,你當然得自己上心啦!」
季顏走上來就要擰她的臉,棠許笑著避開,兩個人鬧了一會兒,才終於推門走進擺放著古箏的那間屋子。
這是季顏回到淮市之後第二次碰古箏。
她手上的燒傷其實還沒有徹底恢復,手指也還有些僵硬,可是手指觸碰到弦絲的瞬間,便已經下意識地彈奏出一段旋律。
只不過旋律雖然熟悉,手指和技巧卻實在是生疏,再加上沒有戴義甲,箏聲也悶啞低沉,像堵在喉間的嘆息。
棠許在旁邊看著她手指僵硬的動作,卻還是笑著鼓起了掌。
季顏似乎恍惚了片刻,聽到棠許鼓掌才緩過神來,說:「彈成這樣你還鼓掌,要是讓從前教我的老師聽到,還不知道要怎麼奚落呢。」
棠許伸出手來握住她,說:「你剛回來那段時間,我就夢見過你以前撫箏的樣子。那時候我就在想,早晚有一天,我可以重新看見你撫箏的……這不就實現了嗎?當然要鼓掌。」
說話間,棠許輕輕撫過她的手指,忽地又想起什麼,忍不住笑了起來,抬頭看向她,說:「他以前為了找你,見了不知道多少個彈箏的女孩子……我那個時候還吃過醋呢,卻怎麼都不會想到他要找的妹妹就是你……現在想起來,我們三個人,真是經歷了好多的陰錯陽差啊……」
說完,她又抬頭看向季顏,「你這麼多年沒有彈琴,我也這麼多年沒有跳舞,咱們倆啊,誰都別嫌棄誰,一起重新開始吧。」
季顏聽得輕輕笑了起來,反手握住棠許,「好。」
之後的日子,兩個人各自忙碌了起來。
棠許並沒有並沒有直接投入舞團的籌建,而是先從自身開始恢復,每日從最基礎的動作開始練習,以便找回對音樂、肢體的感知,化解對舞台的恐懼。
季顏同樣也是從最基礎的指法開始練起,每日在古箏前坐足數個小時,近乎機械地打磨基本功,努力恢復自己手腕靈活度和指力。
這樣的節奏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就此穩定了下來,而最不適應的竟然是燕時予——
好幾次他在傍晚時分回到家裡,屋子裡居然都是空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無。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次之後,燕先生終於無奈接受了現實。
從前那種隨時有人在家中等他回來的日子,只怕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有了。
可是,他知道她們總會回來,哪怕晚一些,他終究是可以等到她們的。
所以,也挺好。
……
重新開始恢復古箏的練習之後,季顏每天的生活都很規律——
早起吃過早餐,收拾好東西就帶Kimi下樓。
當初棠許之所以選歸嶼,就是因為這邊離秋水台不遠,因此她也不用車,帶著Kimi步行大概半個多小時就可以走到秋水台。
她練習的時候Kimi就乖乖躺在她腳邊陪著她,有時候她練得投入了,到了下午的散步時間就會讓管家幫自己帶Kimi下去,更多的時候,她還是會選擇自己陪Kimi。
起初一切都很平靜,可是幾天之後的某個午後,當她如常帶Kimi下樓散步之後返回秋水台時,Kimi卻忽然將她往另一個樓棟的方向帶。
「Kimi,這邊——」
季顏一再試圖帶Kimi回到正確的路線上,可是到底也不忍心強行拉它,最終還是跟著它來到了另一樓棟下。
直到來到這裡,季顏才反應過來它是為什麼。
這是從前陸星言住過的樓棟,也是她初初認識Kimi時候它所住的地方。
大概是往來幾日之後重新熟悉了這個小區,它突然想起了從前的家,所以才會將她往這邊帶。
季顏默然片刻,才終於蹲下來抱住Kimi,低聲對它說:「Kimi,他不在這裡了……我們回去吧。」
然而Kimi哪能聽明白她的話,依舊執意要帶著她進入樓棟。
秋水台每棟樓底都有安保人員執勤,季顏耐心安撫Kimi的時候,樓棟管家正和安保人員在說話,見到這樣的情形,管家很快走上前來,「季小姐,好長時間沒見到您了。又陪Kimi散步?」
季顏沒想到隔這麼久這邊的樓棟管家居然還會認識她,怔忡片刻之後,才微微點了點頭,說:「抱歉啊,打擾你們了,我這就帶它離開。」
聞言對方倒是愣了一下,隨後問:「不上樓嗎?」
季顏再度怔了怔。
像秋水台這樣的住宅,住戶信息是更新得很及時的,什麼人住在哪一棟,什麼人可以上樓不可以上樓,安保和管家心裡都門清,所以對方這句話一問出來,季顏忽然就意識到了什麼。
「陸先生他……還保留著這裡的住處嗎?」
「是啊,陸先生依然是這裡的住戶。」
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陸星言竟然還保留著這邊的房子?
