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屠戮

  屠戮

  風裡隱隱傳來炒菜的香味,蔥花的香氣,還有孩子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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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笑聲遠遠地飄過來,飄過滿是屍體的街道,飄過滿地的鮮血,飄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生活,還在繼續。

  看著蘇白那挺拔的背影。

  王牧之久久不能回神。

  夕陽的餘暉將那道青色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魏家大宅那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道永不消退的印記。

  初次見面時,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衫,提著一柄普通的長劍,站在鎮撫司的大堂上0

  彼時的王牧之,不過是出於職責例行接待,心中並未將這個年輕的總差司當回事。

  他還記得那天的陽光從大堂的窗欞斜射進來,落在年輕人肩頭,對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淺。

  他王牧之是什麼人?

  在鎮撫司幹了二十三年,從一個小小差役爬到主官之位,見慣了來來往往的上官,也

  見慣了那些庸碌之輩。

  那些人眼睛裡有沒有東酉;骨頭裡有沒有分量;他一眼就能看穿。能入他眼的人;太少了。

  可蘇白不一樣。

  那年輕人剿滅兩大幫派的手段,他親眼所見。那一夜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慘叫聲傳遍了三條街。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該殺的時候殺,該收的時候收,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棋,落子無悔。

  王牧之第一次對這個年輕人另眼相看,甚至隱隱生出一絲信服一也許,這一次來的人,不一樣。

  可那些日子,他的心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馮鎮山的死訊傳來時,他還能穩住。

  只是那一夜,他在房中坐到三更,燈芯燃盡了三回,他都沒有察覺。

  周慕昀遇刺的消息送到案頭時,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敲到第三下時,忽然頓住了——蘇白似乎變了?

  鐵掌幫、商會聯盟、四大家族,那些勢力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步步緊逼。

  城裡的風聲一日緊過一日,街頭巷尾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有人說蘇白不過是銀樣鑞槍頭,有人說鎮撫司這回算是栽了,有人已經在暗中盤算著改換門庭。

  而蘇白呢?

  收縮。防守。按兵不動。

  那些日子,王牧之常常站在鎮撫司的箭樓上,望著遠處的城池出神。


  風吹動他的衣襟,吹不動他眉心的那道豎紋。

  他看著那些不斷送來的消息,看著那些勢力愈發囂張的動作,心中的那點火一點點暗下去。

  像一盞燈,油快盡了,燈芯快燃完了,光焰搖搖晃晃,眼看就要熄滅。

  他開始懷疑,開始動搖,開始問自己莫非我看錯了人?

  莫非這個年輕人,也不過是尋常之輩,面對真正的風浪,也只能縮在殼裡瑟瑟發抖?

  那幾日,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枕頭上凹下去一個深深的印子。

  手下的人來請示,他也只是敷衍幾句打發了。

  他不敢去想那個答案,卻又忍不住去想。

  有時候半夜驚醒,一身的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鐵凌山的頭。吳廣平的頭。萬鴻漸的頭。謝文淵的頭。鄭老拳的頭。

  還有趙止境,還有那三十位真氣境初期中跑得慢的十七顆人頭。

  二十三顆,散落一地,有的怒目圓睜,有的驚恐萬狀,有的連表情都來不及凝固。

  鮮血洇進青石板的縫隙里,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張詭異的蛛網,把整個院子都罩在裡面。

  鐵凌山的頭滾在牆角,眼睛瞪得像是要脫眶而出,嘴張著,仿佛死前還在喊那個「躲」字。

  他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眼角的皺紋里還凝著乾涸的血跡,月光照在上面,慘白慘白的,看著格外瘮人。

  而蘇白,就站在那些人頭中間。

  青衫上濺了血,點點斑斑,像開了一樹的紅梅。

  臉上卻依舊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歡。那雙眼睛還是和初見時一樣,像一口古井,幽深幽深的,望不到底。

  他提著那柄普通的長劍,劍尖還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聲音極輕,可在這一片死寂中,卻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王牧之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他感覺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劇烈地跳動,一下比一下有力,一下比一下滾燙。

  像是熄滅多時的火,忽然被人投進了一根燒紅的柴,轟的一下,又熊熊燃燒起來。

  那一刻,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蘇白不是在防守。

  蘇白不是在收縮。


  蘇白只是在等,等那些人自己跳出來,等那些人自己聚在一起,等那些人自己把脖子送到他的刀下。

  那些日子,那些看似窩囊的日子,那些讓他輾轉反側的日子,原來都是這盤棋的一部分。

  收縮是為了誘敵深入,防守是為了麻痹對手,按兵不動是為了讓他們以為勝券在握、

  肆無忌憚地聚到一處。

  他早有謀算。他早有打算。

  他只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把所有人一網打盡的機會。

  而他們,那些跳樑小丑,果然就給了他這個機會。

  王牧之忽然想笑。

  嘴角真的就扯了一下,扯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意味的弧度。

  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動搖,笑自己竟敢懷疑這樣的人。

  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抹下來一手的汗。

  這汗,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熱的,還是激動的。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睛,看著那件濺了血的青衫,看著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劍。心中湧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激動與崇敬。