季顏遲疑片刻,才又問:「我還可以上去?」
「當然。您一直在入戶名單內。」管家說,「您要是上去的話,我幫您刷卡。」
季顏還沒反應過來,Kimi已經迫不及待地帶著她往樓棟走去。
這一回,季顏沒能再攔住它。
管家刷卡之後,電梯門閉合,很快就平穩上升到了陸星言所住的樓層。
電梯門打開,眼前的大平層豪宅一如往昔,通透又空曠,即便已經這麼久沒有人居住,卻依舊一塵不染,可見被打理維護得很好。
季顏尚在恍惚之中,Kimi忽然用頭蹭了蹭她。
她低下頭,看見Kimi正乖乖等候在玄關處,等著擦拭著腳底之後才進門。
季顏循著記憶拉開旁邊的抽屜,果然看見裡面擺放的濕紙巾,於是取了一張撕開來,蹲下一點點為Kimi擦乾淨腳底。
Kimi很乖,也很配合,等到季顏給它擦拭完,它才歡天喜地地進了屋,直奔裡面的某個房間而去。
季顏一頓,連忙要進屋找它,都已經跨出一步了,才想起來脫鞋。
然而鞋子剛脫下來的瞬間,她卻忽然又怔忡了一下,隨後,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旁邊的鞋櫃。
打開鞋櫃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樣大的兩扇鞋櫃,裡面原本應該滿滿當當陳列各式各樣的鞋子,可是此刻她眼前,卻是空空蕩蕩的——
只有兩雙拖鞋放在裡面。
一雙淡黃色,一雙黑色。
那雙淡黃色,是她從前來這邊時穿過的。
那雙黑色自不必說,是陸星言的。
兩雙拖鞋安靜地並排擺放在一處,在這樣空曠的鞋櫃裡,宛若被人精心擺放的一對……
季顏猛地關上了櫃門,轉頭赤腳走進屋子裡,有些著急地尋找起Kimi來。
其實明知道不會有其他人來,陸星言遠在太平洋彼岸也不會知道她來過,可是她就是莫名地慌張,很想趕緊離開。
當她終於在主臥衣帽間找到Kimi時,卻見Kimi只是有些發愣地站在衣帽間的軟凳旁,仿佛是在疑惑,為什麼熟悉的地方卻再也見不到熟悉的人。
季顏快步上前,輕輕抱住Kimi的頭,試圖用它能理解的方式撫慰它時,目光卻不經意間掠過旁邊的透明櫃門,一瞬間,季顏的視線再度微微凝住。
陸星言在這邊住的時間不算長,所以留下的東西也不多,偌大的衣帽間裡,其實只有幾套衣物掛在那裡。而其中一扇櫃門後,掛著一件薑黃色的女款針織外套。
她的外套。
季顏有些恍惚,仿佛是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將這件衣服留在了這裡。
她有些無意識地上前,打開櫃門,輕輕摸上了那件外套。
是她的衣服,沒錯。
她有些怔忡地看著這件衣服,直到看見旁邊掛著的另一件黑色男士外套,她才終於想起來——
那次她來看Kimi,因為天氣涼,他將自己的那件黑色外套借給了她。
第二次來的時候,她穿了自己的外套,將他的黑色外套還給了他。
大概也是那次,她將自己的外套落在了這裡。
而現在,這兩件她穿過的外套被並排掛在這裡,像極了剛才門口那兩雙拖鞋……
季顏神思有一瞬間的凝滯。
那個時候,她還在失憶的狀態中,陸星言也只在她面前偽裝成一個陌生人。雖然她看在Kimi的份上願意跟陸星言來往,可心頭也是有著防備的,所以來往之間,她其實一直都很注意分寸。
因此雖然來過幾次他的家,可是她應該是沒留下過多少痕跡的。
已經這樣有分寸了,卻還是讓他保留下了她穿過的衣服和鞋子……
如果她再留下多一些東西,他是不是也會一一這樣保留下來?
緩過神來的時候,季顏是真的有些著急了,她一時一刻都不想再在這邊待下去,只能連拉帶抱地帶著Kimi離開了這邊。
下樓的時候管家還在樓下,很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卻見她臉色十分不對勁,還想要上前詢問的時候,季顏已經帶著Kimi飛快地離開了。
終於回到燕時予的房子裡,季顏才像是回歸到了正常的環境一般。
她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拆開一袋凍干零食給Kimi,自己轉頭走進了箏房,坐下來,戴上義甲,準備重新投入練習之中。
可是好不容易才恢復了一些的腕力和指力,此時此刻仿佛又盡數消失了一般,手指放到弦上時,甚至還在無意識地顫抖!
季顏驀地捉緊了自己的手腕,僵坐在那裡,久久不動。
很久之後,她才嘗試又一次將手放上去。
可是竟依舊找尋不到發力點。
季顏垂了眼,安靜許久,忽然苦笑了一聲。
何至於此?
他對她的心,她早就已經知道了。
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她就已經很清楚了。
知道自己是誰之後,所有的一切更是昭昭……
他用了九年時間和一次又一次的靠近訴說著自己的真心。
他的等待,他的陪伴,他的照顧,通通都是他真心的印證。
他的真心,根本不需要任何物證。
可是她卻還是在看見那些東西之後,慌亂如斯。
偏偏,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而更可怕的是,這一天過後,第二天,第三天……她依舊沒辦法恢復撫箏,手指每每撫上弦絲,根本沒辦法控制,有時候甚至連力氣都發不出來。
季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卻也不敢告訴棠許或者燕時予。
她只能靜靜等待,等待著這樣的狀態消解、過去,最終慢慢恢復……
她照舊每天早出晚歸,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不要只顧著練習,恢復是一件長久的事,不急在一時。每天練習這麼長時間,不會覺得累嗎?」
燕時予這樣跟她說的時候,季顏也只是微笑著點頭應和。
可是沒有人知道,這個時候,她已經將近一周時間沒撫過箏了。
……
很快進入六月,迎來了高考季。
棠許從很早之前就開始給宋洛白選學校,到兩個月前成功收到學校offer,其實宋洛白是可以不用參加高考的,不過他最終還是參加了。
他和季時青在一個考場,因此最後一門考完之後,燕時予便和棠許一起去學校接人。
這天天氣不太好,一場雨從午後一直下到現在,還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校門口的交通一塌糊塗,好在還是順利地接到了兩個剛考完試的少年,因為約好了晚上一起吃飯,便準備先帶他們去逛一逛,添置些東西再去吃飯的地方。
季時青一如既往嘴甜舌滑,而宋洛白也一如既往寡言少語,一句話都懶得接的樣子。
車子在一個紅燈路口停下,棠許正低頭查看手機的信息,忽然聽見季時青「咦」了一聲,「那個不是季顏小姨嗎?」