  這種感覺,他二十年沒有過了。

  這才是他等的人。這才是值得他追隨的人。

  當天晚上,王牧之就動了。

  他孤身一人,騎著一匹快馬,直奔鐵掌幫總舵。

  馬蹄踏在官道上,濺起一溜溜的塵土。夜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

  馬鞍旁掛著兩個包袱,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隨著馬的奔跑一晃一晃的。

  鐵掌幫總舵在清遠縣城北,占地十餘畝,高牆深院,戒備森嚴。

  院牆足有兩丈高,牆頭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根火把,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院牆四角還建有箭樓,裡面有幫眾日夜值守,弓上弦,刀出鞘。

  即使幫主鐵凌山身死,這裡依舊有上百幫眾駐守,刀槍林立,日夜巡邏。

  這些人還不知道他們的幫主已經死了,還在等著他回來主持大局。

  王牧之策馬來到大門前,勒住韁繩。

  大門是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上面釘著銅釘,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鐵掌幫」三個大字,筆力雄健,入木三分。

  守門的幫眾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紛紛拔刀,將他團團圍住。刀鋒指向他,寒光閃閃,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刀尖離他的身體不過三尺,只要有人一聲令下,這些刀就會同時刺過來。


  「王牧之!」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厲聲喝道。那人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裡透著凶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一個人來送死!」

  周圍的幫眾跟著起鬨,有人向前逼了一步,刀尖又近了幾分。火把的光芒映在他們臉上,照出一張張興奮的、殘忍的面孔。

  王牧之沒有動。

  他只是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

  那些面孔,有的猙獰,有的兇悍,有的躍躍欲試。

  他們還不知道,他們等來的不是什麼送死的人,而是來送他們上路的人。

  「送死?」王牧之忽然笑了一聲,笑聲不大,卻讓周圍的人莫名一凜。

  那笑聲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聽在這些幫眾耳朵里,竟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我倒是來送東西的。」

  他伸手,解下馬鞍旁的兩個包袱,隨手一抖。

  黑布落下。

  兩顆人頭滾落在地,一直滾到那些幫眾的腳邊。

  「啊一!」

  有人驚呼出聲,踉蹌後退。刀尖晃了晃,差點脫手。

  更多的人瞪大了眼睛,瞳孔猛然收縮,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盡,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鐵凌山的頭。趙止境的頭。

  兩雙眼睛死不瞑目,瞪著這些活著的人,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詛咒。

  火光映在那兩張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格外可怖。

  「你們幫主,」王牧之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送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從那些驚懼的面孔上一一掃過,看著他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看著他們的身體一點點僵硬。

  「還有你們鐵掌幫的第二高手,昨夜已經被我家大人斬了。」

  他頓了頓。

  周圍靜得出奇,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靜得能聽見遠處夜鳥的啼鳴。

  那些幫眾一個個像泥塑木雕一樣定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有人喉結上下滾動,咽了一口唾沫,那吞咽的聲音在這死寂中竟顯得格外響亮。

  「膽敢犯我鎮撫司者他一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像驚雷炸響:「殺!無!赦!」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手按刀柄,真氣勃發,衣袂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一股無形的威壓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滔天巨浪。


  那些幫眾,上百條漢子,竟無一人敢動。

  有人手中的刀在抖,發出細微的顫音。

  刀刃反射的火光也跟著抖,晃得人眼花。有人腿肚子轉筋,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滾。

  更有人直接癱坐在地,雙目失神,嘴裡喃喃著「完了,完了」。

  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竟有人嚇得失禁。

  那股氣勢,那股殺氣,那股來自鎮撫司的鐵血威壓,像是無形的山嶽,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沒有人敢用力呼吸。

  上百號人站在那裡,竟像上百具泥塑,連心跳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王牧之冷眼看著他們,緩緩收回目光。他一勒韁繩,調轉馬頭,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噠。噠。噠。

  那聲音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像是踩在這些人心上。

  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看他離去的背影。

  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才有人長出了一口氣,腿一軟,也癱坐在地上。

  他走了。

  沒有一個人敢攔。

  同樣的場景,在接下來幾天裡,接連上演。

  商會聯盟的大門前,王牧之提著鄭老拳的人頭,當著數十位商賈的面,一字一句宣告:「膽敢犯我鎮撫司者,殺無赦!」

  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昂的商賈,看著那顆鬚髮皆張的頭顱,一個個面如土色,兩股戰戰。

  有人當場就暈了過去,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身邊的人竟沒有一個想起來扶他。

  那顆人頭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門檻邊上,一雙眼睛瞪著門裡,瞪得那些商賈心裡直發毛。

  吳家大宅外,他把吳廣平的頭扔進門檻里。

  頭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守門的家丁嚇得連滾帶爬往裡跑,一路跑一路嚎,那嚎聲像是殺豬一樣,把半個宅子的人都驚動了。

  整個吳家哭嚎聲響成一片,女人孩子的哭聲,男人的喝罵聲,腳步聲,關門聲,亂成一鍋粥。

  萬家、謝家,無一例外。

  每一次,都是那顆人頭落地,每一次,都是那些面孔上血色褪盡,每一次,都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曾經門庭若市的宅院,一夜之間大門緊閉,連門口的燈籠都不敢點亮。

  一顆顆人頭,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那些前些日子還躍躍欲試、蠢蠢欲動的勢力,一夜之間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街頭巷尾的議論聲消失了,那些幸災樂禍的眼神消失了,那些蠢蠢欲動的暗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按住,按得死死的,按進泥里,按進土裡,再也翻不起半點浪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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