燕時予和棠許同時抬起頭,透過細密的雨簾看見了站在對面路邊一個便利店屋檐下的季顏。
她帶著Kimi,安靜地站在那裡,一人一狗誰都沒有要動的架勢,仿佛是為了避雨,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
「這個時間她不是應該在練琴嗎?怎麼會被雨困在那裡?」棠許不由得嘀咕了一句,隨後對燕時予道:「這條路不能掉頭,你先靠邊把我放下,我過去找她,你繞個圈過來接我們。」
燕時予依言將車子靠邊,棠許拿了傘下車,站在路口等待著紅燈變綠,這才隨著人流穿過馬路去找季顏。
剛剛走過馬路,卻忽然看見有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男生從便利店裡走了出來,他背對著季顏站在那裡,低頭整理著自己書包里的東西。
季顏的目光不知怎麼就落到了他身上,近乎失神的久久停留。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棠許看見這一幕,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停住了腳步。
那個男生終於整理好自己的東西,抬手捋了捋有些濕的頭髮,正準備把剛買的傘拿出來用時,不知怎麼感知到了季顏的視線,回頭跟季顏對視一眼,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卻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忽然就將自己的傘遞給了季顏,「姐姐,你要用傘嗎?」
他回過頭來的瞬間,季顏像是看清楚了什麼,一瞬間的怔忡過後,她輕輕搖了搖頭,笑了笑,「你剛買的傘,給我了你用什麼?」
「沒關係啊,我是男生嘛,淋點雨又不要緊,我可以跑回去。」
一句話,季顏的神情不知怎麼的又變了變,最後還是微笑著開了口:「謝謝你,真的不用,我在這裡站會兒,等會兒雨就會停的。」
男孩聽了,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麼,撓了撓頭,跟季顏說了聲「再見」,隨後就撐了傘大步離開了。
季顏依舊站在那裡,看著他跑開的背影,忽然就又一次失了神。
直到一把傘忽然撐到她頭上。
察覺到那把突然舉上來的傘時,季顏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驀然轉頭,看見站在自己身後的人時,她明顯是有些緩不過神的,竟然滯了好幾秒,才回神綻開笑意,「你怎麼會在這裡?」
棠許說:「我還沒問你呢,下真大的雨,你帶著Kimi在這裡做什麼?」
「躲雨啊。」季顏回答。
棠許說:「這雨都下半天了,你別告訴我你們倆在這躲了幾個小時了。」
「沒有吧?」季顏竟然有些不確定地以問代答,「哪有那麼久?」
這下換棠許說不出話來了。
她和Kimi身上都是乾的,可見是在下雨之前就出來了,可是這雨是實打實地下了三四個小時的,那她到底在這裡站了多久?又是因為什麼,連自己站了多久都沒有概念?
然而棠許也沒有追問什麼,順著她剛才視線的方向,「我看見有個男生跟你說話,穿的好像是我們高中的校服,是學弟嗎?」
「是啊。」季顏應了一聲,卻再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轉而問棠許,「你還沒說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話音落,前方一輛黑色的車子緩緩靠在了馬路邊,車窗下降,露出燕時予的臉和後排兩張少年的面孔。
季顏這才反應過來,「啊,你們是去接他們了啊。考試結束了,解脫了。」
「是啊。」棠許說,「晚上不是要吃飯嗎?正好在半路就遇上了你,走吧,一起。」
季顏看看她,又低頭看看Kimi,「那Kimi怎麼辦?」
「之前不是有跟寵物之家的工作人員聯繫過嗎?給他打個電話,叫他過來幫忙送Kimi回去,你就跟我們走吧。」
季顏聽了,輕輕點了點頭,認同了她的方案。
很快就聯繫到了之前見過的那名工作人員,對方開車過來接走了Kimi,棠許這才伸手握住季顏的手,將她護在傘下,一起上了車。
然而車子剛剛行駛出去十多分鐘,季顏的手機忽然就響了起來。
季顏看了一眼來電,迅速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剛才接Kimi的工作人員有些慌張的聲音:「季小姐,剛剛Kimi不知道為什麼,在車門打開的時候忽然跳下車,追著一輛車子跑掉了,我現在正在這附近找它——」
電話那頭的話還沒說完,季顏就已經衝著開車的燕時予開了口:「哥——」
燕時予察覺到什麼,緩緩將車子靠了邊。
「它追著什麼車子跑掉了?」
「我沒有看清,當時情況太混亂了,它一下子跳下車,我想要拉住它但是摔了一跤,就看見它順著馬路一直跑下去了……」
「它在哪條路上跑丟的?」
對方報出了地址,燕時予立刻調轉車頭,往那條街道駛去。
車子尚未抵達那條街,在附近的一個紅燈路口停下時,季顏忽然就推開車門下了車。
「哥,我從這邊開始找,你們開車在這附近轉一轉,看看能不能找到它!」
話音落,季顏已經下車跑進了大雨之中。
燕時予驀地皺了皺眉,一邊解開自己的安全帶一邊看向棠許,「你來開車,我下去陪她找。」
「哎——」
棠許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燕時予拿了車內的傘,快步朝季顏的方向追去。
而季顏卻好似完全察覺不到下雨一般,快步行走在人行道上,遇見途人就上前詢問對方有沒有見過一隻金毛。
燕時予快步追到她身後,將傘支撐在她頭頂,季顏卻轉頭就抓住了他的手,「哥,你去那個方向找,我往這個方向找,分頭找可能會快一點,好不好?」
眼見著她剛下車頭髮就已經被淋濕,滿臉雨珠,眼眶微紅的模樣,燕時予微微皺了皺眉,隨後將手中的傘遞給她,「我會安排人過來一起找,不用著急,一定會找到的。」
季顏卻仿佛已經顧不上聽他的話,轉頭就朝她自己設定的那個方向尋找了過去,那傘握在手中,也仿佛只是擺設,被風一吹就偏向了一旁,而她依然沒有察覺,只是一邊向前,一邊焦急地呼喊詢問……
棠許眼見著這樣的情形,哪裡放心,跨到駕駛座將車子靠邊停下,囑咐了後排的兩個少年一句,也拿著傘推門下了車。
她舉著傘匆匆來到燕時予身邊,看著季顏漸行漸遠的身影,著急道:「她這個樣子怎麼找啊,我看她是急昏頭了,還是我去陪著她吧,你叫高岩找人來幫忙一起找——」
說完棠許就要衝季顏的方向跑去,卻被燕時予握住了手。
「給陸星言打個電話。」
棠許一怔,才發現自己也跟著季顏一起急昏了頭,連忙拿出手機撥打了陸星言的電話。
這個時間,洛杉磯當地是凌晨一點多,按常理對面的人應該已經在休息,手機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接通……
然而幸運的是,電話才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陸星言的聲音清醒又淡漠:「打電話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時差?這個時間擾人清夢合適嗎?」
棠許懶得跟他廢話,「Kimi項圈上有沒有定位器?」
陸星言頓了兩秒,才道:「Kimi走丟了?」
「可不是!她都要急瘋了,這還下著大雨呢,她什麼也不管就在雨里找——」眼下棠許也只想儘快找到Kimi,並不多說什麼,只是道,「如果有,你趕緊把信息同步給我!」
陸星言默然了片刻,只說了一句:「我馬上發給你。」
說完,他直接就掛掉了電話。
不多時,定位APP的用戶名和密碼都發到了棠許手機上。
棠許一邊查看定位一邊對燕時予道:「我去追她,你把車開過來——」
「你去開車。」燕時予將傘往棠許手中一塞,轉頭就又去追季顏了。
棠許這會兒也顧不上許多,轉身就重新上了車,發動車子駛向了兩個人所在的方位。
不多時,已經全身濕透的季顏終於重新坐上了車。
棠許循著Kimi身上的定位器,最終在一個小區門口找到了正蹲在大樹底下躲雨的Kimi。
季顏當即推門下車,一下子抱住了同樣全身濕透的Kimi,「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你要嚇死我嗎?」
Kimi乖乖地讓她抱著自己,卻依舊蹲坐在那裡,看著自己面前那輛黑色的車子。
季顏察覺到什麼,轉頭朝那輛黑色的車子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僵住了。
那是一輛黑色大G。
陸星言在國內時開的車。
季顏愣怔片刻,鬆開Kimi站起身來,走到那輛車的後方,看向車牌。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牌照。
不是陸星言的車。
Kimi大概是因為看到這輛熟悉的車,以為是陸星言的,所以才會這樣不乖,不顧一切地追到了這裡。
實在是一隻大傻狗。
可是此時此刻,季顏站在那裡,看看眼前的這輛車,又看看依然蹲在那裡的傻狗,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棠許撐著傘來到她面前,眼見她這個樣子,伸出手來輕輕抹去她眼中不斷滑落的淚,輕聲道:「都找到了,還哭什麼?」
季顏沒有回答。
她也沒辦法回答。
後排座椅上,季時青趴在窗口處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目瞪口呆——
「我看不懂,狗狗走丟而已,肯定能找回來。季顏小姨不顧風不顧雨的,緊張成這個樣子……她剛才重新上車時整個人都在發抖,這會兒還哭成這個樣子……」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宋洛白,「你看得懂嗎?能不能給我講講?」
兩人視線對上,宋洛白眼中除了一貫的冷漠,還有一絲和他相同的愕然。
很顯然,他也搞不明白眼下的情況。
「舅?」季時青只能看向駕駛座的燕時予。
燕時予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中看著靠在棠許身上的季顏,只是沉眸不語。
……
這樁突發事件之後,除了後排的兩個少年,另外三個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濕了,再加上季顏的狀態,一行人便先行返回了歸嶼。
回去之時,季顏情緒已經平復下來,上樓便帶著Kimi去了陸星言留下的那邊屋子,說是要先給Kimi清洗。
燕時予和棠許都沒攔著。
棠許身上只有一點濕,換了衣服便坐在床尾凳上翻起了手機。
燕時予快速沖了個澡,換了衣服走出來時,棠許已經通過手機上那個定位APP將Kimi最近這段時間的散步行程看了一遍——
起初還是正常的一天三次散步,從半個月前開始,每天的散步時長忽然被拉得很長,有時候是兩個小時,有時候是三個小時,更有像今天這樣,一出去就出去了四個多小時的。而足跡,都是在秋水台附近。
「我真是太大意了。」棠許說。
燕時予接過她手中的手機看了一眼,很快就皺起了眉。
「我以為她跟我一樣,每天都忙著練琴,我以為我們各自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努力著,從來都沒有想過去看一看她……」棠許抬眸望著燕時予,「我剛才偷偷摸了摸她的手,按照她的時間安排,這個訓練強度,她的左手指腹應該已經起了一層繭。可是我剛才摸到,她的手很軟,幾乎沒有繭子。」
「也就是說,她這段時間根本沒有練琴,就是每天帶著Kimi在外頭遊蕩。」
棠許忍不住咬了咬唇,看著燕時予,說:「我們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來,每天看著她在跟前,卻連她的魂丟了都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太沒有心了?」
燕時予放下手機,輕輕撫上了她的臉,「你猜,她自己知不知道她的魂丟了?」
棠許聞言,輕輕垂下眼,有些難過地嘆息了一聲。
「過去看看她吧。」燕時予說,「讓她趕快洗澡換掉濕衣服。再病一場,只怕就不僅是魂丟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